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魔王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吉罗按照那个女人提供的地址前来报到时,还以为自己走错了。这是一栋三层楼的洋房,红白相间的墙面和绿色藤蔓的角落令整栋楼颇有些文艺气息,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他本以为这里会是一座单调的办事楼,一栋简陋的宿舍和一片空旷的训练场。

接待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看上去挺壮实的人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另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大些的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只有在翻页的时候才能看到他的脸。

“我是吉罗,今天是第一天报到。”吉罗对着坐在沙发上的人说道。

“远离故土、家人、事业和娱乐,日复一日地等待时机,做一件有去无回的事,然后被世人彻底遗忘。”那人将报纸对折两次,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吉罗这时才发现他的右脸颊上有一道瘆人的刀疤,“你为什么想加入我们?”

“它杀了我的母亲,”吉罗平静地说道,“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杀了它。”

“它是什么?”

“魔王。”

“你亲眼看到的?”

“不,我当时在其他地方执勤。但所有人都跟我说,那是魔王。我们组织不就是和魔王对抗的机构吗?所以我想,如果可以亲手报仇的话……”

那人一言不发地点上一根香烟,还没等吉罗说完就离开了房间。就在吉罗不知所措的时候,站在窗边的那个壮汉突然来到吉罗跟前,他左手拿着一个酒瓶,略微扭转身体,然后扬起右手掌。吉罗将手伸进口袋里,那里有一把折叠军刀,可还没等他拿出来,那个手掌已经落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肘挡住脸颊,微微低头并闭上了眼睛。结果待他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伤。那个手掌只是捏了一下他的肩膀。

“兄弟,你这样子可报不了仇啊。”壮汉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些许的不屑一顾,“那个家伙可不好惹。”

“你也见过它吗?”吉罗问。

“呵,何止是见过,我差点儿就被它弄死了,而且一点儿还手之力都没有。”

“连你这么强壮的人都……”

“哈哈哈,你当是什么?大卫挑战哥利亚?”壮汉对着酒瓶嘴就是一大口,然后发出舒爽的饱嗝声,“如果没有强大的信念,你可能连直视它的勇气都没有。不过就算有胆量,其实也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罢了,就跟这酒一样,只能管一时半会儿。但也够用了。”

吉罗想了几秒,不知道如何回答,索性伸出右手。壮汉哈哈大笑起来,一边和他握手,一边问道:“我是贝克特,你叫什么来着?”

“吉罗。”

贝克特上下打量着吉罗,眼睛突然睁大了不少,“原来你就是那个吉罗啊,我听说过你的传闻。”

“……我们机构总共有多少人?”吉罗不想聊那个话题,直接换了个问题。

“6个人,算上你和负责人——达芙妮小姐——的话就是8个人。不过她今天和两个人去跑业务了。”

“也就是说,还有两个人。”

“对,那两个花花公子,肯定又去忘川了。”后来吉罗才知道,忘川其实就是本地最大的娱乐城。

“你也别太着急,等着就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碰到那个家伙。你刚才注意到肯特脸上的那道疤痕了吧?”

“肯特……就是刚才那位吗?”

“对,他是我们的队长。那道疤就是上个月作战的时候受的。你应该知道,干我们这行有一个好处,就是不太容易受伤,所以那个伤已经算我们这儿的重伤了。 ”

吉罗点点头。在警局的时候,虽然也遇到过低级别的魔物,相比之下却还是不要命的疯子可怕。他想起来自己曾经遇到一个酒蒙子,因为和邻居吵架,买了几桶汽油泼在隔壁外墙。等他和同事赶到的时候,酒蒙子趁机将剩下的汽油泼在了他们身上,拿起打火机就朝着他们冲过来。他当时虽然抓住了酒蒙子的手,脚却因为打滑差点儿摔了跟头,酒蒙子趁机连着打了两次火,把吉罗吓得差点儿心跳骤停。不过万幸最后没打着火。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动了戒烟的念头。

至于魔物,一来只会伤害特定的对象,二来低级别的魔物,稍微吓唬一下就能把它们赶跑。高级别魔物一般只会找那些身体不太行的中老年人的麻烦,他们也很少有机会碰到。

至于魔王,据说它行踪非常神秘,甚至有人说魔王其实并不存在,只不过是前人编造的传说故事罢了。

可如果不是魔王,杀死母亲的凶手又是谁?

吉罗边说着边看向窗外,通往园区大门的道路两旁是和机构差不多的小洋楼,看不出什么区别。园区围墙外是一条中间夹着马路的小溪,更远处是一片没有开发的荒地。这会儿没有什么车辆,天空看不见云朵,如同一块干净的抹布。

“有点儿意思。”贝克特将最后一点儿酒喝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带你去咱们的宿舍。”


2

达芙妮正在打电话,吉罗和其他人在她办公桌前站成一排。她身后的百叶窗放了下来,因此无法看到外面。吉罗只好将视线放在墙壁上摆满的各种瓶瓶罐罐,每瓶罐子都有不同人的标签。旁边的贝克特悄悄跟他说,这些药水是给赞助商及其家属定制的,这些人可都是机构的金主。

“药水?”吉罗以前做警察的时候也看到过有人售卖这些东西,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心理安慰的玩具罢了。

“这可不是安慰剂,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可以让魔物暂时认错人,将攻击转移到其他地方,甚至某个人身上。不过这东西并不能对魔物造成伤害,顶多是延缓些时间,不过也够了。如果没有这玩意儿,那在我们达到前他们可能就没救了。”

他还没说完,达芙妮的电话已经结束了。

“刚刚收到克伦特先生的消息,说有高级魔物袭击。肯特,你带着吉罗去处理一下吧。”达芙妮简略地下达了指令,声音干练得如同沙漠里的旅人掌,没有丝毫水分。听贝克特说,她昨天凌晨2点才回来,现在是早上8点,满打满算也就睡了5个小时。但此刻她的眼神里看不出丝毫疲倦的神情。

肯特点了点头,取下门后的风衣就朝外走。吉罗刚准备跟上去,达芙妮叫住了他:“记住,到了现场,所有的决定都听肯特的,不要逞能。克伦特先生这单不能出差错。”

“明白。”

在车上,吉罗本想再接着贝克特的话问得更细致些。可肯特的那张脸以及严肃表情让他有些开不了口。车子开出园区没多久,电台里就传来另一条求援消息,说河东旧区发现魔物伤人。吉罗立刻转头看向肯特:“不去吗?”

“别的机构会去的。”

“可我们更快。”

肯特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地说道:“今天优先级最高的是克伦特先生。”

到达预定地点时,黑色铁门早已敞开,门口两个保安脸色难看,其中一个袖口上还沾着血。

“它刚才还在二楼,”保安声音发颤,“先生已经用了药,可它还是没走。”

“可能是药的量不够,或者用的方式不对。”肯特说完,和吉罗径直往里走去。大厅里站着一个穿睡袍的中年男人,右手死死攥着一只小玻璃瓶,看见他们便迎上来:“你们总算来了。它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未必。”肯特看了他一眼,“所有人留在大厅,不准乱跑。”

“你知道我是谁吗?”男人脸色发青,“如果我——”

“你再大点儿声,它马上就会过来。想让我们一起送死吗?”肯特冷静地说道,男人不再说什么。很快,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吉罗甚至觉得有些安静得过了头。

肯特决定上楼看看,刚走到二楼拐角,便闻到一股像是毛衣烧着了的气味。吉罗皱了皱眉,突然发现左侧那间房门半开着,门把上缠着一缕灰黑色的东西,像湿掉的头发。他刚要靠近,那缕东西忽然缩了回去,紧接着屋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两人冲上三楼露台时,只见一个白裙少女被逼到了栏杆边。她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拖鞋已经掉了,脚踝处缠着一团影子。那东西没有明确的形状,只像一块会呼吸的黑暗,正一点点往上爬。肯特甩手掷出短刀,刀身划进影子里,只激起一阵细微颤动。下一秒,那团东西猛地往后一缩,竟拖着少女向栏杆外滑去。

吉罗几乎没想,整个人已经扑了过去。他一把抱住少女的腰,右手挥刀刺向那团影子。刀锋没进去多少,一股冰冷却顺着手臂猛地灌了上来,冻得他眼前一黑。

“吉罗!”肯特喝道。

吉罗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外。少女死死抓着他的袖口,那团影子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缠。吉罗下意识地松开刀,直接伸手去抓。那团影子碰到他掌心的一瞬间,骤然收缩,像被烫到了般猛地弹开。肯特立刻上前挥动刀刃,将它逼退到墙角。那东西在墙面上颤了一下,随即化成一团散开的黑絮,从窗缝中掠了出去。

露台重新安静下来。

吉罗喘着气,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女。她脸色白得吓人,脚踝上却只有一圈发乌的痕迹。她看着吉罗,眼神异常平静,仿佛刚才差点儿被拖下去的人不是她。

“你没事吧?”吉罗问。

少女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然后才轻声说:“你不该来的。”

吉罗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她慢慢松开抓住他袖口的手,“你不该来这边。”

肯特蹲下看了一眼她的脚踝,脸色沉了几分。他让吉罗先下去,自己来处理这件事。在大厅里,克伦特先生听说魔物暂时被驱走,明显松了口气,连说话的声音都软了下来。和保安闲聊的过程中,吉罗这才知道,那个少女是他的小女儿诺拉·克伦特。可她父亲似乎并不怎么高兴,尤其是他看到女儿脚上的痕迹时露出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在为刚从险境里活下来的女儿感到高兴,反而像是发现了一件迟早要出问题的东西。

离开宅邸后,吉罗终于忍不住问:“刚才那是什么?”

“高级魔物。”

“她脚上的痕迹呢?”

肯特沉默了几秒后说道:“处理好了。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你做得很好,后面不用再管了。”


3

在达芙妮的办公室里,肯特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等他说完,达芙妮抬眼看了看吉罗。

“你碰到它了?”

“碰到了。”

“用手?”

“嗯。”

达芙妮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她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铁盒,推到吉罗面前。“拿去擦手。晚上如果身体觉得冷,就别洗澡了。”

吉罗打开铁盒,里面是一种灰白色的膏体,闻起来有点像薄荷和石灰混在一起。他刚要想问是什么,达芙妮已经转向肯特:“克伦特那边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没有。”肯特停了一下,“至少现在没有。”

达芙妮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

下午的时候,那两个被贝克特称作花花公子的人突然敲门拜访。吉罗以为他们只是来打招呼,可他们却说,新人第一天就能与高级魔物正面对决,非要替吉罗庆功,拉着他去忘川玩。吉罗原本并不想去,可贝克特劝他说,不去忘川就没入伙没什么区别。他想了想,最后还是跟着去了。

忘川从外表上看和一家购物城没什么区别,可刚一进门,吉罗就被金碧辉煌的大厅震撼了。大厅里到处是镜子和灯,连楼梯扶手都像抹了一层蜜。耳边一直萦绕着诱人的歌声。贝克特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卡座坐下,那两人很快就各自搂着女人上楼,吉罗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了贝克特的对面。

“怎么,不习惯?”贝克特给他倒了杯酒。

“有一点。”

“慢慢你就习惯了。”贝克特自己先喝了一口,“像你这种刚从警局出来的,脑子里还装着事情,没那么快学会浪费时间。”

吉罗端起酒杯,却没喝。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一面墙上的小型屏幕上。那上面正在播午间新闻,画面里是克伦特家的大门,主持人站在镜头前,说某知名企业家家中今日遭遇罕见袭击,所幸处理及时,未造成人员伤亡。画面一转,底部滚过一行很小的字:河东旧区一名老妇于混乱中死亡。

“你们这行上新闻还挺快。”吉罗说。

“金主家的事,当然快。”贝克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意淡了些,“这世道就是这样,普通人被低级魔物弄死,不过是个数字;有钱人差点儿出事,就成了新闻故事。”

这时,一个穿着黑裙的女人来到桌旁和贝克特打招呼。她年纪不大,说话却透着远超外表的成熟,一点也不像这里那些故意捏着嗓子撒娇的人。

“新人?”她从贝克特那里接过一杯威士忌。

吉罗点头。

“怪不得。”女人拿起他的酒杯闻了一下,“第一次的时候都这样,像是来抓人的,不像来玩的。”

贝克特听了大笑起来:“你好好开导他,别让他把这地方搞得跟审讯室一样。”

女人没理睬他的玩笑话。她看着吉罗,右手捏着酒杯:“今天是你去的?”

“算是吧。”

“之前有个家伙和你挺像的。”她说,“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也是一副谁都不信的样子,但大家都说他很厉害。他甚至还独自一人去追杀魔王,那可是连你们的肯特队长都不敢做的事。”

吉罗终于将视线移向她:“你认识他?”

“谈不上认识。”女人笑了笑,“我们这种地方,谁来谁走都很快。只是有些人坐下以后会说很多话,有些人一句都不说,偏偏让人记得住。”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贝克特听到这里,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行了,吓唬新人干什么。”

“我哪有。”女人起身,“我是在帮你们省麻烦。”

她走开后,吉罗忍不住问贝克特:“那个人真的去追过魔王?”

“嗯。”贝克特说,“这世界最不缺的就是不信邪的人。”

“结果呢?”

“结果就是这行能多一段传闻。”他说完,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光,“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变。”


4

第二天一早,吉罗又跟着肯特出了门。旧城区一间诊所报警说有未知魔物在门口徘徊,已经吓跑了不少病人。吉罗原本以为会很棘手,结果到了现场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团附在排水沟边上的灰影,见到人靠近后甚至没有主动扑上来,只是沿着墙根往后缩。

肯特没有下车,他示意吉罗自己处理。后者上前两步,按住口袋里的折叠军刀,试着像上次那样去捕捉那东西的动向。灰影起初还在乱窜,可等他真正盯住它时,它反倒像慢了下来。几秒后,刀锋擦着地砖划过去,那团东西猛地一颤,很快就散成一片薄薄的灰。

“不错。”肯特说,“下次动作再快一点。”

渐渐的,吉罗开始熟悉了机构里的各种规则和祛除魔物的方法。比如低级魔物最容易被惊吓驱散,高级魔物却最喜欢人的犹豫;再比如,药剂虽然能扰乱追踪,却不代表安全,很多人就是因为误以为自己已经脱身,反而死得更快。普通人遇上低级魔物,多半由地方机构或者警局应付;只有涉及高级魔物,或者赞助商本人、家属出了事,机构这边的人才会优先出动。至于那些夹在中间、不够有钱又不算彻底无名的小人物,能不能活,很多时候全凭运气。

起初吉罗还会觉得别扭。可等类似的事情见得多了,他也慢慢不再每次都问为什么。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确实没什么可问的。规则既然摆在那里,问了也不会改。

两周后,达芙妮第一次单独让他去处理一单小型追袭。那是城西一位珠宝商家里的事,魔物等级不高,但保安和仆人已经乱成一团。吉罗赶到现场后,没有像第一次那样一头往里冲,而是先让人封住楼梯口,再把那位珠宝商和妻子都赶进书房,最后才顺着走廊一点点逼近。那团附在吊灯上的黑影想借着哭喊声往下扑,被他提前一刀斩了个正着,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回来后,贝克特说他一点儿也不像个新人,倒像早就干过几年的老手。就连很少夸人的肯特也开始主动纠正他的一些技法上的问题。然而,他还是时不时会想起克伦特家的露台,想起诺拉脚踝上那圈发乌的痕迹,以及她的那句话“你不该来的”。

结果某天早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院门外。车上下来一个穿灰制服的中年男人,吉罗认出那是克伦特家的司机。对方来得很熟,和门口的人打过招呼后便拎着皮箱往里走,显然是来取药的。吉罗正准备让开,副驾驶的门却在这时开了。

诺拉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长裙,脚踝被袜子遮住,脸色依旧很白。她看见吉罗时,明显也愣了一下,随后停在原地,没有立刻进去。两人隔着几步远站着,谁也没有先说话。最后还是吉罗先开了口:“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父亲不放心别人,所以让我来取药。”诺拉说。

“哦,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

“那天之后,没再出什么事吧?”

诺拉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了想,最后只说:“暂时没有。”

吉罗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还能再问什么。过了一会儿,诺拉主动开口:“那天,我说你不该来,不是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吉罗说,“但我还是想知道,你脚上的那个痕迹究竟是什么。”

“魔王留在人间的痕迹,”她说,“简称‘魔痕’。”

吉罗怔了一下。他在警局时听过一些关于魔王的传闻,进了机构之后也从别人那里听到过零零碎碎的说法,但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平静地告诉他,自己身上带着和魔王有关的印记。

“什么意思?”他问。

“它迟早会来找我。”诺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一开始是高级魔物试探,之后痕迹会越来越明显。等到某一天,真正来的就不是那些东西了。”

“你早就知道?”

“很早以前就知道。”她说,“家里人一开始瞒着我,后来瞒不住了。”

“那你们就什么都不做?”

“做过很多。”诺拉说,“买药,搬家,找医生,能做的基本都试过了。”

吉罗皱起眉:“总会有办法的。”

诺拉听了这句话,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没有讥讽,也没有怜悯,只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你们这行的人,好像都不太接受‘没办法’这三个字。”她平静地说道,仿佛这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似的,“我不是不想活,只是有些事,一开始越不肯承认,后面就越容易把别人也拖进去。”

“你是说那些去追魔王的人?”

“他们算一种。”诺拉说,“还有我的家里人。他们为了让我多活一点,花了很多钱,也让很多人替我冒过险。可结果只是把时间往后推了推,别的什么都没变。”

她停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大概也就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了。魔王就要亲自来了。也许这段时间,我可以谈个恋爱,去想去的地方旅游,或者和父母的时间多一些。我得好好准确一下。”

这句话说完后,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吉罗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把诺拉当成一个等待被救的人,所以才本能地想从她口中听见“还有希望”之类的话。可她并不需要别人替她表态。她比自己清醒得多,也正因为清醒,才会对很多事情保持那种近乎冷淡的克制。

天色慢慢暗下来时,诺拉站起了身。

“我该回去了。”她说。

吉罗也跟着站了起来:“以后如果再有事——”

“不会特意找你。”诺拉平静地打断了他,“这对谁都没什么好处。”

她说完,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你也别把我的事放得太重。你该做的事情,本来就已经够多了。”


5

那天之后,吉罗还是照常出任务。低级魔物还是会在巷子口、医院后门和酒吧厕所里冒出来,高级魔物还是会优先找上那些身体不太行、又舍不得停下手里生意的人。贝克特照旧喝酒,肯特照旧冷着脸,达芙妮也照旧整天在办公室里打电话,仿佛整个世界一直都是这么运转的。

可吉罗心里总有一块地方安静不下来。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机构里难得没什么事。肯特带人出去了,贝克特和那两个花花公子又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整栋楼里只剩达芙妮办公室还亮着灯。吉罗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达芙妮说道。

她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百叶窗仍旧半放着,把窗外的灯光切成一条一条,落在她的肩膀和桌面上。

“有事?”她问。

“我想问你一件事。”吉罗说。

达芙妮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意外。“说吧。”

吉罗站在桌前,沉默了几秒,才说道:“我母亲那天,真的是被魔王杀的吗?”

达芙妮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回答,也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神情,只是把手里的钢笔轻轻放到了桌上。那一瞬间,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她问。

“因为我发现,没人真的见过。”吉罗说,“所有人都只是告诉我,那是魔王。可如果只是大家都这么说,不代表它就是真的。”

达芙妮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靠向椅背,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已经没法再被轻轻带过去了。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母亲不是被魔王杀的。”她说。

吉罗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什么意思?”

“当时,那片区域确实出了事,但还没到魔王出现的程度。”达芙妮说道,“原本只有一只高级魔物在附近徘徊。后来为了让更重要的人先撤走,有人用了大量药剂,把它从原来的路线引开。再后来,附近的人手又被调去保护另一边。等到它转进居民区的时候,你母亲那边已经没人顾得上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所以,害死你母亲的不是魔王。是人做出的选择。”

吉罗没有说话。他以为自己听到这里会愤怒,会立刻追问更多细节,可真正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却反而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把他这些年一直拿来支撑自己的那根东西,突然抽走了一截。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低声问。

“告诉你,然后呢?”达芙妮反问,“拿着刀去找人报仇?”

吉罗抬头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达芙妮看了他一会儿,继续说道:“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们这个机构是为了对抗魔王才存在的?”

“难道不是吗?”

“不是。”她平静地说道,“至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对抗。”

这句话让吉罗一下子回过神来。

“你什么意思?”

“低级魔物、高级魔物,当然可以处理。它们像疾病、像意外、像会突然落到某个人头上的痛苦。人类对这些东西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所以才会有药、有刀、有机构,也有各种各样的规矩。”达芙妮说,“但魔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不是来杀人的。”达芙妮看着他,“它只是来把那些该被带走的人带走而已。”

“你说什么?”吉罗怔住了。

“我说,魔王不是这个世界的敌人。”她的语气依旧很平,“它不会平白无故地制造死亡。它出现的时候,只是说明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尽头。人类前面所做的一切——用药、抢救、驱散魔物、拖延时间——都只是把这个尽头往后推。可等真正推不动的时候,它就会出现。”

吉罗死死盯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点开玩笑的痕迹。可没有。达芙妮只是坐在那里,冷静得近乎残忍。

“那我们这些年算什么?”他问,“演戏吗?”

“也不算演戏。”达芙妮说道,“你们确实救过很多人,也确实替很多人争取了更多的生命时长。但问题在于,人并不满足于多活些时间,他们都更愿意相信,终点是有一个具体敌人的。只要把那个敌人杀掉,事情就能结束。”

她说着,伸手轻轻碰了碰墙边那些摆着标签的药瓶。

“人是一种无法接受生命有限的动物。他们很难接受自己最后只是死于‘必死’的命运。”她说道,“所以总得有个东西来承担那个位置。病也好,意外也好,魔物也好,魔王也好。最好那个东西还有形状、有名字、能被憎恨、能被讨伐。这样活着的人才不至于太绝望。”

吉罗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

“所以所谓的‘讨伐魔王’,”他说,“其实也是假的?”

“不能说全假。”达芙妮说,“有些人确实去过,也确实死了。可外面流传的那些故事,大多都被整理过、修饰过。说他们英勇,说他们把魔王逼退,说他们替世人争取到了时间。总之,一定要让那件事听起来值得。”

“为什么?”

“因为希望比真相有用。”达芙妮说。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吉罗忽然想起忘川那个黑裙女人说过的话,以及贝克特那句“这行能多一段传闻”,心里某个模糊的地方像是终于被接上了。

“那个去追魔王的人,”他问,“真的存在,是吗?”

达芙妮的目光轻轻动了一下。

“存在。”

“是谁?”

她沉默了几秒,才回答道:“伊文。他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他以前比谁都坚定。”达芙妮看着桌上的咖啡杯,声音终于第一次显出一点疲惫,“他和你很像,意气风发,充满了英雄主义的气质。后来他也遇见了一个身上带王痕的人,但他不信邪,偏要挑战那个不可战胜的魔王,他带着一队人去追踪。”

“然后呢?”

“没回来。”达芙妮说,“一个都没回来。”

吉罗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向达芙妮,此时的她完全不像自己的领导,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请求,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被时间反复磨过之后留下来的清醒。

“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吗?”她说,“为什么诺拉会让你离她远一点。因为她比你更早知道,这件事根本不是靠勇气就能改掉的。”

吉罗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道:“那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替这个世界拖一点时间。”达芙妮说,“替那些还来得及的人,多活一会儿。仅此而已。”

吉罗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在桌前,目光慢慢落到墙边那排药瓶上。那些瓶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每一只上面都贴着标签,写着不同的名字和关系。有的是赞助商本人,有的是夫人、儿子、女儿。玻璃瓶看上去都差不多,里面装着浅色的药液,只有标签提醒着人,它们最后是要用在谁身上的。

吉罗走过去,一只一只看了过去,很快就看见了克伦特家的那几瓶。贴着诺拉名字的那只放在里面,不算显眼,瓶身也比旁边几只细一些,里面只剩下不到半瓶。

“她一直都在用这个?”他问。

“嗯。”达芙妮说。

“能拖多久?”

“说不好。”达芙妮说道,“有时候能拖一阵子,有时候没什么用。”

吉罗没再往下问,只把瓶子放了回去。瓶底碰到木架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过了一会儿,楼下的电话响了。

起初谁都没有动。那铃声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既不急,也不特别,只是像往常一样在楼里响着。可等第二声传上来时,吉罗还是转过了身。

楼下值班室的门已经开了,接线员正一手捂着听筒,一手拿着笔,抬头往楼上看。见他们出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压低声音说道:“是克伦特家的司机打来的。”

达芙妮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说什么?”

“他说小姐不见了。”接线员看了眼桌上的记录纸,“刚发现没多久,后门开着,花园里留了一只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算大,可整栋楼一下子就显得更安静了。听筒那头的人还在不停说着什么,接线员却不敢再漏出太多声音,只能站在那里等。

“肯特呢?”达芙妮问。

“还在西码头,最少四十分钟。”

“贝克特?”

“联系不上。”

达芙妮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心里算着什么。接线员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这边怎么回?”

“先让地方机构过去。”达芙妮说,“按规矩,这件事还轮不到我们优先出动。”

接线员点了点头,正准备对着电话那头重复,吉罗却没有动。他站在楼梯口,忽然想起刚才那只细瓶,想起诺拉说过的那些话,也想起母亲那晚被人一句“是魔王”轻轻盖过去的时候,大概也有谁像现在这样,先把规矩想了一遍,再决定哪边的人应该晚一点死。

吉罗看了一眼那串挂在门边的钥匙。他走了过去,把它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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