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建元四年,大熙在与北方的北狄、北岐等征战多年后,双方终于暂时取得微妙的平衡。北狄、北岐不再有大规模的南侵之举,大熙则列兵边关,加强守卫,定期允许两国百姓、商人在集市进行必须的物品交易,但北狄仗着马匹优良,仍不时有小规模的侵袭行为。
十二月份的梁家村滴水成冰,梁家村在大熙北部,虽与北狄接壤,但因北面有长阴山作为天然屏障,且距离边关守城不远,多年来也一直相安无事。
这日清晨,梁安章背着行囊,与老母、新婚妻子告别,拜别前来送行的里正等人,去京城参加会试。会试将于明年二月举行,因天气寒冷且日头较短,梁安章决定十二月份出发,大致一月中旬能到达京城。
承元二年,大熙国力日盛,在与北岐开通互市后,决定与北狄在边关也开通互市,解决边关与草原的百姓生活所需。朝廷派遣的两名监督官员也到达北狄王庭,与北狄首领协商开通互市的具体条约。
一月份的北狄气温极低,寒风刺骨,推脱了前来劝酒的北狄官员,找个理由出来透透气的李元正,也在暗中细细打量这座北狄王庭。虽说近年来大熙国力强盛,对北狄形成威慑,北狄人收敛了许多。但北狄地处北方严寒之地,耕地极少,北狄人民多游牧、少耕织,春夏期间尚能靠天吃饭,但每每秋冬季只能南下骚扰边关城镇,掠夺边民粮食。虽然现在大熙和北狄暂时取得安稳,开通互市也是为了双方能够交换生活必须的物资,但大熙和北狄双方都清楚,这种平稳只是暂时的,北狄不会安于通过互市来解决粮食等问题,大熙也绝不会容忍北狄虎视眈眈,双方一战不可避免。
李元正这次出发前,皇帝曾召他说话,大熙与北狄之间的一仗无法避免,所以这次来北狄除了协商开通互市事宜外,了解北狄王庭的兵力部署及相关军情也是皇帝私下交给李元正的任务。
婉拒了北狄侍从引路的好意,李元正一边朝下榻的院落走去,一边散散酒意。
凛冽的北风像刀子般刮到脸上,吹得脸生疼。李元正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院,正要离开,发现后院里只有一个老人步履蹒跚地一趟又一趟地倒着夜壶,又把那些夜壶逐个洗涮干净。老人的脸隐在黑暗中,直到老人直起身,庭中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遍布风霜的面孔上,似乎是一位汉人……
李元正猛得一怔,快步上前,“老丈……”发出的声音惊扰了一直默声干活的老人。
老人听到声音,抬头怔怔的看着李元正及他身上的官服,声音有些发抖:“您是……大熙的大人?”
“是,老丈您也是大熙人?”
老人刹那间老泪纵横,双手拼命地在褴褛单薄的衣衫上擦拭,艰难地屈膝跪拜,李元正赶紧上前扶住老人,“大熙人,大熙人!老朽已经很多年没在这里见过大熙人了”
李元正扶住老人,问道:“老丈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我记不清了,”老人叹息道,“老朽只记得,当年被捉来时,是建元四年,不知现在是建元几年?。”
李元正心神俱怔,看向正望着他等待答案的老人,喉咙哽咽,只能轻声说道:“那是四十年前了,现在是承元二年。”
“……四十年吗?似乎也差不多了”,老人抬起布满冻疮的双手,擦了擦眼泪,“老朽自知此生可能无缘再见故土,只能每每在梦里忆起大熙河山了。没想到临了却还能再见大熙人,见到大人,也是此生幸事了。”
“老丈,您是读书人?”李元正听他谈吐有方,轻声问道。
“回大人话,老朽姓梁,名安章,青州府梁家村人,少时读过书,也正因为读过书,北狄人才暂时留着我的性命。后来他们大概是习惯了我待在这里,再加上官邸不怎么缺粮食,我才得以苟且至今。但与我一同被捉来的人,他们早就被……”老人哽咽着,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我是个举人,还是当年的案首呢。”或许是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大熙人,也或许是这么多年难得开口说话,老人不禁回忆起往事,风霜满面的脸上似乎露出了笑容。“不知我的妻子及乡亲知不知道我被北狄人捉了,”想到这里,老人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成苦笑,“不知他们会不会以为我中了功名后成了陈世美之流。”
李元正沉默,他无法想象,如果老人当年没有被捉到北狄,进京赶考的他会在会试中取得怎样的成绩,他会拥有怎样的人生。也许他会成为贡生,成为进士,甚至打马游街,赴琼林宴,高居庙堂之上。而不是在这寒冷的冬夜,在这北狄王庭,用他布满冻疮、冻得肿胀不堪的双手,无休无止地刷着夜壶。
“对了,老朽难得见到大人,有一事相求。”老人边说着边又要跪下。
李元正赶紧上前阻止老人跪拜,“老丈但说无妨。”
老人将双手在旁边的冰水里仔仔细细地清洗,才深入怀中拿出一个椭圆的石头,手掌心大小,上面似乎有雕刻的痕迹,“老朽今生不渴求能回归大熙了,老朽想麻烦大人,待大人回国,派人帮我把这个交给梁家村的梁陈氏吧,我年轻时喜欢在石头上雕刻画,虽然北狄人不允许我用刀子,但我用石头打磨,她应该能知道这是我的手艺。”
李元正接过这颗带着体温的石头,感受到石头被寒风瞬间冷却,忍不住用手紧紧握住,似乎握住的是老丈四十年的心意。这颗石头光滑圆润,连上面粗糙的刻痕都光滑无比,想必在过去的无数个夜里,一定有一双颤抖的手无数次抚摸着这些刻痕,思念着梦中的故土和家人。
李元正迟疑着,他想对老人承诺要带其一起回大熙,但又不敢此刻给老人希望。“我先暂时帮老丈保管着,这颗石头,要让老丈亲自回到大熙,回到梁家村,亲手交给他日思夜想的妻子。”李元正暗暗发誓。
李元正与老人告别,老人说道:“大人,我们等着大熙北定的那一日,希望在北狄的大熙人有一日能够回家。”说完,老人深深地作揖,然后蹒跚着脚步,继续洗着夜壶。
凛冽寒夜里,李元正看着老人忙碌的身影,只能再一次紧紧握住手中的石头,似乎想要给这石头带去一丝丝暖意。
三个月后,迤逦的小路上慢慢走来一个蹒跚的身影,夕阳照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影。来人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放着香烛等物品。春天的脚步慢慢踏上山坡、田野,经过一个凛冽的寒冬,小路旁的裂缝里,那蛰伏了一个寒冬的小草,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冒出头来。夕阳越垂越低,橘色的光芒照映着一座坟墓,坟墓前,一位老者颤抖着双手,从篮子里取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圆形物品,温柔而又郑重地埋在坟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