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01】
太阳落山后,整个村庄沉浸在安静祥和中,鸟雀归巢,不闻鸡鸣狗吠,也没有孩子们的玩闹声。路上三三两两的农民扛着锄头牵着毛驴往回走,劳作一天的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世代安居大山里的村民,耕种在山里,家也在山里,每天从一座山走向另一座山便是他们日常的生活。
看到自家烟囱在暮色中升起缕缕炊烟后,老梁才收拢羊群往回走。腰间挎包还是鼓鼓囊囊的,中午羊群出山时,里面装的是他一天的干粮:两个黑面馒头和一壶水;晚上回来则塞满各种山货,一捧奶瓜瓜,一把野韭菜花或几颗野鸡蛋。这些大山的馈赠,都是孙子爱吃,老梁每天都会想方设法搜罗一些带回去。
离家越近,母羊呼唤羊羔的叫声越大,通常在一片高低起伏的“咩咩”声中,狗娃都会从院子里跑出来扑进爷爷怀中翻找挎包,可连最捣蛋的独角山羊都进圈后,老梁还是没有看到孙子。他刚关上圈门清点羊数,就见儿媳玲子火急火燎地跑过来:“爹,狗娃又犯病了。”
老梁丢下羊鞭,忙提起老寒腿向主窑走去。昏暗的煤油灯下,狗娃紧闭双眼躺在炕上,幼小的身体不停抽搐。老梁看着老婆跪在一旁死死按住狗娃的两只胳膊,忙吩咐玲子:“快给我准备水碗。”
等玲子慌里慌张地从另一孔窑洞里端来水碗和筷子后,老梁已经跪倒在窑洞门口。狗娃隔一两个月就会犯一次病,这套流程她虽熟稔于心,但手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水碗在窄窄的门槛上怎么也搁不住。老梁稳住水碗,一把夺过儿媳手里的筷子、狠狠瞪了她一眼。玲子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看着公公把那把筷子举过头顶上下舞动,嘴里念念有词一番后,将长短不齐的筷子插进水碗。老梁几次试图松手,可筷子就是立不住,他再次念叨起来,这回玲子听得很清楚,“请先人开恩,保佑狗娃平安无事,长命百岁……狗娃,回来,回来……”
等筷子稳稳立于水碗,老梁才松了口气。他磕完头后扶着门框艰难起身,老婆低声叹气:“唉,娃娃好多了。”看着狗娃露在被子外紧握的小手逐渐舒展,老梁面色沉重地解下腰间挎包。
一番折腾,天已黑尽,院畔外传来骡子铃铛和蹄声,梁柱才下地回来。他拴好牲口走进窑洞,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还未开口,老梁就问他:“水道的事说好了吗?”
“说了,”梁柱避开老梁眼神,看向躺在炕上的狗娃,“张旺答应了,他会改水道,”
“不能再拖了,”老梁说,“狗娃犯病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我看没那么容易,那就是个二愣子,估计你的话他都当了耳旁风。”老梁老婆轻轻拍打着熟睡中的孙子,小声嘀咕。
“娘,你放心吧,他既然说了,就肯定会改的。”
大山里的窑洞依山修建,张旺家的庄子就在老梁家上面,两家是人老几辈子的邻居。有时候近邻还不如远亲,远亲一年半载不见面也不碍事,近邻就不一样了,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不是你家的老母猪拱了我家园子里的白菜,就是我家的鸡毛蒜皮随风飘进了他家的院子,日积月累的仇怨像是一堆干燥的柴火,一点火星便会燃起整片荒原。
为了排水方便,张旺将自家驴圈的排水沟改到老梁家窑洞上方的水道里,每逢下雨天,夹杂着驴粪的褐色污水就会涌向老梁家院子。山里干旱,一年下不了几场大雨,老梁心想犯不着为了点小事跟小辈翻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狗娃不间断地犯病,老梁遍访良方无效时,一个老阴阳告诉他:孩子的病是宅子风水出了问题,要调整水道。老梁让儿子跟张旺说说,让他把污水改个道。梁柱也拿着香烟跟张旺说过这事,张旺嘴上是答应了,可就是迟迟不见动静。
梁柱万万没想到,这么点小事会酿成一场大祸,差点让父亲丢掉性命。
【02】
狗娃每次犯病都是在睡着后,家人认为他是中邪,只有他本人清楚,那不过是一个可怕的梦境。在梦里,他在一条昏暗的洞道中匍匐前行,洞内阴冷蜒长,好像永远没有尽头,越来越狭窄的洞壁和黑暗涌向狗娃,让他喘不过气来,就在他挣扎着挤过狭窄处时,脚下突然踩空,整个身体向漆黑的深渊垂直坠落,头重脚轻的失重感让他几乎窒息……往往在最绝望的时候,总会听到深渊上方隐隐传来呼唤声,“狗娃,回来……回来……”那是爷爷的声音,亲切的呼唤,空旷而遥远,仿佛一只巨大的手掌,将他从惊慌失措中稳稳托起。
除了上学外,狗娃总喜欢跟在爷爷身后,像老梁的一条小尾巴。暮色里,狗娃站在院畔白杨树下望着远山怔怔出神,直到看见沿着回家的山路上扬起阵阵尘土,爷爷走在洁白的羊群前面,像是漫步云端。狗娃稚嫩的嗓音放声大喊:“爷爷,爷——爷——”老梁听到孙子的呼喊,边加快脚步边走边回应:“哎,回来了,回来了——”
小学在三公里外的邻村,要翻过一座山才能到。在学校狗娃不再叫狗娃,他是二年级的梁嘉豪。午后,狗娃在炎热的教室里写作业,老梁赶着羊群从学校经过,独角山羊悄无声息地翻过学校院墙窜进花园里啃树皮。几棵李子树和歪脖子桃树是校长的命根子,冬天他恨不得把校园所有的积雪都堆在树下,夏天每周安排学生浇水。孩子们听见动静无心上课,纷纷趴在窗子上观看,只见头发花白的老校长拎着一把戒尺满院子驱赶,山羊上蹿下跳,老校长累得气喘吁吁,掐着腰不顾斯文地破口大骂:“谁家的羊,再不管老子抓住顶锅盖了!”(顶锅盖:方言,意思是煮了吃)。
老梁趴在院墙外看着狼狈不堪的老校长,一脸抱歉地说:“哎呀,这个坏家伙,一不留神它就溜进去了。给我赶出来,我还指望它给我孙子交学费呢。”目光扫过教室窗户,老梁在众多小脑袋中一眼就看见了狗娃,忙咧着嘴朝孙子招手:“狗娃,狗娃,你出来,爷爷刚买卷烟找了几个水果糖。”
在同学们哄堂大笑中,狗娃小脸涨得通红,他挤出孩子们的包围,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走回自己座位,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窗外,老梁还在喊孙子出来拿糖果,狗娃假装听不见;老校长边呵斥孩子们回去写作业,边和那只独角山羊较劲。
晚上羊群回圈,老梁没见到狗娃,以为孙子又犯病了,急急忙忙地跑进窑洞,看到狗娃好端端地趴在油灯下写作业,便从挎包里掏出几个水果糖和奶瓜瓜放在孙子面前,狗娃也不理他。老梁心里清楚,孙子这是生气了。他抚摸着狗娃脑袋说:“狗娃,爷爷以后不会让羊溜进学校了。”
尽管狗娃给爷爷说过多次,别把羊赶到学校附近,免得同学们看他笑话,可老梁还是会隔几天就赶着羊群有意从学校外路过,只为趴在墙头上偷偷看狗娃一眼。或许是独角山羊有意跟他作对,又或许是校园内的那几棵树诱惑着它,不管老梁多小心,它还是会出现在花园里,像叛徒一样出卖了老梁的行迹。狗娃恨透了那只山羊,它每次出现都让自己难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狗娃最讨厌男同学捏着鼻子模仿爷爷的嗓音取笑他:“狗娃,狗娃,快出来,爷爷买卷烟找了几个水果糖。”
秋雨蒙蒙的早晨,第一堂数学课,老师用蹩脚的普通话讲一道青蛙爬井的算术题,狗娃听得直打瞌睡,老校长突然闯进教室,对狗娃说:“梁嘉豪,你快回去看看,你爷爷被张旺打倒了。”
狗娃忙抓起书包跑出教室。张旺三十多岁,膀大腰圆,经常把媳妇揍得生活不能自理,奶奶常说他是个二愣子,手里没个轻重。狗娃越想越害怕,一路哭哭啼啼地往家跑去。
【03】
老梁可以忍受污水涌进院子,但绝对不能容忍对狗娃任何不利的因素。
眼看雨季来了,张旺家的排水沟还是没有改道,老梁很着急。早上儿子儿媳下地干活,狗娃去了学校,家里就剩老梁和老伴,喝过早茶后,老梁扛着铁锹去修改水道,哪知和张旺三句话不到,就被对方一铁锹铲在脑门上。狗娃气喘吁吁地从学校跑回家,远远听见奶奶哭天抢地的哭声,他一头钻进村民围成的圈子里,爷爷一动不动地躺在奶奶怀里,脑门上血流如注。狗娃吓得号啕大哭,老梁看着跪在身旁的孙子,有气无力地说:“狗娃别哭,爷爷死不了。”
狗娃抹着眼泪在人群中寻找张旺,发现他正蹲在水沟旁悠闲地抽着烟,蓝色烟圈从鼻孔里缓缓喷出,像个没事人一般坦然自得。狗娃胸膛里像是塞进了一颗种子,在眼泪和愤怒中生根发芽,疯狂生长,撑得腔子鼓鼓的。狗娃攥紧了拳头,手指关节握得发白,他死死地盯着行凶的男人,双眼喷射着连泪水也浇不灭的怒火。那一刻,狗娃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自己快点长大,他暗暗发誓,爷爷受到的伤害,终有一日要张旺加倍偿还。
在一老一少的哭声中,梁柱和玲子才从地里匆匆赶来。看热闹的几个村民低声嘀咕,“老梁儿子回来了,肯定要跟张旺拼命,等会我们拉着点……”在众人的注视下,玲子翻出纳鞋底的白布给老梁包扎伤口,作为主角的梁柱却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父亲,一脸茫然。
梁柱的举止让围观者大失所望。左邻右舍没有几人是真正关心老梁伤势的,他们放下手里的活远远跑来只是为了瞧个热闹:错过了张旺殴打老梁的情景,不想错过梁柱和张旺的决斗。舞台、氛围和观众都有了,剧情已然发展到了高潮,可重要演员却迟迟不肯登场。梁柱的软弱深深刺痛了狗娃,他恨透了父亲——如果父亲跟张旺说好修改水沟的事情,爷爷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事到如今,哪怕父亲装腔作势地扑过去和张旺扭打一番也好,即便是被张旺打倒。
在邻居提醒下,梁柱方才如梦方醒,慌忙叫了辆拖拉机拉着老梁去虎镇医院。
老梁的脑袋缝了十二针,老伴伺候他在医院里躺了不到一个月就闹着要回家。他说放心不下那群羊,可老伴知道,老梁是想狗娃了。
狗娃放学回家后看到躺在炕上的爷爷,脑门上还未完全愈合的疤痕像是爬着一条湿漉漉的蜈蚣,他撇了撇嘴叫了声“爷爷”,眼泪像拔了塞子似的往外流。老梁忙着从包里掏出水果糖和罐头,转头递给孙子时看到狗娃脸上挂着泪珠,一把将他揽进怀里安慰:“狗娃不哭,爷爷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张旺并没有受到法律的惩处,在村长调停下,他同意修改水道,但老梁的医疗费只能承担一半。在梁柱看来,能让张旺低头,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好了。老梁了解儿子的秉性,没指望他能像他的名字一样成为家里的顶梁柱,孙子才是老梁的全部。
生活又回到原来的轨迹上,一切好像从没发生过一样。梁柱和玲子忙着地里的活,没过几天,老梁照旧赶着羊群去大山里放牧,只是额头上多了一道伤疤,偶尔有人问起,老梁咧嘴一笑说,一道疤换我孙子平安,这笔账很值。
说来也怪,自水渠改道后,狗娃再也没有犯过病。只是谁都没有注意到,狗娃的性格悄悄发生了一些变化。
【04】
狗娃跟同学打架了。下午课间休息,班里几个模仿老梁的口气叫他“狗娃”,这次狗娃没有逃跑也没有躲避,他迎上去抡起拳头狠狠砸在带头的同学脸上。那孩子叫杨洋,他父亲在山西煤矿打工,每次回来都给他带一些新奇的玩意儿。突然袭来的拳头砸得杨洋眼冒金星,在场的同学安静了几秒后,杨洋飞扑过去和狗娃缠斗在一起。
班主任赶来把俩人拉开,狗娃手里拽着一只怀表,那是杨洋的心爱之物。整个学校,除了校长有一块梅花牌手表外,只有杨洋知道时间,偶尔老校长忘记打铃,杨洋都会骄傲地举手提醒上课老师,“老师,到下课时间了。” 杨洋眼窝挨了一拳没哭,看着断成两截的表链他哭了,“梁嘉豪,你赔我怀表,呜呜……”
班主任问他俩:“你们为啥打架?”
杨洋指着狗娃手里的怀表:“是他先打我的,还弄坏了我的怀表。”
劲风袭来,一记耳光落在狗娃脸庞,班主任问狗娃:“为啥打杨洋?”
天旋地转的狗娃,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他低头盯着露在布鞋外面的脚拇指,根本就没听清楚班主任说什么。权威受到挑衅,班主任揪住狗娃耳朵向上提:“告诉我,为啥打人?”
“他,他给我当爷爷。”这次狗娃听清楚了,他看了看其他同学说,“还有他们。”
“那也不能动手打人,知道吗?去教室外站着去!”
站在教室外的狗娃耳朵里仍在“嗡嗡”回响,但他并不觉得委屈,相反第一次打架让他有种兴奋感。狗娃回想起杨洋哭鼻子的模样,忍不住地想笑。不要像父亲那样懦弱,忍让只会让对方更嚣张。一直站到下午放学后,班主任才让狗娃回家,奶奶看到狗娃红肿的脸蛋,问他怎么了,狗娃不说话,再三追问,狗娃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摔的。老梁才不相信摔一跤脸上就能摔出手指印来,他硬是拉过狗娃像个侦探一样举着油灯在孙子小脸上仔细查看。狗娃极不情愿地扭着脑袋躲闪,还是被爷爷瞧出门道来。“这么大的手掌印,一看就是大人打的,”老梁气呼呼地说,”狗日的太心黑了,我孙子我都舍不得动一个手指头,是哪个老师打的?我要让他给我个交代。”老梁脑门上开瓢也没见他生多大气。
狗娃趴在油灯下写作业,不耐烦地说:“你别管了,不就挨了一巴掌吗,我扛得住。”
老梁虽然生气,但孙子的话不得不听,他只好答应狗娃不去学校闹事。经过打架事件后,那些像雪片一样纷纷扰扰的嘲弄声彻底消融了,同学们看向狗娃的那种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父亲面对张旺时的眼神,透着尊重和畏惧。狗娃有一些厌恶,同时又有一些莫名的得意。
校园外的世界从来都没有改变过,邻居张旺还是一如既往的嚣张,村长调解的一半医疗费也没了下文。张旺曾在公众场合扬言:我想给梁柱,但他敢不敢要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有了这话,梁柱就更不敢讨要了。家人好像达成了某种协议,都不再提起这件事,可他们不知道,狗娃把这笔账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05】
除了体育外,狗娃的学习成绩都很一般,勉强上完高中便顺其自然地成了农民。那年狗娃刚满十八岁,酷爱打篮球的他身体健硕,长得比父亲还高。
秋收的时候,狗娃和父母在地里收荞麦,爷爷赶着羊群在收过的荞麦地里放羊。老梁还是老样子,孙子已长成大人模样还是稀罕得不行,他只顾和狗娃聊天,没发现馋嘴的山羊跑进旁边的高粱地里偷吃。高粱长得太高了,人进去都看不见影子,更别说是一只山羊,直到张旺在高粱地里追逐撞击高粱秆和咒骂声响起,老梁才发现少了一只山羊。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张旺抓着山羊的一只角拎出高粱地,当着狗娃一家人的面抡起棒子狠狠抽打。老梁和儿子儿媳在山羊凄惨的叫声中面面相觑时,狗娃已提着镰刀冲了出去……
“狗娃,回来!”老梁焦急的喊声没能阻止孙子脚步。张旺见狗娃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来,像是找到了新的发泄目标,他丢下山羊挥起棒子向狗娃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眼看棒子就要砸下,梁柱还是站着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魔法。老梁心说不好,向孙子飞奔而来,无奈腿脚不便的他没跑出几步便摔倒在地,等他爬起来时,看见狗娃已经骑在张旺身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等老梁赶到两人身前,狗娃手里的镰刀已经割开了张旺两只脚腕,在猪般号叫声中,刚收割完荞麦的黄土地顷刻间染出几团猩红。老梁惊呆了,狗娃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旺说:“跑呀!你不是挺能跑的吗,怎么不跑了?”
“狗娃,”被压在胯下的张旺仍在叫嚣,“有种你弄死老子。”
“我不会弄死你的,不过你一半的医药费我是出定了。”狗娃话音未落,镰刀猛然向张旺脑袋砍去。张旺慌忙举起双手捂住脑袋,闭上眼睛等待镰刀落下。
随着狗娃一声“爷爷!”,一串血液滴落在张旺手背上。张旺颤抖着睁开眼睛,透过指缝,他看到老梁跪在旁边,右手紧紧握在镰刀刃上。鲜血顺着握紧的手掌流下,一滴滴掉落在张旺手背和脸上,血腥味直冲鼻息。
狗娃惊愕地看着爷爷,老梁额头间的蜈蚣伤疤上沾满泥土,沟壑纵横的脸上被麦茬戳出道道划痕。在狗娃镰刀砍向张旺脑门的刹那,老梁就明白了孙子的心思。
老梁握着镰刀刃摇了摇头,低声说:“算了,狗娃,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放过他吧。”爷爷低沉而慈祥的声音,让狗娃逐渐冷静下来,他松开手想要拉爷爷起来。老梁放下镰刀,双腿像灌铅般沉重,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解脱的张旺手脚并用地爬到一边,捂着脚腕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起来。
玲子撕掉衬衫袖子给老梁包扎伤口,老梁说:“快去看看张旺。”张旺看到狗娃刚向他迈出一步,忙惊慌地向后爬去,好像怕狗娃一口吞了他。梁柱蹲下身子查看张旺伤势,战战兢兢地念叨着:“断了,脚筋断了……”
“狗娃,你闯祸了,”玲子忍不住埋怨儿子的鲁莽,“就不能忍忍吗?”
张旺是当天下午坐拖拉机去县城医院的,第二天中午,村里来了辆警车,一众热心村民簇拥着几名警察走进狗娃家院子。警察询问事情发生的经过,还没等狗娃开口,老梁就抢先一步说:“是我割断了张旺脚筋,八年前他用铁锹掀了我的头盖骨一分钱没赔我,现在我用镰刀割了他的脚筋,他看病的费用我全出。”不管老梁对行凶过程描述得多么具体详细,村里人都不相信他,更别说是办案经验丰富的警察了。毕竟当年老梁都不是张旺的对手,何况是八年后。
狗娃还是被警察铐走了。这样的结果出乎所有村民意料,他们猜测,可能是张旺在城里有靠山。看着驶出村口的警车,老梁怎么都想不通,当年自己脑袋开了瓢也没见有人管,为什么自己的孙子割断了张旺的脚筋就把人拉走了?
【06】
在老梁一家焦急的等待中,他们收到了法院的一纸判决书:狗娃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刑劳改五年。老梁彻夜难眠,像无头苍蝇一样急得团团转,他一定要将孙子救出来,即便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家里唯一值钱的是那群山羊,卖掉一大半四处托人找关系,村里人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往上数三代也没出过一个在城里当官的。老梁和儿子奔波半月有余仍一无所获,他绝望地感叹道:朝里没人,背着猪头连庙门都找不到!
监狱里的时间是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初来乍到的狗娃像迷失方向的孤舟般在每分每秒中煎熬着。早晨六点半起床跑操,除了一日三餐,其他时间都在制作皮包,十几人一组围坐在一张长条桌边展开流水作业,需要经过裁剪、锁边、缝纫、打孔、安装配件等一系列流程。狗娃负责最后一道包装工序,给成品皮包内塞入海绵,装进纸箱贴上封条。狱友们忙着手里的活,嘴也没有闲着,他们讲着各种荤段子以及曾经的辉煌,不时哄堂大笑,只有狗娃默默打着包装。被警车拉走后他再也没有见到家人,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爷爷奶奶,他们年纪大了,自己坐牢对他们是多么大的打击。和狗娃一起打包的光头男人告诉他,监狱里没人记得日月四季,到了探监的那天就说明又过了一个月,要开心点日子才能过得快。接着,光头那神秘兮兮地凑到狗娃耳边说,你知道吗,我们做的包都是大品牌,在上海香港的商场才能买得到,有些甚至远销海外。
半个月后的午后,狱警开始在门口一个个喊犯人的名字,被喊到的人开开心心走出去,等他们回来时,有人面带愁容,有人低声啜泣,也有人依然笑容满面。从狱友们的聊天中狗娃才知道,那些开心的都是即将刑满出狱的,而那些哭丧着脸的,有的是老婆带着儿子改嫁的,有的是家中有老人离世的……
“梁嘉豪!”狱警喊狗娃名字的声音像极了一记猝不及防的耳光,他怀疑是自己听觉出现了问题。狱警不耐烦地又喊了一次他的名字,光头男忙踢了他一脚:“别磨蹭了,快去。”
狗娃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门,跟着狱警走向通往接待室的长廊。廊道两侧摆放着各种不知名盆栽,茂盛的枝叶奋力地伸向长廊中央,剐蹭在狗娃胳膊和腿上,饱含汁水的叶片掠过皮肤,像是夹道欢迎,或者盛情挽留。它们热情地在狗娃面前招展,狱警也在扭动屁股,眼前的一切景象全动了起来。狗娃僵硬地走着,猜想着会是谁来看他?爷爷,还是父亲?
隔着玻璃,老梁终于看到了日思夜想的狗娃。爷孙两人近在咫尺,却不能触碰到对方,在狱警提示下,他们才拿起听筒。
“狗娃,”老梁看着坐在对面的狗娃,忍不住用手去触碰玻璃,“你……还好吗?”
短短几十天没见,老梁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狗娃看到爷爷下巴上花白的胡须在微微抖动,声音控制不住地哽咽:“爷爷,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你,你在里面吃得饱吗?他们有没有……打你?”
“我好着呢,每天三顿饭,隔几天还有肉呢。”
“哎,爷爷没本事,让你遭这罪,”老梁再也忍不住了,泪眼婆娑地说,“我真的没有一点点办法呀……”
两人流的眼泪比他们说的话还多,很快探监的时间到了,狱警公事公办地说,有什么话等下个月再说吧。
狗娃紧紧握着话筒的手像握着一根系在码头上的缆绳,久久不愿松开。狱警抓住他的肩膀拽着就要离开,狗娃听到听筒里传来老梁最后一句话:“狗娃,爷爷走了。”
【07】
老梁背着挎包,失魂落魄地走在石子路上,像一具提线木偶。
监狱离县城还有十几里路,太阳坠在山尖上。一天水米未进,老梁感到胃在剧烈抽搐,他翻开挎包,包内被一团散发着羊膻味的蛇皮袋子撑得鼓鼓的,他费力地掏出一个黑面馒头,边走边啃。身后驶来一辆越野车,司机暴躁地按着喇叭,老梁忙向路旁跨几步,汽车扬长而去,身后留下一片灰尘。老梁吹了吹手里的馒头,继续边啃边走。
晚上七点的县城,天未黑尽,街灯已亮,这个时间本该揽着羊群回家的老梁孤身游荡在街头,满面灰尘,衣衫褴褛,人来人往的脚步绕开他匆匆而过。在这里他举目无亲,家人和乡亲在几百里路开外的大山里,而离他最近的孙子还关在电网密布的高墙内。老梁打算寻一家最便宜的旅馆过夜,他不识字,只好沿着街边闪烁的霓虹灯一家一家地找,辞别许多双厌恶目光后,遇到一个姑娘带他去汽车站。她告诉老梁,这里是本县最便宜的旅馆。
那家小旅馆在二楼,单间里摆放着四张单人床,过夜只需五元钱,体态丰盈的老板娘很和善,她没想到这个奇怪的老头在往后四年半的时间里每月都会定期入住。老梁把探监的日子牢牢刻进脑子里,到了那天便雷打不动地去往县城,他提前一天宰杀一只山羊,背着羊肉去县城卖掉当作来回的盘缠。村里人每当看到老梁佝偻着身子背着蛇皮袋走向村口,都会打声招呼:老梁,又进城去呀。老梁说,嗯。
老梁包里带着馒头和水壶,路费和住宿也花不了卖羊肉的钱,大部分他都用来给孙子买东西了,像肘子烧鸡、水果零食和衣服鞋子什么的。狱警告诉他监狱内不允许外面的东西带进来,可他还是大包小包地拎来,一遍遍地央求狱警,让他们带给狗娃。老梁很固执,三番五次地纠缠,有时候直接放下东西就走,狱警见他一个老人家为了孙子也不容易,检查一番后还是拿给狗娃,叮嘱他下次探监给老梁叮嘱别再带东西来了。狗娃也给老梁说了,里面什么都不缺,连牙刷牙膏都是免费发放的。可不管狗娃怎么说,老梁仍然我行我素。
狗娃不光叮嘱老梁别再带东西来,也给他说以后不用每月都来,山高路远,隔几个月来看他一次就行,或者让父亲给他写信,村里有人来县城带来再寄给他也行。老梁答应得很痛快,可下个月还是定时坐在探视室后的那块玻璃后。来的次数多了,狱警和狱友对他都很熟悉。狱警看到他不用老梁报名字就转身去喊狗娃;老梁走后,狗娃把爷爷带来的水果零食分给狱友,他们对狗娃说,你爷爷都快成我们的爷爷了。
除了日常吃穿用度,老梁每次来还会给狗娃聊一些家里和村子里发生的事情:咱家母羊下了双胞胎羊羔;村子里通电了,等你回来我给你买台大彩电;你奶奶闹着要跟我一起来看你,她身体不好,我没让来;山里的耕地都推成梯田了,用拖拉机就能犁地;跟你一起上学的杨洋结婚了,娶的是县城里的姑娘;村里年轻人都去大城市打工了,平平整整的耕地没人种,都荒得长了草……
老梁知道这里的规定,探视时间结束前说一句“狗娃,爷爷走了”便转身离开。这句话像是告别,像是约定,又像是一句安慰。狗娃看着老梁背影消失在门口后,才返回牢房。
梁柱和玲子也来看过狗娃几次,但狗娃最喜欢的还是见到老梁。老梁零零碎碎地絮叨,让他心里很踏实,他虽心疼年近七旬的爷爷为了自己来回奔波,但每月还是掰着手指数着探视的日子,有了期盼就有了希望,这种希望让他的狱中的时光不再孤寂和漫长。他想着出狱后要好好孝敬爷爷,接过他手中的羊鞭,让他在家享享清福。
老梁寒来暑往地奔波于县城和大山之间,不觉四个年头过去了。
春暖花开的时候,老梁如期来探视孙子。狗娃看到爷爷拄着拐杖,腿疾越来越严重了,他告诉爷爷,由于自己表现良好,可提前半年出狱。老梁很开心,但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狗娃聊家常,落寞的神情还是被孙子觉察出了端倪,在狗娃不断追问下,老梁才欲言又止地说:“你奶奶月初过世了。”
【08】
走出监狱大门那个早晨,狗娃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不远处的爷爷。
老梁是头天下午到县城的,这也是他最后一次进城。明天就能接狗娃回家,老梁心情大好,决定在城里好好逛逛。在四年多的光景里,老梁也记不清来过多少次了,这座城市对他来说还是陌生的,他只熟悉两条路,一条通往城外的监狱,一条通往大山的家。
老梁拄着拐棍专朝人多的热闹的地方走。街边公园里,一群衣着花花绿绿的老年人在跳舞,震耳欲聋的音乐让老梁感到闹心;广场旁的大楼上,LED大屏无声地滚动着广告,老梁恰好看到画面里跳出一个只穿奶罩和裤衩的姑娘在扭动;树荫下,几个下象棋的老头争得面红耳赤,他们都认为自己是对的,老梁数了数,棋盘上有七八只手在决斗;走进一家商场后,老梁边走边琢磨,还有什么东西是这里买不到的。
在一家内衣店前,老梁挑了一件红色裤衩,他问店员:“老板,哪里有红腰带和红袜子。”
店员说:“怎么都要红色的,今年是您本命年吗?”
“不是我,是我孙子。”
街灯亮了,老梁没有去五元一晚的旅馆,他走上了去往城外的那条路。
老梁走得很慢,离开沥青路,踩在脚下的石子在“吱吱呀呀”地唱歌,路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子,空气中飘浮着汽油味和淡淡的艾草香。老梁知道自己即便是住店也睡不着觉,是白白浪费五元钱。苦苦等了四年多的老梁,再也不愿等了,哪怕一刻钟也不行。
天亮了,狗娃出狱了,他穿着新衣服新鞋子出现在老梁面前,紧紧抱住老梁,肩上塞满衣服的皮质背包滑落在地上。狗娃触摸着老梁后背上呲起的骨头,不由一阵心酸:“爷爷,你咋来这么早?”
“人老没瞌睡,我醒得早,也刚到。”老梁拉着狗娃的手说,“走,我们回家。”
两人走到看不见监狱高墙和电网的地方,老梁从包里翻出一只塑料袋递给狗娃:“狗娃,去把这些换上。”狗娃接过袋子,里面是一条内裤、一双袜子和一条皮带,全是红色的。在监狱里他也听说过,出狱后要穿红色内裤才能驱除晦气。大清早四下无人,狗娃拿着袋子钻进路旁的蒿草丛。
当天下午,狗娃和爷爷回到了久违的大山。
在大巴车上,爷爷背靠着椅子就睡着了,下车后还有二十里山路。这一路上,老梁跟狗娃反倒没有说太多的话,好像这些年所有要说的话都在每月探视时的短短十几分钟内说完了。离家越近,狗娃脚步越沉重。离开仅仅四年多,家乡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样子,郁郁葱葱的山顶上,多了纵横交错的高压线,高耸的信号铁塔和缓缓转动的风车,梯田像彩带一般缠绕在山间,从山岭向下望去,低矮的山丘被梯田修饰得更像是一枚枚奇形怪状的指纹。山洼里的家还是原来的样子,破旧的窑洞,院畔外那棵背靠着它等待爷爷赶着羊群回家的大杨树……只是迎接狗娃和老梁的只有梁柱和玲子,那个在狗娃犯病时紧紧抱着他的奶奶已在几个月前离开了,她永远没能等到孙子回来。
玲子张罗着给狗娃做饭,老梁躺在炕上歇脚,梁柱想跟儿子说说话,站在狗娃面前拘谨得不知怎么开口。狗娃放下背包走出院外,太阳还很高,整个村子像浸泡在玻璃箱中的静物,山里没有羊群,梯田里看不到劳作的村民,连自家羊圈里也没有“咩咩”叫声,敞开的圈门内空荡荡的……这种死寂般的景象,让狗娃有一种莫名的心慌,就是刚进监狱时他也不曾有这种感觉。狗娃闻到窑洞里飘出煮羊肉和大料的香味,他问梁柱:“爸,咱家的羊呢?”
“都卖了,你刚进去的时候卖掉一大半,后来你爷每月去看你都宰一只,”梁柱说,“剩最后一只在锅里呢,你爷说等你回来吃,早上我刚宰的。”
老梁从来没给狗娃说过,他每次来看孙子带的那些东西都是卖羊的钱,狗娃也从来没想过买东西的钱是怎么来的。狗娃望着爷爷睡觉的窑洞,不由叹了又叹。他在里面想着回来接替爷爷放羊,结果现在因为自己一只羊都没了。梁柱看出狗娃的失落,于是说:“山里都种上了树苗,村里年初就开始禁牧了,就是不卖也放不成了。”
【09】
狗娃和父母也不再下地劳作,梯田里都种上了黄芪、当归、甘草和柴胡等药材,短则三五年,长则七八年才能收获,村里年轻人大都去大城市打工去了,张旺也带着老婆孩子走了,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链锁。
在村里,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都结婚了。没过几天老梁便张罗着给狗娃找对象,他隔三岔五拄着拐棍背着挎包往外跑。狗娃劝不住,索性由着他性子去。刚开始,老梁回来后还兴致勃勃地给一家人说张家的姑娘和狗娃合适,在城里卖保险;李家的丫头也不错,大学刚毕业……一个月后,老梁便不再出去了,像霜打的茄子似地窝在炕上唉声叹气。
第二年春节刚过,狗娃打算跟村里回来的人外出打工。他把想法跟老梁说了,本以为爷爷会反对,哪知他想也没想就说:“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出去好好闯荡,给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好好瞧瞧,我孙子是最攒劲的!”梁柱反对儿子的决定,说孩子到了适婚的年纪,等结婚了再去。可他的意见对狗娃没用,玲子泪眼涟涟地对儿子再三叮嘱:“狗娃,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别再打架了,这个家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你要听妈的话……”
春寒料峭的早晨,老梁执意要送狗娃去村口。狗娃背着行李走在前面,老梁拄着拐棍紧紧跟在他身后,以前不管怎么说每月都能见孙子一面,现在孙子要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见到。“狗娃,去了好好干,别想家,”老梁说,“过年的时候回来,我闲着也是闲着,再喂只羊等你回来了宰。”村口停着一辆拖拉机,狗娃把行李丢进车厢,回头对老梁说:“爷爷,你回去吧,我过年就回来了。”狗娃跟几个村民走了,拖拉机爬上山梁,连影子都看不到了,老梁还望着拖拉机消失的地方,久久站在原地。
那几个村民在兰州一个规模不大的家具厂做工,狗娃干了不到三天就被老板辞退了,理由是狗娃坐过牢,他们不敢用。经老乡介绍,狗娃又去了一家造纸厂,老板听说他的经历后,便毫不客气地对他说:我们庙小,容不下“大佛”。
接连两次碰壁的狗娃,拎着行李走在人潮涌动的街头不知何去何从,他想到了爷爷给他说亲的事,每次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想必那些人家也是听说了他坐牢的事迹,被“婉言”谢绝了。狗娃无处可去,只好又回到家具厂找那几个村民,都是打工人,他们也无能为力,只好劝他回家。可狗娃还是不甘心,央求他们再想想办法。年长的男人突然一拍脑袋说:“对了,你去山西吧,杨洋和他爸一家都在那里的煤矿上打工,虽然活很累,但干一个月的工钱顶我们两个月呢,就看你能不能吃下这个苦。”“我去。”狗娃没有丝毫犹豫,当下那人就掏出手机联系了杨洋父亲,跟他说明情况后,对方竟痛快地答应了。
狗娃坐火车去了山西,一路上,他觉得人生就是一场玩笑,小时候和杨洋打架揪断了他的怀表链,没想到在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还要他来“拯救”自己。转车到吕梁后,狗娃按照抄在纸条上的数字拨通了手机号码。电话那头是杨洋,他声音有点亢奋地说:“老同学,我是杨洋呀,你到哪里了,我去接你。”
见到狗娃后,杨洋显得很热情,他似乎忘记了他们打架的事,短暂寒暄几句,便开着皮卡车拉狗娃来到一个私人矿区。周围数十里荒无人烟,山是灰蒙蒙的,草也是灰蒙蒙的,煤灰给这里蒙上了一层黑色的滤镜。几个戴着安全帽的矿工在堆积如山的煤炭间干活,说话时只有牙齿是白的。好在老板并不介意狗娃的过往,给他发了安全帽和衣服,第二天便安排他下矿干活。
可狗娃没有想到的是,当他置身于地下甬长的矿道时,困扰童年的噩梦像浪涛般再次向他汹涌袭来。
【10】
狗娃被工友推醒时,彩钢房窗户外还是一片漆黑,他揉着眼睛套上工作服、拎着安全帽跟在工友后面向矿井走去。矿井三班倒,井口的卷扬机一刻不停的轰鸣着,他跟其他人一起走进铁制吊篮里,随着机器的开动缓缓向下坠去,头顶的进口逐渐缩小,直到变成米粒大小的圆点吊篮还没触底。周遭的空气好像也稀薄了不少,狗娃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一呼一吸间鼻孔里的细毛都在微微弯曲,像是站立在最寒冷的冬季山顶一样。过了好久,下面终于有了一坨光亮,吊篮停稳后,狗娃最后一个走下来,前面的人猫着腰朝横向的甬道钻去,狗娃一刻不敢停歇地紧跟在后,越走洞内越狭窄,他远远地看到走在前面的人晃动的屁股,生怕被落下。甬道两旁横七竖八地支着防止坍塌的木板,他小心通过,担心碰倒木板导致甬道坍塌。洞墙上固定着一条送风布筒,即使每隔十几米挂着一只灯泡,也照不亮黑漆漆的甬道,洞顶上不时有渗水滴落在脖子上,彻骨的冰凉感让他浑身都在打寒战……
狗娃想起童年那个梦境,与此刻身处地下几百米甬道内的情景简直一模一样,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又被困在了童年的噩梦里。一切仿佛都是命中注定好的。狗娃喘着粗气,沿甬道踩着积水往里走,耳边隐隐传来一声声熟悉的呼唤:“狗娃,回来,回——来——”他强忍着眼泪继续前行,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状况不允许他回头,这里是唯一的机会,无论如何都要紧紧地抓住,不能给爷爷丢脸,更不能让别人瞧不起。走了足有两公里,眼前才豁然开朗,出现一个比体育馆还大的地方,洞顶挂着几只巨大的探照灯将洞内照耀得如同白昼,工友们已经装满了一推车煤炭……就在狗娃环顾四周时,工头的斥责声临空砸下:“你还磨蹭什么,不能干了滚蛋!”
自从狗娃走后,老梁好像没有以前那股精气神了,每天茶余饭后都要睡两个小时,睡醒了便坐在院畔里抽烟、晒太阳。只是每月到探监的那几天,老梁就会坐卧不安起来,他拄着拐棍在院子里不停地出出进进,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一样。梁柱和玲子劝老梁进窑洞里躺着,他焦躁地挥舞着拐杖张口便骂;错过那几日,老梁脾气就会好很多,只是变得更加嗜睡了。
端午过后,老梁变得更加古怪了,先是闹着要养羊,梁柱给买来一只;没过几天他又收拾好挎包要去县城,玲子发现时他已经走出村口了。
“爹,你这是要去哪里?”
“还能去哪,去县城看狗娃,到探视的日子了你们也不提醒我。”
“爹,你糊涂了,狗娃去兰州打工去了。”
“哦……”老梁怅然若失地念叨着,“狗娃去兰州打工去了,年底就回来……”
村里有人说老梁脑子可能出现了问题,每月都会看到他被儿子或儿媳从村口拽回来,梁柱也觉得父亲老傻了,可玲子清楚老爷子得的是心病,他是想孙子想的,除了每月那一两天外,他和正常人一样。
半年的矿工劳作,狗娃完全适应了矿道内的工作,身体磨炼得更加结实了,只是面孔黑得发亮,煤灰好像渗进了他的皮肤,怎么洗也洗不掉。下班后,他把那些无处倾诉的思念都写在本子上,刚来时干一整天活周身肌肉疼痛到无法入眠,他就一遍遍地想着在监狱里爷爷来探视他的情景,正是靠枕着回忆他才能沉沉睡去。
有天杨洋突然找到狗娃,问他想不想跟他回去看看。杨洋在矿上开运煤卡车,打算回家一趟。狗娃想了想还是算了,他让杨洋把他带到吕梁买了两部手机,自己留一部,另外一部托对方带回家给爷爷,这样他们就能通话了。
老梁第一次给孙子打来电话时狗娃还在矿底里干活,晚上下班后他才回拨给爷爷。
那晚天空的星星很亮,狗娃站在旷野里,老梁坐在院畔的大杨树下,两人聊了很久很久,从狗娃小时候跟他在山里放羊聊到狗娃上中学,直到手机发烫狗娃才挂了电话。自此以后,每隔三五天他们都会通一次电话,老梁也没有再闹着要去县城,专心地伺候着圈里那只买来的山羊。
冬天落第一场雪的时候,老梁给狗娃打来电话,他记住了狗娃三班倒的作息时间,绝不会在狗娃上班的时候打。
“狗娃,爷爷要走了,你能回来一趟吗?”
“大冬天的你要去哪?”
“我梦见你奶奶了,她叫我过陪她,她说她想我了……”
“胡扯,你好好的,等我过年回去给你买烧鸡和新衣裳。”
“哎,我也给你奶奶说狗娃还没结婚呢,等孙子结婚了我就放心地去陪她,可她还生气了。”
“爷爷,你是屁股没盖严,尽做些乱七八糟的梦,”狗娃说,“快了,再有两三个月我就回来了。”
老梁在电话里说的这些胡话狗娃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以为爷爷就是想他了,算算日子离春节也快了,狗娃开始在心里琢磨着回家时买些什么东西。时间仅仅过了两天,狗娃上夜班,早上刚下班躺下手机就响了,狗娃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喂,爷爷……”
听筒里传来梁柱的声音:“狗娃,快回来,你爷爷走了……”
狗娃一骨碌坐起来,大声问父亲:“爸,你说什么呢?大清早的我爷去哪了?”
“你爷爷早上起得早,今天没见出来,我进窑里一看,人早就没气了……”梁柱哭得泣不成声。“你快回来吧。”
狗娃脑袋像被轰炸过一般,他听不见手机里父亲的声音,工友们张着嘴就是没声音,世界在瞬间调成了静音模式。他丢下手机没有穿外套就冲出彩钢房,懊悔和自责像鞭子一样驱赶着他发疯向旷野外奔去。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狗娃一口气跑出三里外才停下来,突然他眼前一黑,重重地倒了下去。
狗娃又一次坠入无底深渊,周围漆黑一片,他没有惊慌,没有绝望也没有挣扎,任由自己坠下去,坠下去。坠下去,他就能听到那声熟悉的呼唤……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