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灵识压制
祭坛上空阴云密布,风从残破的幡旗间穿过,尖厉得如同刀刃相磨。城中凄厉的哭喊断断续续传来,时远时近,像无数鬼魅绕着祭坛游走。婉如立在血腥未散的中央,浑身不住颤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方才已经向自己承认,这场祸事确由她亲手造成。可承认并没有带来解脱,反而使每一具尸体都变得更加清楚。白布下的轮廓、石阶上的断指、被拖走时仍在呼救的人,一齐挤进她的意识。冰冷的恐惧从四肢百骸渗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她的心脏。
她头痛欲裂,眼前不断浮现受难者的面孔。那些脸密密麻麻,彼此重叠,有的曾经在神像前向她叩首,有的曾在祭典开始时欢呼,也有的从始至终都只想逃走。万魂阵残留的怨气贴着她的灵识震荡,尖锐的责问一声接着一声。
“你骗了我们……”
“还我命来!”
“不!不要再说了!”婉如猛地捂住双耳,发出近乎癫狂的嘶吼。泪水混着冷汗从脸颊滚落,她踉跄两步,险些跪倒在自己亲手刻下的阵纹上。
就在她的心神将要被怨声冲散之际,灵核深处忽然震动了一下。一道比风声更冷、比魂哭更清楚的声音穿过重重杂念,强行压入她的脑海。
“婉如,不要忘了你的使命!”
那声音如惊雷在灵识中炸开。婉如猛然僵住,瞳孔骤然放大。四周的哭喊并未消失,却像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压到远处,只剩沉闷的回响。
“姊姊……是你吗?”她低声呢喃,声音里既有不可置信,也有溺水之人抓住依靠时的脆弱。
“不错,是我。”婉妗的灵识再次响起,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难道你已经忘记,我们为何踏上这条路了吗?”
婉如嘴唇发白,艰难说道:“可是姊姊,这场血祭……已经彻底失控了。死去的人比我们预想的更多,宗盟也已经攻到城门。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
“够了!”婉妗厉声打断她,“婉如,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你便已经明白代价。一人永生,万魂不复。成仙的道路,哪一步不是鲜血铺就?你如今再心慈手软,难道先前牺牲的人便能复活吗?”
这句话没有消除罪责,只把已经发生的死亡变成继续杀戮的理由。婉如明知其中藏着一个无法填满的深坑:死得越多,越不能停止;越不能停止,便会有更多人死。可她此刻最需要的,恰恰不是一条退路,而是一句话证明自己仍可以走下去。
她心如刀绞,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我不是心慈手软。只是这万人惨死,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宗盟趁机发难,现在整个城邦的人都在反对我们!”
“反对又如何?”婉妗冷冷回应,“人心善变。那些凡夫俗子只看见眼前尸骨,哪里懂得我们的苦心?仙途漫漫,注定要踏着尸骨前进。婉如,你若现在退缩,宗盟会夺走祭坛,世人会把我们钉成罪人,姊姊也再无复生之日。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婉如的心猛然一颤。婉妗把神位、姐妹复生与已经死去的万魂捆在一起,使她的犹疑看起来不再是良知,而像对姊姊的背弃。灵核传来的寒意沿经脉扩散,强硬地压住万魂的哭声,却也照见了婉如心底原本就存在的欲望:她舍不得仙位,更舍不得承认自己为它犯下的一切毫无意义。
“姊姊,我……”她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灵识却骤然一痛,疼得她弯下腰去。
“看清楚你脚下的路!你早已没有选择了。”婉妗的声音毫无怜悯,“如果你不继续前进,这些人的死亡便真的毫无意义。我们做过的一切,也会变成一场可笑的闹剧。你想看到那样的结局吗?”
婉如隔着泪光望向连绵的白布。其实她仍有选择:停下献祭,放开城门,承担罪责。只是那条路上没有神位,没有胜利,也没有她愿意接受的自己。片刻之后,她亲手把这条选择从心里抹去。
“不!”她猛地仰起头,“我绝对不会让这一切变成闹剧!”
“很好,这才是我的妹妹。”婉妗冷笑一声,语气稍缓,寒意却丝毫未减,“婉如,记住,想要真正的永生,就必须付出超乎常人的代价。成仙之路,哪有干干净净的捷径?”
婉如闭上双眼,缓缓吸入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婉妗的灵识替她压下了怨魂的声音,却不能替她作最后的决定。她把恐惧、愧疚和退意一层层按进心底,主动接受了姊姊给出的解释。待她重新睁眼时,脸上的慌乱已经褪去,只剩一种用意志凝成的冷硬。
“姊姊,我明白了。”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从今往后,我再不会犹豫。”
“很好。”婉妗满意地低语,“记住,你是天选之人,是注定要踏上仙途的存在。凡人的死亡,不过是你成仙路上的祭品,根本不足挂齿。”
婉如嘴角渐渐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她转过身,举起兵符。候在坛口的侍卫原本都低着头,此刻看见那枚染血的符令,又想起刚刚下达的戒严令,脸上同时露出不安。
“传令下去,继续执行原计划!”婉如厉声道,“重开各处献祭阵眼。凡阻拦祭典、冲击祭坛、响应宗盟者,一律视作叛逆。所有反对者,格杀勿论!”
一名掌管坊口的侍卫问:“若死者亲属只是来认尸,应当算家属,还是反对者?”
婉如冷冷道:“听令散去,便是家属;拒不离开,便是叛逆。”
侍卫低头领命。一个人的身份从此不再由他与死者的关系决定,只看他是否肯在看不见尸体时转身回家。
侍卫们浑身一颤,面面相觑。为首之人把后半句劝阻咽了回去,只问:“殿下,这道认定可要写入戒严令?”
婉如目光一寒:“怎么?我的话,你们也不听了?”
“不,不敢!”侍卫们惊恐地跪倒在地,“属下遵命!”
他们接过符令,仓皇退下。很快,沉重的闭门鼓再次响起,守军开始按新的命令划分街坊。婉如知道这一道兵符落下去,还会有许多人死,也知道这些死亡不再能推给踩踏、阵法失控或宗盟煽动。她仍没有收回命令。
望着侍卫消失在石阶尽头,她低声道:“既然世人已经将我视作恶魔,那我便做一次真正的恶魔给你们看……”
她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怨魂仍在灵识深处敲击,只是再也压不过她自己选定的声音。眼底最后一点犹疑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疯狂与决绝。
这场万人血祭,她一定要进行到底。
谁也不能阻止她踏上真正的仙道。哪怕前方只有尸山血海,她也要一步一步踩着鲜血与白骨,走到那至高无上的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