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今年七十六了。她的腰弯了,头发已经全白,薄薄的,像一层霜。腿脚更不方便了,走路时需要两根拐杖支撑——我怎么也没有办法把如今这个颤巍巍的老人,和记忆里那个风风火火的母亲联系在一起。
母亲这一辈子,是辛劳的一辈子。
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家里三个孩子,地里的庄稼,圈里的猪羊,都压在母亲一个人肩上。天不亮她就起来,烧火做饭,喂猪喂鸡,然后扛着锄头下地。晚上回来,灯下还要纳鞋底、缝衣裳,照顾我们娣妹。我至今记得那些冬天的夜晚,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母亲坐在织草帘的机子边,脚踩机器踏板,一手一手将稻草织成草帘,为家中换取一份收入。她的手指冻得通红,裂了口子,用胶布缠一缠接着织。她好像不知道什么叫累,或者说,她根本没有资格喊累。
母亲的善良,是骨子里的那种善良。
左邻右舍,亲戚朋友只要是谁家需要帮忙,她都会尽心尽力。家里来了讨饭的,化斋的,她也从不空手打发走。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可她看见比自己更难的人,还是会忍不住伸手。
记得我小时候,二叔和二婶闹矛盾,二婶回了四川的娘家,回去时还带走了不到5岁的堂妹,后来家人再怎么去请二婶,二婶也不愿意回来了。母亲就和父亲亲自去四川找到二婶劝她回来,但二婶决心已定不愿回来了。母亲和父亲就只好把还没有上学的堂妹带回来了,堂妹年龄太小,母亲就让堂妹住在我家,与我们一起生活,一直到堂妹初中毕业。后来我长大了,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才明白母亲的善良有多珍贵——那不是富足之后的施舍,而是匮乏之中的分享和善心。
母亲的温和,也是出了名的。
我们从小到大,几乎没见过她跟谁红过脸。对我们几个孩子,她管教得严,却也从不打骂。我们做错事了,她会给我们讲道理,让我们知错,以后不敢再犯;我们干活偷懒了,她会发现但不揭穿,让我们自觉惭愧;我考试考砸了,她不骂我,只是叹口气,说“下次努力就行”。可就是那声叹息,比打我一顿还难受。
但母亲又是要强的。
家里再穷,她也要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我们几个孩子的衣裳洗得清清爽爽。她从不向别人诉苦,也从不在人前掉眼泪。每年夏收和秋收时节,因为父亲的假期很短,农活没干完就得走,母亲每天就天不亮去田里,有时天黑了还在田里劳作,很少向别人求助,因为她知道,农忙时节家家都缺人手,就这样硬是强撑着完成了每年的抢收抢种。母亲如今身体的疾病,也许就是在那样长年累月的劳作中累出来的。
我们如今长大了,可以替母亲分担了。可是母亲老了。先是腿脚不行了,走几步就喘,膝盖疼得厉害,医生说关节退化,治不好,只能养。然后是血压高,浑身上下没有几个好零件。这几年又添了些新病,药一把一把地吃,饭前饭后,红的白的绿的,她老是已记不清,有时都会忘记吃药。那个当年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把一家人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母亲,如今连走路都需要靠拐杖来支撑。
母亲用一辈子的辛劳、善良、温和、要强,把我们养大成人,把自己熬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有时候,我真的好想回到小时候——母亲还是那个天不亮就起来做早饭的身体康健的人,我还是那个赖在被窝里不肯起床的孩子。
母亲节这一天,满世界都在晒花,晒礼物,晒大餐。而我只想陪在母亲身边,和母亲说说话,听听她的声音,能有妈叫,能有妈的回应,我已是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