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篇绝交文,刺痛了整个南朝
梁天监七年(508 年),新安太守任昉病逝于任上。消息传开,“阖境痛惜,百姓共立祠堂于城南”。陈郡名士殷芸在给建安太守到溉的信中悲叹:“哲人云亡,仪表长谢。元龟何寄?指南谁托?”
任昉生前爱民如子,又乐于举荐人才,深得人心。然而,他死后几个儿子都还年幼,那些受过他恩惠提拔的人,却很少出手接济。这时,一个叫刘峻的人看不下去了,愤然写下《广绝交论》,痛斥世态炎凉、势利之交。到溉读后,气得把案几都摔在地上,终身怀恨在心。
这个敢说真话、不怕得罪人的刘峻,究竟是谁?他那宁折不弯的耿直性格,又将给他带来怎样坎坷的一生?
二、从奴隶到“书淫”:苦难中开出的花
刘峻,字孝标,生于南朝宋末。他的一生,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坎坷。
八岁那年,故乡沦陷,他被北魏军队掳掠到中山为奴。幸而富人刘实怜悯他的遭遇,将他赎出并教他读书。可命运并未就此放过他,北魏人听说他在江南还有亲属,又强行将他迁徙到桑乾一带。
为了生存,刘峻一度出家为僧,不久后还俗。家徒四壁的他,寄居在别人屋檐下,却从未放弃读书。他常常点燃麻秆做成的火把,从夜晚读到天明。有时读得太困昏睡过去,火把烧到了头发,惊醒后又继续苦读,通宵达旦。
后来刘峻终于得以返回南方,他自认为学识尚浅,便更加疯狂地搜寻奇书。只要听说京城有什么书,必定想方设法求借。清河人崔慰祖因此称他为“书淫”,形容他对读书的痴迷已到了极致。
三、才华盖世,却一生不得志
当时南齐竟陵王萧子良广招天下学士,刘峻托人请求担任王国官职,却被吏部尚书徐孝嗣压制,只给了一个南海王侍郎的职位。心高气傲的刘峻不屑于此,断然拒绝。
齐明帝时期,豫州刺史萧遥欣赏识他的才华,征召他为刑狱参军,礼遇甚厚。可不久萧遥欣病逝,刘峻再次陷入仕途低谷,多年不得升迁。
梁朝建立后,刘峻被召入西省,与贺踪一起校勘皇家藏书。这本是他施展才华的好机会,可命运又一次捉弄了他。他请假去探望任青州刺史的哥哥刘孝庆,因私自运载违禁物品被弹劾,丢了官职。
安成王萧秀欣赏他的才学,调任荆州刺史时,引荐他为户曹参军,供给他大量书籍,让他编撰类书《类苑》。可书还没编成,刘峻又因病离职,从此隐居东阳紫岩山,过着平民生活。
刘峻并非没有机会跻身要职。梁武帝萧衍一向招揽文学之士,有才华的人大多能破格提拔。可刘峻性情耿直,绝不会随波逐流、谄媚逢迎。
有一次,梁武帝召集文人策问锦被的典故,众人都说已经说完了。武帝便叫刘峻来回答。当时刘峻处境贫寒,却毫不怯场,当场请求纸笔,一口气写下十多条相关典故,满座皆惊。可梁武帝却因此变了脸色,从此厌恶刘峻,再也不召见他。
等到《类苑》一百二十卷编成,梁武帝当即下令众学士编撰《华林遍略》,一心要在规模上超过它。刘峻最终也没能得到重用。
四、《辨命论》:一个失意文人的终极思考
怀才不遇的刘峻,写下了著名的《辨命论》来寄托情怀。这篇文章笔力雄健、才思富赡,引用了大量历史事实,系统阐述了他的“天命论”思想。
刘峻认为,命运是一种超出主观意志的客观存在,“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它变化多端,没有固定模式,“非可以一理征,非可以一途验”。
他列举了无数历史事实来证明自己的观点:浑沌、梼杌这样的恶人身居高位,仲容、庭坚这样的贤人却只能躬耕陇亩;晋文公流亡十九年,孔子在陈蔡绝粮;颜回早逝,冉耕恶疾;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孟子被臧仓诋毁不得见鲁平公;崔骃死在县长任上,司马相如死在园令任上;刘瓛和他的弟弟刘璡,名声却传遍天下,然而官职比侍郎还低微,地位没有达到执戟郎的级别,相继去世,没有后代。
这些有才有德之人命运多舛,而无德无才之辈却能平步青云。如果说善恶有报,那这些现象又该如何解释?楚昭王有仁德之名,却无祥瑞降临;周宣王祈祷下雨,用尽珪璧也无济于事。于公积德,却比不上尧舜;严延年残暴,却比不上盗跖。他们行善作恶相同,祸福却截然不同。
刘峻认为这种观点有点偏激,如果这样的话,有些事还是解释不通的:楚昭王有仁德之名,却无祥瑞降临;周宣王祈祷下雨,用尽珪璧也无济于事。于公积德,却比不上尧舜;严延年残暴,却比不上盗跖。他们行善作恶相同,祸福却截然不同。从因果报应的角度看,是解释不通的。这就令人沮丧乃至焦虑:既然命运不由人决定,而行善又必然带来福报,那人到底要怎样做?毕竟,人在世上就是追求幸福的。
刘峻说:“君子居正体道,乐天知命。” 吃好的、穿好的、欣赏歌舞,是人之常情;修道德、习仁义、敦孝悌,是君子本分。不是因为有求才去做,而是自然而然。所以,“瑶台夏屋,不能悦其神;土室编蓬,未足忧其虑。不充诎于富贵,不遑遑于所欲。”——这就是君子本色。
五、超越千年的命运思考
这种见解虽不超越前人,但他用大量史实论证,格外有力。今天我们知道,命运充满着偶然与必然,受自然、社会、个人三重因素影响。个人有其生存目的与目标,他朝着该目标前进,力图实现自己的意志,达到自己的目的;但个人的行动要受自然、社会条件的制约,因为人是一种自然生物,更是处于社会关系中,是社会结构的一个单元、要素。这种社会结构决定了他在能动的同时又是受动的,决定了个体与个体、个体与组织集团之间存在的竞争、合作、冲突关系,因而不可能随心所欲、事事如愿。在阶级社会,个人的命运受本身所在阶级、阶层的限制,虽然存在阶层变迁与阶级身份变化的可能,但这种机会并不均等,因为统治阶级掌控着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命脉,对一个从下层阶层或者被统治阶级出身的人,想要往上跻身,必须经统治阶级的选择,而只有能维护现行秩序与统治阶级利益、符合统治阶级意愿的人才可能被选中。为了被选中,个人就要接受现行秩序,要跟统治集团合作,也就不可避免地要作出妥协,有时甚至抑制、歪曲、违背自己的真实人格意志,或者干脆就放弃自己的立场原则、蜕化变质,这种代价不能说不大。如果要坚持自己的初心,坚持立场原则与独立人格,那么这个人可能不受统治阶级欢迎,也就很难跻身上层。但他还不至于公开反对、挑战、改变这种秩序,于是他就只能宽慰自己,将个人的命运归结为上天的安排。而还有一类人选择积极反抗,通过斗争、冲突,动摇、改变现存秩序。他们从来就不认为命运是上天决定,而是可改变的,虽然最终的结果未必能够圆满如愿,但他的反抗、斗争本身就宣告了天命论的破产。因而,今天我们来谈论人的命运,是为了看到个人、自然、社会有哪些是可改变的、待改变的,也即为了改造主观世界和客观世界。个人成也罢,败也罢,只要是对改造世界、促进个人与社会发展起到积极、正面、建设性的作用,就是有意义、有价值的,就是给予个人的最大慰藉。
六、自嘲与回响:他终究被历史记住
刘峻又曾经写过《自序》,对自己进行自嘲,认为自己像东汉的冯衍,但与冯衍相比与有三点相同,四点不同。相同之处是彼此的节操、意气,怀才不遇,家有悍妻。不同的是冯衍年轻成名,手握兵权,跃马食肉;他从少年到成年,总是忧愁不乐;冯衍有个有出息的儿子,而他却没有后代;冯衍身强力壮,老当益壮,而他却疾病缠身,随时可能死去;冯衍虽然最终潦倒而死,却被名贤所仰慕,如芝兰蕙草浓郁芬芳,时间越久越盛,而他却声名寂寞,世人都不知道他,命如秋草。
当他进行自嘲时,他一方面宽慰了自己,另一方面又表达了自己的遗憾。不过,他没有料到的是他虽然历经坎坷、怀才不遇,但是并不像他自己认为的那样,寂寞无闻,随风而逝。生前,他辞职后居住在东阳时,吴郡、会稽一带的士人很多都跟随他学习。他为《世说新语》作注,史料宏富,保存大量佚书,是研究魏晋史第一手资料,价值极高,与裴松之《三国志注》、郦道元《水经注》、李善《文选注》并称“四大名注”,受到后世的高度重视与评价。死后,他的门人弟子给他上谥号为玄靖先生。《梁书》为他作传,使他留名青史。他对冯衍所作评价“其风流郁烈芬芳,久而弥盛”,最后也应验于自己。
七、写给今天的我们
声名这种东西,本质上是外在的,有些人靠不正当手段窃取虚名,虽显赫一时,终究会被雨打风吹去。而那些被褐怀玉、坚守信仰的人,即使一时遭遇冷落,历史也终将记住他们。
每个人都想出人头地,但首先应埋头实干。每个人都希望被幸运之神眷顾,但首先应在内心确立一尊神祇——那就是往圣前贤揭示的真善美境界。人,是要有点信仰的。
正如古人所开示:
天薄我以福,吾厚吾德以迓之。
天劳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补之。
天危我以遇,吾享吾道以通之。
天苦我以境,吾乐吾神以畅之。
面对不确定的命运,我们不妨豪迈地宣示:
定心广志,余何所畏惧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