沈若琪的爱情童话

第三十五个年头的早晨

北京冬天的早晨,没有最残忍,只有更残忍。

沈若琪的手机在七点十五分开始哼哼唧唧地唱歌,那首歌是她三年前设置的,当时觉得它“温柔得像在劝说而不是命令”。到了今天这日子口儿上再听,这他妈明明就是一场没完没了的、不分清红皂白的、毫无人性的——到底是有多少话没说完啊这钢琴曲?!

她在被窝里多赖了一会儿,然后像只老乌龟一样缓慢地翻了个身。

三十五岁了。

这个数字不像雷劈一样吓人,更像水管子滴答——每天都漏一点儿,等你回过神来,地板已经泡烂了。沈若琪有时候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是三十五岁,还是十八岁但被上帝摁了暂停键——生活停在这里,不近不远,不上不下,手里捧着一块“大龄未婚女青年”的金字招牌,站在这片属于她自己的荒郊野外。要是狂风骤雨真来了,这块牌子别说挡雨,拿来当个遮羞布都嫌太小。

沈若琪住在东四环外一个六十平的小窝里。这房子是三年前咬牙买的,每个月按揭吃掉了她工资的大半,但沈若琪不后悔。至少在这个城市里,她有了一面可以随便挂丑陋艺术品的墙。冰箱门上用粉色荧光笔贴着一行字:“今天也是值得期待的一天”——她必须提醒自己这件事,因为如果没人提醒,这一天八成会径直走向“不值得期待”的深渊。

刷牙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抄起手机,微信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品牌部的工作群。她是某家互联网公司的品牌总监,手底下带着七八个人。群里的第一条消息通常是“若琪姐,甲方又把方案打回来了,说标语里那个‘探索’改成‘寻味’比较好,改完又说‘寻味’太文绉绉,要不还是‘探索’吧”。

沈若琪恶狠狠地往牙刷上挤了一厘米牙膏,想象那是甲方的脑袋。

然后她看到妈妈发来一条语音。六十一秒。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赴刑场的壮烈姿态点开了它。

“琪琪呀,”妈妈的语气是非典型性的——表面上慢条斯理,实际上每一个字都是埋在土里的地雷,“你李阿姨你还记得吧?她老公单位有个同事的儿子,在华为北京研究所上班,做通信协议的。妈看了照片,人长得挺——挺踏实的。在北五环那边有套两居室,没贷多少款。人也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加班是多了点,但这种男人靠谱呀。你们见一面呗,就当交个朋友,行不行?”

华为。北研所。软件工程师。

沈若琪对着镜子,把这三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她想象不出来。华为软件工程师?那是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物种,好像是相亲界的宠儿——但从没想过自己会跟它产生交集。

但她还是说了“好”。因为妈妈说“就当交个朋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那种希望让她没办法拒绝。

她把手机翻面扣在洗手台上,继续刷牙。

泡沫在嘴里翻滚,她想起了一句不知道从哪儿看过的话——也许是哪篇扎心的公众号文章——“青春有时候真像个冷笑话,要事隔多年才知道当时的笑点在哪儿”。

她现在就是在那个“多年以后”的节点上,回过头去,发现从始至终都不知道那个笑话到底是什么。

周末尴尬的相亲局

周六下午,沈若琪选了一家北四环的粤菜馆。

她没有选咖啡馆。因为妈妈在电话里特意嘱咐了一句:“去餐馆吧,你之前选的都是什么咖啡馆,聊两句就走了,吃饭聊的时间长,了解的会更多一些”沈若琪当时听到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

她提前五分钟到了。格子桌布,暖黄灯光,店里放着若有若无的老歌。她选了一个靠里的四人位——不要靠窗,靠窗太像相亲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披着,化了个淡妆。她不想太用力,但也绝不允许自己以一个“不太好看”的样子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然后他来了。

沈若琪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划过一行字:哦,原来传说中的IT码农长这样。

他大概一米六八,沈若琪穿着平底鞋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平视。体重目测至少一百五,肚子把那件蓝白条纹的格子衬衫撑得有点变形。下身是深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灰扑扑的运动鞋——不是AJ那种潮牌运动鞋,是那种你真的会穿着去跑步的运动鞋。

头发短短的,没做什么造型,甚至看起来刚睡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不高兴,是那种“我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的木讷。鼻子倒是挺高的,眼睛也大,如果瘦三十斤、换身衣服、再学会微笑的话,大概……也还不错。

他走到桌前,看了沈若琪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那一眼的速度之快,让沈若琪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看清她长什么样。

“你好,我是赵志强。”他说。声音不大,像是怕吓到谁。

“你好,我是沈若琪。坐吧。”

赵志强在她对面坐下来。坐下之后,他的整个上半身好像终于放松了一点——站着的时候他不知道手该放哪,坐下来至少手可以放在桌子上。

他开始翻菜单。翻得很认真,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来。沈若琪等了他半分钟,终于忍不住说:“要不我来点?你有什么忌口吗?”

赵志强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得救了”的表情:“没有,我什么都吃。你点就好。”

沈若琪接过菜单,飞快地点了清远鸡、啫啫生菜煲、腊味煲仔饭和一份杨枝甘露。她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的时候,赵志强正在看她——不,是在看她面前那杯水。他的目光落在水杯上,但明显不在看水杯,而是在想什么事情。

沉默。

沈若琪做了这么多年品牌总监,最不怕的就是冷场。但这场沉默让她有点不自在,因为对方的不自在太明显了。他像一个被临时抓上台的观众,灯光打在脸上,手里没有稿子,不知道眼睛该看哪儿。

“你平时工作忙吗?”沈若琪开了个头。

“忙。”赵志强说,“挺忙的。周一到周五基本都加班,有时候周六也加。”

“那休息日一般做什么?”

赵志强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睡觉。打游戏。王者荣耀,你玩吗?”

“不玩。”

“哦。”他好像有点失望,又好像松了口气——如果她回答了“玩”,他就得接下去聊游戏,但他显然也不擅长聊游戏。

沈若琪决定换个话题:“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除了打游戏。”

赵志强又想了想。这次想的时间更长,长到沈若琪以为他在思考一个宇宙难题。最后他说:“没什么爱好。以前大学的时候打篮球,后来胖了,跑不动了。”

他说“胖了”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自嘲或不好意思,就是陈述一个事实。沈若琪觉得这人有意思——他不擅长社交,但也不装。在这个人人都在朋友圈里假装生活精彩的时代,他坦坦荡荡地说自己“没什么爱好”,这反而比那些把“滑雪潜水跳伞”挂在嘴边的人真诚得多。

菜上来了。

赵志强吃饭的样子也很认真。他夹菜的动作不大,吃饭不吧唧嘴,骨头吐在碟子里,不会满桌子乱扔。不抽烟不喝酒,服务员问喝什么,他说“白水就行”。沈若琪注意到,他吃东西的时候比聊天的时候自在多了,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平静”,像一台机器终于进入了运行状态。

吃到一半,锅里的鸡肉还剩几块。赵志强夹了一块,突然停住了。

“沈若琪,”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紧,“我想跟你说个事。”

沈若琪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跟女生打交道。”他的语速很慢,像在脑子里先写了一遍代码才输出,“我身边的人都知道,我就是那种……很闷的人。上班写代码,下班打游戏。公司到家里,家里到公司,两点一线。我妈老说我这样不行,找不到对象。”

他顿了顿。

“但是,”他把那个“是”字咽了回去,换了“我觉得”,“我觉得如果有个人能管着我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改变。比如,你要是喜欢爬山,我也可以去爬山。你要是喜欢看电影,我也可以去看电影。我学东西不慢的,就是缺个人带我。”

他说完这些话,整张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红,红到耳尖。他没有看着沈若琪,而是看着桌上那盘几乎空了的清远鸡,像在跟那只鸡告白。

沈若琪愣了两秒钟。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很真诚。他不像那些在相亲市场上把自己包装成“限量款”的男人,不说自己“爱好广泛、性格开朗、热爱生活”。他把自己最真实的样子摊在桌上——我就是这样的人,闷,无趣,两点一线,但你如果愿意,我可以为你学。

她差一点就心软了。

差一点。

沈若琪赶紧安慰他说,“你这种性格,其实很适合过日子。很踏实,很让人放心。”

赵志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一点,大概有一秒钟。他的眼神里有着期待和一点惊喜,像确认一个事实一样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说:“那就是说我们有可能试着交往,对吧?”

沈若琪被问住了。

她想说不,但又不想当面伤害他。因为沈若琪见他第一眼就觉得,他并不是她的Mr. Right

“那个……”沈若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争取了零点五秒的思考时间,“我觉得吧,感情的事不能太快下结论。我们才见了一面,对吧?可以先……当朋友。”

“当朋友”三个字一出口,她看到赵志强眼里的光暗了一度。他当然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在相亲的语境里,“当朋友”约等于“再见”。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说:“好,那先当朋友。”

沈若琪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点内疚。她想起自己的理想型:高高的,瘦瘦的,穿衣服有品位的,笑起来很好看的,能跟她聊电影、聊音乐、聊那些有的没的,会在下雨天突然拉着她去踩水坑的。可面前这位,格子衬衫扎进裤腰里,肚子顶着桌沿,连笑都不太会。

差距大概就是从“会发光”到“不会发光”的距离吧。她不是颜控,不是物质女,她只是想要一种感觉——那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她的心就会轻轻地跳一下。

结账的时候,赵志强抢着买了单。三百多块钱,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沈若琪说要AA,他摆了摆手:“没事,我工资比你高。”说完好像又觉得这话不太对,补了一句,“华为的工资还可以。”

出了餐厅,北京的春夜风还是凉的。赵志强说:“我送你回家?我开车来的。”

沈若琪想了想,说:“不用了,我打车就行,你早点回去休息。”

赵志强没坚持。他站在原地,等沈若琪叫的车到了,帮她开了车门,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沈若琪从车窗里看到他走路的背影——微胖,格子衬衫在路灯下显得有点旧,步速不快不慢,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正在执行“回家”这个指令。

她突然觉得这个背影有点心酸。

不是因为他不好,恰恰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得让你想给他发一张“好人卡”,然后由衷地祝愿他找到一个愿意跟他在家打王者荣耀、周末去爬山的姑娘。但那个姑娘不是她。

车子启动了。沈若琪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倒退的路灯。

她感觉有点累,于是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她和赵志强如果真的在一起了,未来的日子大概是这样的——她下班回家,他在打游戏。她说“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吧”,他说“好”。她说“周末去郊区爬山吧”,他说“行”。他什么都答应,什么都不拒绝,但也不会主动提出任何建议。日子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惊喜,没有任何让人心跳加速的时刻。她会在某一个普通的周二晚上,看着他在沙发上打游戏的侧脸,突然问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爱情吗?

答案她已经知道了。

不是。

深夜的朋友圈和剩下的半瓶廉价红酒

回到东四环,沈若琪卸了妆,从冰箱里拿了一瓶超市打折的智利赤霞珠。

她打开微信,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赵志强发来的,内容极其简洁,连标点符号都省了:“到家了么”

沈若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她注意到他没有用表情包,没有用波浪号,没有发那种“晚安🌙”的emoji。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温柔的表达了——在代码和需求文档之外,没有多余的文字。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回了一条:“到了,谢谢你的晚饭。你也早点休息。”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下,觉得语气太官方了,像给供应商发的邮件。但她懒得改了,因为改了之后呢?多打一个波浪号?加一个笑脸?那不是她,那是伪装成另一个人的她。

之后她打开朋友圈,看到了无数次给她暴击的内容——大学同学晒三岁女儿的生日爬梯,粉色气球、公主裙、双层奶油蛋糕,小女孩笑得像个小太阳,配文是“我亲爱的小公主三岁啦,妈妈永远爱你”。

再往下翻,又一个朋友发了一张照片——是朋友和老公在马尔代夫浮潜合影,成群的鱼在他们身侧游来游去,蓝天碧海,配文“我们的第九年”。

沈若琪点赞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又想起妈妈上次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琪琪啊,昨天你李阿姨来家里做客,说她女儿明年要结婚了,女婿在部委工作。你李阿姨那个得意的样子……妈妈也不是嫉妒,就是……哎,你说你要是也找一个……”

沈若琪知道,妈妈在外面从来不说她的不好。别人问起“你女儿结婚了没”,妈妈总是笑着说“不急不急,工作要紧”。但她也知道,每次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都在滴血。别人家的女儿都不如沈若琪——成绩不如她,长相不如她,工作不如她——可偏偏都找到了较好的另一半。每次父母谈论这些,沈若琪都能感觉到,父母在她们的朋友那里,矮了一截。

这种“矮了一截”不是别人给的,是父母自己觉得的。因为他们太爱她了,所以觉得她值得最好的。她没得到最好的,他们就觉得自己没尽到责任。

想到这儿,沈若琪鼻子一酸。

她突然觉得很想写点什么,但是胃里的酒和心里那些不知名的酸涩搅合在一起,让她变成了一个失语的人。她曾在无数个深夜设想过这样的场景——三十五岁,单身,独居,刷别人家的家庭合照。如果放在二十岁,她大概会大哭一场然后写一封情书寄给十年后的自己——“你会结婚的你会幸福的你会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女人”。但现在,三十五岁的她,脸上既没有眼泪也没有痛苦,有的只是一个用“单口相声”披挂起来的中年少女的平静面容。

但没办法,生活得继续过啊。她灌完了最后一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甘心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凭什么?

凭什么别人都能找到白马王子,就她不行?

她条件不好吗?名校硕士,外企总监,年薪大几十万,有房有车,长相中上,身材匀称,性格也不差。她把这套简历放到相亲市场上,怎么也算个优质资产吧?可为什么就是遇不到那个对的人?

她不是没有试过。相亲软件她用过七八个,线下相亲活动参加过无数次,朋友介绍、亲戚介绍、同事介绍,来者不拒。可每一次,要么她看不上对方,要么对方看不上她,要么聊着聊着就没下文了。她甚至专门花钱买过一个高端婚恋机构的VIP套餐,三万八,号称“精准匹配优质单身男士”。结果呢?来的不是离异带娃的,就是比她矮五公分的,还有一个见面第一次就想让她去他家里聊聊的。

她不甘心。

不甘心放弃自己曾经幻想的一切——那个骑着白马的王子,那场盛大热闹的婚礼,那属于她们俩的温馨小家。她从小就在脑子里排演过无数遍自己的婚礼:白色的拖尾婚纱,粉色的花海,爸爸牵着她的手走过红毯,新郎在尽头等她,眼眶湿润。她要请所有亲戚朋友,要摆五十桌,要放烟花,要在所有人的祝福中说出那句“我愿意”。

可现在呢?别说婚礼了,连个能说出“我愿意”的对象都没有。

她不甘心命运。明明她什么都准备好了,房子买了,工作稳定了,心态也调整好了,可那个人就是不出现。就像一张考了满分的学生,坐在教室里等老师发奖状,结果老师把奖状发给了所有人,唯独跳过了她。

她灌了一大口酒,辣得直咳嗽。

被保护得太好的小女孩

沈若琪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被家庭保护得太好了。

她爸爸是老师,温文尔雅,一辈子没跟她妈红过脸。她妈是会计,温柔体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是独生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想学什么就学什么。钢琴、芭蕾、画画、书法,什么都学过,虽然都没坚持下来,但父母从不逼她,说“开心就好”。

她的童年是一部没有阴天的童话。放暑假的时候,一家三口去海边度假。她的生日,父母会请全班同学来家里开派对。她考试考砸了,父母会说“没关系,下次努力就行”。她跟同学闹矛盾了,父母会耐心地开导她,而不是说“你自己怎么不找找原因”。

她是在爱的蜜罐里泡大的。这听起来很美好对吧?但沈若琪现在开始意识到,这种美好,可能恰恰是她“剩下来”的原因之一。

因为她对爱情的想象,就是她父母的爱情——相敬如宾、白头偕老、从一而终。她以为所有的爱情都应该是这样的,所有的男人都应该像她爸爸一样——温柔、体贴、情绪稳定、永远把家人放在第一位。

但现实是,她爸爸这样的人,已经快绝种了。

她记得有一次,她跟一个相亲对象吃饭。对方是个工程师,条件不错,聊得也还行。吃到一半,服务员端上来一条鱼。那个男人二话不说,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自己碗里,然后把鱼头和鱼尾巴留给沈若琪。

沈若琪当场愣住了。

她想起她爸爸,每一次吃鱼,都会把最好的那块肉夹给她妈妈,然后自己啃鱼头、鱼尾。她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这样,以为“把最好的留给爱的人”是一道不需要学习的本能。

后来她才明白,她爸爸那种男人,是限量版,而且是绝版。

她不是挑剔,她是被“养刁”了。她从小吃的是米其林,长大了你让她吃路边摊,她能吃得下去吗?就算她想吃,她的胃也不答应。但问题是,米其林餐厅的座位是有限的,而且人家不一定愿意让你坐。她端着碗站在门口,等了一桌又一桌,号都排到三千多了,里面的人还在慢悠悠地吃着前菜。

可她就是不愿意走。她就是觉得,下一个出来的座位,一定是她的。

她的家庭太幸福了,一点风雨都没有过。她从来没经历过父母吵架、冷战、分居、离婚这些破事儿,所以她以为世界上所有的婚姻都应该是幸福的。她不知道的是,很多人走进婚姻,不是因为找到了“对的人”,而是因为到了“对的时间”,或者因为害怕“单身终老”,或者因为“大家都结了我不结显得很奇怪”。

她一直像个小女孩一样,相信童话,相信真爱,相信“总有一天我的王子会出现”。她不知道,这个社会的婚恋市场,对三十五岁的女性,远不如对二十五岁的女性那么友好。

三个朋友三个建议

几天后,沈若琪被三个朋友拽到了一家湘菜馆。

说是“拽”,其实是苏念安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若琪,你说工作忙、相亲忙,给我们放了多少次鸽子了,这次要是再也不来,我们三个就和你断交了,哈哈!”方婷跟了一个“+1”,林朵跟了一个“+1顺便带酒”。

于是周五晚上,四个人齐刷刷地坐在了朝阳大悦城后面那条小街上最辣的湘菜馆里。

沈若琪点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和一大盘酸豆角。苏念安在旁边补了一个清炒时蔬——备孕要营养均衡。方婷点了一瓶啤酒,林朵要了一杯热柠檬水。

菜还没上齐,话匣子就打开了。

苏念安从包里掏出一个粉色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眼神锁定沈若琪:“快说,那个华为的,到底怎么了?”

“就没怎么啊。”沈若琪夹了一粒花生米,“人挺好的,就是没感觉。”

“又没感觉?”方婷把啤酒倒进杯子里,泡沫差点漫出来,“你的感觉到底长什么样?能不能画出来给我们看看?”

林朵在旁边笑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外套,涂了红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可以去拍杂志封面。三十五岁单身,活得比谁都潇洒,沈若琪有时候觉得林朵才是她们几个里面最酷的那个。

苏念安放下筷子,深呼吸,露出那种“我要和你谈谈”的表情:“若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沈若琪摆摆手。

“不,你不知道。你不是挑剔条件,你是——对‘感觉’太上瘾了。”苏念安认真地看着她,“你想找个怦然心动的人,这种想法没毛病,但怦然心动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啊。我和我们家老刘在一起的时候,我第一眼看他也没心动,就觉得这个人挺靠谱的。可后来相处下来,感情才越来越深。你不能在第一面就给人家判死刑——‘没感觉,过!’你得给人家机会啊。”

沈若琪嚼着酸豆角,没说话。

苏念安看她不吭声,换了个语气,语重心长地说:“若琪,我跟你说,你长得不错,家庭也幸福,工作也体面。其实除了婚姻,你其他方面都算得上圆满了。你想想,你自己在北京有房有车,年薪百万,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旅游就去哪旅游。多少人羡慕你呢?你要我说,你如果放下‘必须结婚’这个念头,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其实不要太好。”

“你这是在劝我放弃?”沈若琪挑眉。

“不是放弃,是放一放。”苏念安说,“你越着急,越容易做错误的决定。你先把结婚这事儿放一边,该吃吃该喝喝,该运动运动,该社交社交。缘分这种东西,你硬找是找不到的,得等它自己来。”

方婷夹了一块小炒黄牛肉,嚼了两口咽下去,接过话头:“我同意念安说的‘放一放’,但我要提醒你另一件事。”她用筷子点着桌面,“按照你的择偶要求——身高一米七八以上,年薪百万以上,有房有车,未婚未育,还要有趣、浪漫、懂你——我告诉你,你碰到的十有八九是杀猪盘。”

“什么叫杀猪盘?”沈若琪明知故问。

“就是那种骗子呀,把自己包装成高富帅,在网上跟你聊感情,聊熟了之后就开始带你投资、赌博、买理财,把你的钱骗光就消失了。”方婷一脸严肃,“我不是吓唬你,我手头接过好几个这样的案子。那些被骗的女生,条件都跟你差不多——高收入、高学历、单身、恨嫁。骗子最喜欢这种了,因为你们有需求,有资产,而且容易被‘完美人设’打动。”

沈若琪被她说得后背发凉:“你这嘴也太毒了吧。”

“我不是毒,我是提醒你。”方婷说,“你看你这个标准,放在现实生活中,符合条件的本来就没几个。那几个符合条件的,要么早就结婚了,要么压根不愁找对象,要么就是骗子。你说你不甘心,我理解,但你不能因为不甘心就把眼睛蒙上往前冲。”

林朵一直在旁边慢悠悠地喝柠檬水,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一开口就把另外两个人的话全盖下去了:“你们俩说的都对,但我跟你们想的不一样。”

她放下杯子,看着沈若琪:“若琪啊,我跟你说,你这把年纪了,就别在那纠结什么白马王子了。你想想,你为什么要结婚?是因为爱情?是因为陪伴?是因为想要孩子?你想要什么,想清楚了,再去找对应的方案。非要结婚干什么?婚姻又不是人生的终点站。”

“我跟你们说,我最近在考虑做试管。”林朵的语气云淡风轻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去父留子,懂不懂?现在越来越多的女性选择单身妈妈了。你想要孩子,去父留子就行,干嘛非要搭上一个男人?你不知道结了婚有多少破事儿——婆媳矛盾、家务分工、过年回谁家、谁来管钱、谁辅导作业……想一想就头大。单身妈妈多好,孩子跟妈姓,想怎么养怎么养,没人跟你吵架,没人跟你抢教育权。婚姻不一定是一件好事情,真的。”

苏念安在旁边笑了:“林朵这姑娘,还是这么前卫。”

“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方婷点点头,转向沈若琪,“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做试管之前先查清楚流程和费用,考虑好自己能不能承受单亲育儿的压力。这不是小事。”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沈若琪身上。

沈若琪把最后一口酸豆角嚼完,咽下去,又喝了一大口茶,然后慢吞吞地说:“你们一个让我放下执念享受当下,一个让我小心杀猪盘,一个让我直接去父留子……我就想问,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我就是简简单单地想谈个恋爱,然后顺其自然地结婚?”

“想过啊,”苏念安说,“但你倒是谈啊。”

“就是,”方婷接话,“你别光想,你倒是行动啊。”

林朵补了最后一刀:“你要是能简简单单谈恋爱,我们仨今天还用得着在这儿给你开批斗会吗?”

沈若琪被噎得说不出话,端起茶杯假装喝茶,心想:我的朋友们一个个都挺有想法的,可我到底想要什么,我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呢。

那一代的爱情

那天晚上,沈若琪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聊完家常之后,妈妈又提起了那件事:“琪琪,你那个赵……赵志强?你李阿姨说他回去之后还说你挺好的呢。你是不是没看上人家啊?”

“妈,也不是没看上,就是他……”沈若琪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挺好的,真的。很踏实,很真诚。但就是……没有那种感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妈妈叹了口气,用一种沈若琪很少听到的语气说:“琪琪,妈妈跟你讲个事,你别嫌妈妈啰嗦。妈妈跟你爸那时候,是相亲认识的。你姥爷介绍的,就见了一面,觉得对方人老实、工作稳定、家里也清白,就把亲事定了。你问妈妈当时有什么感觉?妈妈说不出来。就是觉得这个人可以搭伙过日子,慢慢处着处着,就有了感情。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你们那个年代跟现在不一样。”沈若琪说。

“是不一样。”妈妈承认,“可是琪琪,妈妈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了。条件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选择比我们那时候多多了,可怎么就是找不到对象呢?你看看你周围那些朋友,条件都不差吧,可一个个都单着。妈妈就想不通了,你们到底在挑什么?”

沈若琪想解释,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说:妈,不是我们在挑,是这个时代变了。以前的人,没有那么多选择,所以差不多就行了。可现在呢?打开手机就能看到全世界,今天刷到这个博主的老公多浪漫,明天看到那个明星的婚礼多盛大,后天又听说闺蜜的老公送了她一辆车。所有的东西都在被拿来比较,所有人的幸福都被放大给你看。你看多了,就觉得自己也应该拥有那样的幸福。你开始怀疑,如果随便找个人嫁了,是不是就错过了那个“更好”的?

可是“更好”在哪里呢?不知道。也许在下一个右滑里,也许在下一场相亲里,也许在下一次朋友聚会上。你永远觉得下一站就是终点,可你坐了一站又一站,终点却越来越远。

这些话太长了,她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是说:“妈,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妈妈又叹了口气:“妈妈不是催你,妈妈就是……担心你。”

“我知道。”

挂了电话,沈若琪坐在沙发上发呆。她想起父母那一辈的爱情——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怦然心动,有的只是一次相亲、一顿饭、一个点头,然后就是一辈子的柴米油盐。他们可能在婚礼那天还不太熟悉,可能在结婚第一年还在磨合脾气,可能在孩子出生后才慢慢生出那种“离不开对方”的感情。

那不是童话,那是生活。

可她偏偏想要童话。

她是被童话喂大的。小时候看《白雪公主》《睡美人》《灰姑娘》,长大看《还珠格格》《流星花园》《浪漫满屋》,再长大看《真爱至上》《恋恋笔记本》《爱乐之城》。所有的故事都在告诉她:爱情是美好的,是命中注定的,是值得等待的。你一定会遇到那个人,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以一种最浪漫的方式出现。

可没有人告诉她:那些都是编的。

或者说,那些故事里的主角,大多二十出头,正是荷尔蒙最旺盛的时候。他们不用考虑房贷、不用考虑工作、不用考虑婆媳关系、不用考虑学区房。他们的爱情,干净得像一杯白水。而三十五岁的爱情,更像是一锅大杂烩,里面什么都有——现实的考量、双方的博弈、家庭的期待、社会的压力——唯独少了那个叫“心动”的调料。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她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放弃自己曾经幻想的一切。不甘心承认自己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是一场空。不甘心看着那些不如自己的人,一个个都找到了归宿,而自己还在原地打转。不甘心让父母在朋友面前矮一截。不甘心命运——明明自己条件都很好,为什么就没有白马王子出现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块。

等待风来

第二天早上,沈若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昨晚忘了关阳台的门。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窗帘像鬼一样飘着。

她爬起来去关门,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不是赵志强的,是苏念安发来的。

“若琪,我今天在公司附近看到一句话,特别适合你。”

“If you want to fly, you need to be brave enough to jump.”

“But sometimes, you just need to stand there and wait for the wind.”

吹吧,风。

我就在这里等着呢。

苏念安继续发过来的文字:“别放弃,也别着急。你值得最好的。”

她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翘起来。

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像她一样的人,站在十字路口,等待着某种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东西。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不是因为你不配拥有,而是因为有些爱情,必须等待,有些过往,必须尘封,而有些归来,必须相信。

她的家庭给了她一个童话的样板,她的父母给了她一个完美的参照,她的朋友们给了她各种截然不同的建议——有的让她放下,有的让她警惕,有的让她换一条路。但最终,路还是要她自己走。

沈若琪开始相信这件事——她花费了所有漫长的时光,不是为了成为更“值得被爱”的人,而是为了配得上一生的幸福。

她站在风里,等待那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但至少,风还在吹。她还在等。

而她,还没有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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