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到最后一刻

七月的风,吹在校园里,却没有带来多少凉意。

教学楼前那几棵法国梧桐,被太阳晒得叶子都有些发卷。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泛着刺眼的白光,远远望去,像蒙着一层热气。

第二节课还没开始,走廊里已经聚满了学生。

"出来了!"

"名单贴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还在教室里的学生,一窝蜂朝办公楼旁边的宣传栏跑去。

今天公布的,不是普通成绩。

而是学校根据这次模拟考试,确定的暑期重点培优名单。

进入名单的学生,暑假将参加学校组织的免费强化班,由年级最有经验的几位老师集中辅导。

去年,高一结束时,林远就在这份名单里。

那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

"只要保持下去,高三冲一本问题不大。"

林远一直记着。

他甚至把那句话悄悄写在了错题本最后一页。

一年过去,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站在名单外。

人群越围越紧。

有人高兴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有人懊恼地挤进去,又失望地退出来。

赵鹏从前面钻出来,一眼就看见站在人群后面的林远。

"走啊。"

"一起看看。"

林远摇了摇头。

"你先去。"

赵鹏也没多想,又挤了进去。

几分钟后,人群慢慢散开。

宣传栏前终于空出一片地方。

林远这才一步一步走过去。

白纸贴得很平整。

一个个名字整齐排列。

他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

眼睛很平静。

没有慌,也没有急。

第一列。

没有。

第二列。

没有。

第三列……

依旧没有。

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风轻轻吹过公告栏,纸张微微晃了一下。

林远却像没有感觉一样,仍然站在那里。

去年那个排在第三十二位的名字,不见了。

不是掉到了后面。

而是彻底没有了。

身后不断有人经过。

"哎,我进了!"

"你呢?"

"差一点。"

笑声、议论声混在一起,从他耳边飘过去。

他却一句也没有听清。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真的掉出来了。

不是一次考试。

不是一道题。

而是整整一年。

那些每天五点起床的清晨,那些写到深夜的草稿纸,那些被磨短了一截又一截的铅笔,忽然都失去了重量。

他慢慢低下头,转身离开。

没有人注意到他。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一直沉默的少年,此刻正拼命压着胸口那阵翻涌而来的酸涩。

第三节课是英语。

老师正在讲阅读理解。

林远望着课本,耳边却像隔着一层水。

老师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拿起笔,想记笔记。

可笔尖停在纸上很久,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

忽然,一滴汗顺着额角滑下来。

落在练习册上。

晕开一个浅浅的圆点。

他这才回过神,用袖口轻轻擦掉。

讲台上,英语老师朝下面看了一眼。

"林远。"

林远立刻站了起来。

"把这一段翻译一下。"

教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同时望向他。

他低头看着书。

那些熟悉的单词,此刻却像忽然变得陌生。

第一句。

第二句。

他停顿了两次。

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一句甚至漏掉了半行。

老师没有批评,只轻轻点点头。

"坐吧。"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林远轻轻"嗯"了一声。

坐下以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了一片。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同学们陆陆续续去食堂。

班主任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见林远一个人慢慢走过走廊。

她叫住了他。

"林远,来一下。"

办公室里只有风扇缓缓转动。

桌上放着刚整理好的模拟考试资料。

班主任没有提名单。

她只是倒了一杯温水,放到林远面前。

"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林远端起水杯。

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

"还好。"

"每天睡几个小时?"

"七个小时左右。"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得连自己都快相信了。

其实,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睡满七个小时是什么时候了。

陈老师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瘦的孩子。

校服穿在他身上,明显比上学期宽松了。

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说话的时候,总是习惯先笑一下,再回答。

可那笑容,却越来越像一种礼貌,而不是轻松。

沉默片刻,班主任轻声说道:

"名单没有进去,不代表以后没有机会。"

"高考看的,是最后一年。"

林远点了点头。

"老师,我知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会更努力。"

班主任望着他,没有接话。

因为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孩子需要的,也许并不是一句"再努力一点"。

而是有人告诉他:

你已经够努力了。

可是,这句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林远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温水,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轻轻放下杯子。

"老师,我先回教室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正午的阳光铺满地面。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瘦。

一步一步,朝教室走去。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此刻已经发出了细微的裂响。

下午放学时,太阳已经偏西。

热了一整天的空气,终于被一阵风吹散了些许燥意。

校门口,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往外走,有的讨论着培优班名单,有的商量暑假去哪儿补课。

林远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在人群后面。

赵鹏追了上来。

"林远。"

林远回过头。

"嗯?"

赵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其实……那个名单,也不是最后就定死了。"

"我们数学老师说,暑假结束还有一次调整。"

林远笑了笑。

"我知道。"

"你别想太多。"

"嗯。"

还是那个熟悉的回答。

赵鹏看着他的笑,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直到村口分岔路,两人才各自骑车离开。

一路上,风吹过刚长到膝盖高的玉米地,绿色的叶片不停摇摆。

林远却没有心思去看。

脑子里反复浮现的,还是宣传栏上那张名单。

他想起高一结束那年,自己把名单拍下来,拿回家给父母看。

那天晚上,母亲炒了他最爱吃的青椒炒肉,父亲还特地去镇上买了一瓶汽水。

一家人坐在葡萄架下吃饭,笑声不断。

而今天,他忽然不知道,回家以后该怎么开口。

推开院门时,夕阳正落在葡萄架上。

一串串还没成熟的青葡萄挂在藤蔓间,青绿色的果皮映着晚霞,透出淡淡的光。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王秀兰正在炒菜。

听见院门响,她探出头。

"回来了?"

"嗯。"

"先洗手,马上吃饭。"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第一句话就问:

"今天考得怎么样?"

也没有问:

"名单出来了吗?"

只是把锅里的西红柿炒鸡蛋盛进盘子,又转身去盛玉米糁粥。

林远愣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了一路的话,忽然一句都用不上了。

晚饭摆在葡萄架下。

天边的晚霞慢慢褪去,院子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

一家三口围着小方桌坐下。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王秀兰夹了一块鸡蛋放进林远碗里。

"这几天别总熬夜。"

"昨天我进去的时候,你都趴桌上睡着了。"

林远的筷子轻轻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母亲没有责怪,也没有命令,只是低头盛着汤,声音很轻。

"学习重要。"

"身体更重要。"

林志国接过话。

"你妈说得对。"

"人不是机器,总得睡觉。"

"以后晚上十一点以前,把灯关了。"

这几句话,让林远一时有些发愣。

他记不清,上一次父母这样和自己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以前,他们总说:

"再坚持一下。"

"别人都在学。"

"高中就是拼。"

而今天,他们第一次说:

早点休息。

他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赶紧低下头,大口扒了一口饭,把情绪压了下去。

过了几秒,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个"好",并不是答应。

因为今天模拟考试后,老师发下来一份暑假巩固计划。

数学二十页。

物理十五页。

英语两套阅读。

化学整理错题。

按照他的速度,即使不出一点差错,也不可能十一点以前完成。

他不想让父母担心。

更不想再让他们失望。

所以,他只能在心里默默调整。

等他们睡了,再继续写。

饭后,林志国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看电视。

他拿着喷壶,在院子里给几盆辣椒和茄子浇水。

王秀兰则把今天刚买回来的一袋牛奶放到林远桌上。

"以后每天喝一盒。"

"别嫌麻烦。"

林远点点头。

"谢谢妈。"

王秀兰笑了笑。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第一次看见儿子主动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笑容很淡,却让她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发现,儿子转过身时,眼里的光已经暗了下去。

夜色越来越深。

村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林远坐在书桌前,摊开了老师发下来的暑假巩固计划。

他拿起笔,在第一页空白处,认真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又在右上角写了一行小字:

今天必须完成。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四十分。

屋外,父母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很快,堂屋的灯也灭了。

整个院子,只剩下他房间里那一盏台灯,还静静亮着。

林远轻轻吸了一口气,翻开数学练习册。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夜晚,将成为他拼命坚持的最后一个夜晚。

夜,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院子里的虫鸣渐渐响了起来。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书桌上的草稿纸轻轻掀起一个角,又缓缓落下。

林远坐在书桌前。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瘦瘦的,静静的。

桌上的数学练习册已经翻到了好几页。

旁边放着一本写满折痕的草稿本。

第一页画着函数图像。

第二页写着推导过程。

第三页、第四页……

几乎每一页,都被橡皮擦出了发白的痕迹。

墙上的挂钟轻轻走着。

九点五十五分。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继续写。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是王秀兰。

她轻轻推开房门,只露出半个身子。

"牛奶喝了吗?"

林远抬起头。

桌上的那盒牛奶,还原封不动放在那里。

他愣了一下,连忙拿起来。

"刚准备喝。"

王秀兰没有拆穿他。

只是点点头。

"别写太晚。"

"嗯。"

门重新关上。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远把牛奶插上吸管,一口气喝完,又继续低头写题。

十点二十分。

数学终于做完。

他拿起红笔,一题一题对照答案。

第一题,对。

第二题,对。

第三题……

错了。

不是不会。

是最后一步,把"+"写成了"-"。

林远没有皱眉,也没有叹气。

只是默默拿起草稿纸。

重新算。

一遍。

两遍。

三遍。

直到确认每一步都没有问题,才把答案工工整整改回去。

他轻轻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粗心。

然后画了一个圈。

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十点五十分。

按照父母刚才的话,他现在应该睡觉。

可桌上,还有物理练习册。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翻开了第一页。

"今天必须完成。"

右上角那几个字,还安静地写在那里。

像一个不能违背的约定。

他深吸一口气。

继续。

风渐渐停了。

屋子里越来越闷。

额头上的汗,不停往下流。

滴在练习册上。

他随手擦了一下。

继续。

眼睛开始发涩。

他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

镜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重新戴上。

继续。

右手写得有些发酸。

他轻轻甩了甩手腕。

继续。

一页。

又一页。

不知道什么时候,村里的灯已经全部熄灭。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整个村庄,都睡着了。

只有林家的东屋,还亮着一盏灯。

十一点三十八分。

林远终于写完最后一道受力分析。

他把笔轻轻放下。

长长呼出一口气。

刚想合上练习册,忽然想起英语还有两篇阅读没有订正。

他看了一眼桌角。

那份暑假计划单,还压在那里。

已经完成的内容,他都认真打了勾。

剩下的两项,空着。

他沉默了几秒。

还是把英语卷子抽了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

窗户忽然刮进一阵风。

桌上的计划单被吹落在地。

他弯腰去捡。

刚低下头。

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耳边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嗡了一声。

他扶住桌沿,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

那阵眩晕慢慢过去。

他没有叫人。

也没有停下来。

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缓了一会儿。

然后,把那张计划单重新放回桌上。

他拿起笔。

在最后两项前面,轻轻写下一个数字:

1

意思是:

先做第一篇。

剩下的一篇,明天早晨早点起来。

写完以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像是在安慰自己。

"这样……也算完成一半了。"

屋外,夜风重新吹起。

窗帘轻轻摆动。

台灯下,那道瘦削的身影,又一次低下头。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没有人知道。

这一夜,他已经把自己的身体,逼到了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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