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女——属于达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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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三天前派人追杀自己的。

雪也是三天前开始落的,直到今天还没有停。达安坐在背风的岩凹里,看着外面灰白的世界。一把剑横在膝上,剑身是紫黑色的玻璃材质,如一截凝固的夜。

父亲的人应该还追不到这里……

想到这,她松开剑,把手举到面前观察了起来。这双手很普通,骨节因为常年握剑和做活有些粗大,皮肤粗糙。想到这,她有些难过……母亲的手不是这样的。她见过画像,母亲的手白皙纤长,听说还能弹出让宫廷乐师沉默的旋律。

而自己的手,只适合握紧某些沉重的东西,比如斧柄,比如剑……

父亲伊莱恩第一次把训练用的木剑扔给她,那时她十岁,木剑对她来说有些沉重。她双手握着,摇摇晃晃。父亲站在几步外,背着太阳,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挥。”他说。她便奋力举起,斜劈下去,但剑身歪了,带得她一个踉跄。

而父亲没说话,走过来,用脚踢正她的站姿,掰开她错误的手指并重新按在剑柄上。他的手掌有厚厚的茧,触感像砂石。那是很少的、他主动触碰她的时刻。

“继续。”他说。她继续挥剑,一下,又一下,直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直到暮色出现。

而父亲早已回到屋里,或许又在对着壁炉喝酒。木剑脱手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拍掉雪,然后抱在怀里。木头的纹理磨着她的脸颊。那时她想,如果她练得足够好,是不是就能在那张总是结冰的脸上,看见一点暖意。

能否像别人家的女孩一样,被摸摸头,说:“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呢。”

这种念头时常在脑海里浮现。

后来她换上了真剑,更沉,挥动时带起风声。她的技巧在进步,能挡开父亲一成力的攻击,偶尔能反击一招半式。但父亲看她的眼神从未变过。那眼神掠过她汗湿的额头、紧抿的嘴唇、因为用力而绷紧的五官,但总是很快移开。

有时候,父亲会停下来,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复杂的停滞。

“休息吧。”他说,语气总是平淡的。听不出满意,也听不出失望。但她宁可他失望,宁可他斥责她哪里做得不对。那至少是一种关注。可他没有。他只是转过身,回到客厅喝酒。

只有一次,他喝得比平时多。那是在她十四岁生日后不久——如果那个无人提起的日子也算生日的话。他坐在壁炉边,酒袋滑落在地。火光在他脸上映照,那张被风霜和刀剑磨砺过的脸,在那一刻显得有些苍老。

达安见到父亲这样子,不禁有些心疼。想着为父亲做点什么。于是放轻脚步,收拾餐桌,然后尽量放轻动作洗碗……

“你真的是我的女儿吗?”伊莱恩突然开口。

达安僵住了,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手里擦着碗的布也停了下来。

“你妈妈是有名的美人。”他望着火焰,对着烈火倾吐思绪。“眼睛不像,鼻子不像,嘴巴……全都不像……怎么会一点她的影子都没有。怎么就会长得那么……”

父亲摇摇头,不甘地将手中的酒灌下。而碗在达安手里变得很沉。

“我从不怪你带走了你的母亲,圣女在上,一切生灵都遵循她的旨意而活。”伊莱恩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但你……圣女为什么要将你赐予我呢,你不像你母亲,但这也就罢了,为什么,为什么就……”

为什么就那么丑呢——伊莱恩最终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酒袋,又喝了起来。

而达安站在原地很久。手里的碗早就擦干净了。

壁炉的火噼啪响着。

她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小肖像画前。母亲在画里微笑着,金发如阳光,眼眸像夏天的湖泊。完美得不真实。达安看着画,又慢慢走到角落一个模糊的铜盆前,俯身看水中晃动的倒影。水面不稳,影子破碎,但那些粗制滥造的线条,黯淡的色泽,怎么也拼凑不出画中人的半点光辉。她伸手,搅乱了水面。

眼睛有点歪,鼻梁扁平,鼻子很大。颧骨四方而生硬。

圣女在上……

伟大的圣女呀,这是您与我的玩笑吗?——她问天之上的伟大存在,为什么您掌管世间的一切却要让如此不幸发生,令我父亲难过,令我母亲蒙羞。还是说这便是我活在世间的唯一意义?

那一晚,父亲睡得很沉。呼噜的声音打个不停。

达安握着父亲赠予自己的匕首,在父亲睡着的椅前踱步。一圈又一圈,她在想着些什么。是的,伟大的圣女令少女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令少女想要下定决心。

她晃着匕首,来回踱步,刀尖数次对准了伊莱恩的心脏。却又总是惶恐。

圣女在上呀……您要我怎么办呀。

您如何折腾我呀?

您要我怎么做呀?

“宽恕我……”父亲开口了,他醉醺醺地念叨着某人的名字,似乎是母亲,似乎是达安。

少女无从分辨,母亲与自己的名字太像了,如果真是自己就好了。

到了最后,第二天凌晨。达安没能杀掉父亲。而伊莱恩睡醒时发现自己的胸膛流血了,但只是破皮之伤。随后达安的卧室传来一阵惨叫,伊莱恩以为来了盗匪,拿着剑便冲了过去。

但最后他拔剑撞开木门,叫嚣着让敌人放开自己女儿的时候。

在他眼前的并不是什么匪徒,只有坐在梳妆台前,割掉了自己鼻子的达安。

父女对视,一瞬无言。

……

……

……

数月前,父亲接到命令,是皇帝的旨意,令其与军队同行去讨伐龙。

伊莱恩作为帝国高级军官之一,即便实力超群,但也深知自己绝非龙的对手。他将这场战斗视为葬礼。并安排好了后事,将遗产与自己的剑写进遗嘱,将遗产交付给外甥。

而达安,伊莱恩勒令女儿与自己同行。在她割鼻的那一天,他便对这个女儿抱有了更为复杂的情感,或是愧疚,或是厌恶,或是对信仰的虔诚——圣女的教化波澜而美妙,不能让一个疯子活在世间,玷污圣女的世界。

讨伐队在荒野上行进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达安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吃着发硬的干粮。她看着伊莱恩穿着银色的铠甲走在队伍最前方,和其他骑士商讨战术。那是她永远无法踏足的世界。她也不那么在意那些了,她只常常望着天上,天上伟大的圣女究竟意欲何为,是想如何呢。

是要怎么摆弄我呢?——达安惶恐,低下头,为自己有这般冒犯的想法而不安。

说到底,她是虔诚的。

在那一天,在军队遇见龙的时候。

只伴随一阵沉闷的波动散开。

那无比优雅的生物,裹挟着世间最纯粹的蓝与白降临了。

人类的言语不足以描绘其躯体,其美丽。

只是一瞬间。

全军都变成了冰块,只有伊莱恩以强大的武艺抵抗,并保护着达安,两人侥幸存活了下来。

强大的龙将父女二人逼上了绝境。

达安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巨兽。那是怎样的不可理喻,又是怎样的超越常理。

伊莱恩的铠甲碎裂了,他半跪在地上,用剑支撑着身体,鲜血从头盔的缝隙里流出。巨兽缓缓抬起头,那股致命的波动再次开始汇聚,准备彻底抹除这个最后的人类。

而达安没有思考。

她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跑出掩体,张开双臂,挡在了伊莱恩的身前。她知道自己什么也挡不住。自己只是一个丑陋的、没有力量的女孩。她所能做的,只是让那股波动先把自己碾碎,或许能为父亲争取呼吸的时间。

伟大的圣女呀,让父亲看看我吧,让他愧疚到死吧……

但是波动停止了。

然后,龙停了下来。光芒熄灭。那蓝白色的眼瞳转向她。她原以为自己会立刻死去,被冻成蓝色的结晶,像地上那些尸体一样。但龙只是看着她。长久地、沉默地看着。

接着,便是那用魔法凝结出的剑,飘落到她面前。

龙交给了她一把剑,然后飞走了。

而下一瞬间,濒死的父亲用剑从背后刺向了达安。

贯穿了自己女儿的心脏。

……

……

……

“龙把剑交到我的手上,那就代表我已经是帝国的敌人了吧。所以父亲才会……”——达安一直是这样猜测的,父亲只是爱帝国胜过了一切。

“他是迫不得已才……”

达安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剑身。雾气顺从地缠绕上来。这剑是什么?为什么给她?龙认识她?疑问盘旋着,没有答案。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她只知道这把剑让自己从心脏被贯穿的重伤中恢复过来。

救了自己一命。

雪还在下。天色更暗了。岩凹里勉强能避风,但寒冷无孔不入。

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剑柄上。剑身传来持续不断的、微弱的脉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这茫茫雪原,在这被遗弃的绝境,至少还有这么一件东西,因她而动,与她相连。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她回忆着过去。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个下雪天,她练剑后手指冻得通红,偷偷在灶膛边取暖。父亲路过,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他扔过来一副旧手套,粗羊毛的,指尖磨薄了,还带着他常有的金属和皮革的气味。“别冻坏了手,”他背对着她说,声音硬邦邦的,“握不稳剑,力道就无法贯彻。”

她当时把手套紧紧攥在手里,残留的体温一路暖到心里。尽管第二天,他又恢复了那副冰冷的样子。

现在,连那副旧手套,也留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里了。

膝上的剑,雾气无声流转。

这一切或许都是圣女的玩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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