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花

好像自从我离开家以后,就谈不上是否爱养花了。兴致来了,养过几盆,也跟风买过云南的玫瑰,经历醒花失败后便给自己贴了一个标签:养不活花。这个标签一贴就是好多年,像一道免死金牌,让我心安理得地不再尝试。

父亲一有时间还坚持养花。每年冬天回去,他都会喜滋滋地介绍新增的盆盆罐罐,里面黑乎乎的,有的什么也没有,有的可怜地杵着枯萎的杆子。这是荷花,这是月季,还有很多名字当时就没有听进我的耳朵里。毕竟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实在做不到展开丰富的联想。在我眼里,它们是否能生存下来都是个未知数。但父亲似乎从不怀疑,他看那些黑土的眼神,就像在看已经盛开的花。

但我小时候,在花身上花费过很多时间。还未上学前,天天一起玩的人中间没有人种花,其实最有可能是没有见过。我们就学着老人去山里摘花回家养在瓶子里,没有细口的瓶子就用大口的碗,也有的时候用吃完罐头的玻璃罐头。早春的时候,就去山里头摘映山红,如喇叭一样张着嘴巴的玫红色,一片又一片,看腻了一眼望不透的绿,红色的花可要有意思、新鲜多了。去山里耙柴的时候,就会顺手摘些放进背篓里。枯黄的松针堆里插一把鲜红的映山红,有种说不出的美。回到家里后,随手找到一个玻璃罐头瓶子洗干净,然后再接半杯水,撇去多余的枝叶,不讲究好不好看,把瓶子插满,能站稳就好看。我们一般都会把花放在卧室里,那个时候总觉得好看是给自己看的,如果有想要炫耀的人,把他拉进房间里来看就可以了。倒不像现在,花不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似乎这花就没必要养。如果记得换水的话,花还真越开越艳,但是很可惜,家里大人忙,小孩更忙,放在角落里的花常常被遗忘。发现花和叶子发黄,就直接倒在家门口的地上,一大片枯萎的花和叶子就那么静静地成了大地的肥料。那时候养花,从没想过“养活”这两个字,花就是花,开了就开了,谢了就谢了,谁也不怪谁。

我们还经常用大口碗养栀子花。大概在五月份的时候,有栀子花树的人家,栀子花就会悠悠扬扬地开起来,绿色的花苞,还有白色的花盖满整棵树。一般栀子花的树并不是很大,不会长太高,大约半个成年人的高度,然后不断散开枝叶。我家后院水井旁有一棵栀子花树,每到开花的时候,路过它时,都会闻到淡雅的清香。父亲对于家里的栀子花树特别骄傲,总说别家是单栀子花,我们家的是双栀子花。单栀子花其实就是单层花瓣,双栀子花也就是多层栀子花,如果硬要说哪个好看,全凭个人喜好。奶奶们就喜欢摘一朵栀子花别在头发上,大约是觉得素雅又有淡香。

从树上摘一些青白色的花骨朵,不需要叶子,只留长长的花骨朵,从碗柜里随手拿一个白净的碗出来,盛大半碗的井水即可,就把栀子花放进去。花必须要插满这个碗口,不然花会滑下去,滑入碗中。一两天的功夫,花就会陆陆续续开放,一点点地张开,一瓣一瓣地打开,香气也晃晃悠悠地散发出来,若有若无,凑近用力吸鼻子,香气很大。四五天的样子,栀子花就会枯黄,还会发出难闻的气味。连栀子花身上擦不完的黑色比芝麻还小的虫子也会死去,漂在水面上。我从不戴栀子花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些小虫子,总是好多好多,吹也吹不玩,抖也抖不干净,总害怕那虫子会爬到身上。但好像从未见它们爬到身上,只是在花朵里钻来钻去。那些小虫子大约是花的原住民,花在哪里,它们就在哪里,从不越界。

说也奇怪,我从来没见过人拿瓶子罐子养菊花和月季,最有可能是因为菊花和月季数目不够,所以从来没人打过这些花的主意。大家还时兴养一种花——桂花,它真是难得适合养在瓶瓶罐罐中。桂花是一棵树,能长到非常大、非常高。其他季节看不出它与别的树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郁郁葱葱的叶子,挺拔的枝干,遮荫挡雨都是极好的。在不开花的季节里,长在香樟树、枫树、白杨树之间,常常就把它误当成一棵常青树。我家门口就有一棵,是父亲从别处移栽过来的。似乎移栽树并不是一件有难度的事,因为父亲总是有移栽的习惯,而且都活得好好的,看不出任何差异。建新房子的时候,桂花树的位置有点挡事,父亲就把整棵树——那个时候它也有三米高的样子了,也有我的两个胳膊粗细了——挪了个地方。我没见父亲是如何移栽的,只是回家了,父亲就会不经意地说,这树现在的位置是不是好很多。我这才意识到桂花树的位置已经换过了。我盯着桂花树看,也没看出它受过什么苦,长得很茂盛。说起桂花树,父亲又要骄傲并且吹牛了。我家是金桂,花的颜色是橙色,别家的是银桂,颜色是淡黄色的,并且香气也不如我家浓郁。对于桂花细微的差异,如果父亲不单独说出来,我还真没怎么在意过。只是每年秋天在桂花飘香的时候,一群大人和一群小孩走几里路去隔壁村里的一户人家摘桂花回家养。

那棵桂花树大约有十几年了,一个又高又庞大的树,藏在村子的深处,树的四周都是参差不齐的房子,把桂花树遮得严严实实的,唯一的光亮来源就是头顶的太阳光。老远就闻到了桂花香,不需要知道桂花树的具体位置,循着最浓的花香就可以了。这户人家常年不在村子里,但心里一直惦记着桂花树,嘱托左右邻居帮忙摘摘花,于是左右村的人都来了,左右村的人都记住了这家的桂花香。可能是因为那棵桂花树太大了,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层桂花铺成的毯子,软软的,香气充盈整个身体、每个毛孔,很香但不浓郁,不恼鼻,这香气真有意思。奶奶们见落的桂花太多了,不忍就这样浪费,拿着大大的透明塑料袋子装了许多回去,说是要晾晒干净做茶叶。我们小孩子则不管,一律爬上枝头,摘开得最满的桂花,一枝两枝,很快手里便抓不住了,我们就一整把一整把桂花放进袋子里。等摘得差不多了,就跑到另一根枝头,两只手抓住另外两根枝头,然后使出浑身力气摇起来,嘴里还时不时发出欢呼声和惊叫声。或许玩得太肆意了,不少人打开对着我们的窗户,冲我们叫:别摇了,留点花。我们是真的玩过火了,一听到有人,不管是谁,我们都吓坏了,直接从树上逃窜下来,灰溜溜地往家方向跑,跟做贼被人发现了一样。直到后面的小伙伴大喊:他们家人在国外,我们不是偷,不是偷。我们这才停下来,边走边和旁边的人展示今天的收获。我这株花好看,长满了花。我这个花非常香,是整棵树上最香的。把我的给你换这个。好啊。于是,这又是一次非常完美的摘花经历。回到家后,开开心心地把桂花枝叶修修剪剪后插进罐头瓶里,灌点水,一切算是准备妥当,剩下就是桂花尽情开放散香。有时候会直接把桂花枝摆在家里,每个角落放几枝,自然风干,挥发其剩余的香气。其实不论到了后期,不论是罐头里水养的桂花,还是随处放的桂花枝,花就不好看了,更谈不上香,有时候还会发臭发黑,到最后一般都没有一个好的印象了。秋天的花就算是结束了。那时候从不觉得可惜,谢了就是谢了,明年还会有。

冬天呢,很少见到花,但是雪花是每年必须见一次的。但是这花倒是没人想过去摘,想过去养。等到后来村子里正在搞新农村建设,村子里的花花草草更是不少见。这个时候父亲在后院种上了一棵普通的树,还不到一个成人的高度。其他季节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长出一些淡绿色的叶子,到了冬天就没了叶子。父亲说,这是红梅。说完还一脸期待地看着那棵树,似乎这样灼灼的目光就能催促红梅开放。等到红梅开了,父亲迫不及待地给它拍照,并把我和弟弟喊过来一同观赏。兴冲冲地跑过去,结果有些失望,并不是有多美艳,还不如隔壁奶奶家的那棵淡黄色的腊梅花。简单的玫红色,简单的几层花瓣,中间是很普通的黄色花蕊。我没忍住嘴里嘀咕了一句,还没腊梅花好看呢。父亲好像没听见,还在独自欣赏,脸上挂着笑容,不停抚摸,嘴里像自言自语:还真开花了,这颜色不错。红梅还有一点不如腊梅花,它不香,鼻子凑上去只觉得冷风吹得怪冷的。后来母亲谈起那棵红梅树,倒是意外地给出了很高的评价。因为红梅树高度正好,一根竹竿架上去,另一头搭在柿子树上,正好就成了晾衣架。红梅树正好在后院中心,日照很足,红梅树的枝桠很零碎,长了一圈,算是比较结实。于是,你能想到,或许压根想不到,母亲把洗好的衣服参差不齐地挂在了红梅树上,红的黄的黑色紫色的,长的短的,宽的细的,什么样都有,比红梅花耀眼多了。当我看到一家人的袜子高高低低长长短短地挂在树上,一面替红梅叫苦,一面又想找个洞躲进去。父亲对着红红绿绿的红梅树,倒是没什么,依然是盯着一朵一朵的红梅,一个劲夸赞,长得还真不错。父亲看花,母亲看晾衣架,同一棵树,两个人看到了两种圆满。

直到如今,家里的花树几经变迁,只剩下桂花和红梅了。父亲的栀子花树长得有些挡路,就被母亲砍掉了。我还没来得及心疼和抱怨,父亲就解释,其实是因为栀子花树太老了,已经不开花了。桂花树挪过几次位置,好在依然健硕。据父亲说,不少人在桂花飘香的时候,出价要买下桂花树。每次父亲都会如此说,我才不卖呢,多少钱我都不卖。母亲听到立马就会问,谁要买,多少钱,不就一棵树吗,卖了卖了,卖完再种啊。然后两个人就陷入到底要不要卖掉的话题。父亲舍不得的,不是这棵树能卖多少钱,是它站在那里的那些年。

红梅倒是每年冬天回去,的确还能见到它绽放如初的样子。我依然觉得它的样貌不及腊梅,何况腊梅还香。但我的喜欢依然没有用,养育它的人喜欢呀。红梅开第一朵花了,父亲就拍下红梅盛放,全然压倒周遭萧索模样;下雪了,笨拙地用手机拍一张红梅一点红傲然于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女儿回去了,拍一张女儿与红梅的合影。母亲自然也觉得这棵红梅不错,用起来晾衣服称手的很。

如今想起来,我从来不曾真正养过花。我只是摘过花,插过花,偷过花,看过花,抱怨过花不够香、不够好看。而父亲和母亲,才是真正和花一起生活的人。父亲看花的时候,花是花;母亲晾衣服的时候,花是晾衣架。在他们那里,花不是用来养的,是长在那里的,和日子一样长,和季节一起换。而我离开家之后,却连一盆花也养不活了。不是因为手笨,而是因为心急了。花开不开,什么时候开,父亲从不催促,他只是等着,就像等一个春天一样笃定。而我对那些盆盆罐罐,不过是站在它们面前,像催一个迟到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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