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题记:青囊零落,旧时苔痕,独守泥炉,药气黄昏。烟烬欲沉,千载人事,芸编空锁,百家之恩。长街拆字,斜阳影里,孤影挑灯,古巷砖门。莫道游鱼,归逝海水,金鳞原在,芥尘依存。

七律·读《小中医》有怀
未许仁心混俗尘,匾残犹带祖医痕。
慢研金石消痾疾,细辨阴阳启晦昏。
瓦釜雷鸣堪守寂,云衢雾障暂栖暾。
人间自有长生诀,不在蓬莱在破垣。

满庭芳·读《小中医》有怀
瓦甑霜凝,青囊尘积,空庭深锁余薰。捣声初断,蛛网罥星文。忍看桐阴覆井,苔痕上、碎匾斜陈。风帘外,字诠如咒,冷月照孤云。
氤氲。烟烬里,金鳞暗转,欲化龙鳞。叹芸编,岐黄旧事纷纭,此意谁堪与共?茶炉药,得世间勋。重寻志、游鱼衔浪,春雨涨秋旻。
注:此词以《小中医》意象为经纬,融药香禅思于一体。上阕“瓦甑凝霜”“碎匾斜陈”暗喻传统凋零,而“蛛网罥星文”则喻文明星火未泯。下阕“烟烬化鳞”呼应原著烟灰化鱼之境,“游鱼衔浪”更见精神不灭、随春雨重生之哲思,深解黄昶小说苍茫温润之味。

失败者的诗经
——《小中医》与“无用时代”的精神抵抗
黄昏的光线穿过南门街中药铺的窗棂,照见空气中浮沉的药尘。在黄昶的短篇小说《小中医》里,这束光不仅照亮了一个即将消失的空间,更照亮了我们时代精神处境中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那个名叫抱朴的年轻中医,和他那间即将被拆迁的药铺,共同构成了一部关于失败者的诗经——在效率至上的年代,为所有被宣判为“无用”的价值,举行了一场安静而郑重的葬礼。
药铺的牌匾被白蚁蛀空,恰如传统在当代的隐喻。小中医接手爷爷的药铺,却在抓药时窘迫笨拙,记诵药方也会中途卡壳。他的医术如同那些被虫蛀的木质结构,表面尚存,内里已然虚空。而叙述者“我”——一个同样失去豆腐家传的年轻人,与小中医构成了镜像般的互文。他们都是传统的末代传人,在时代洪流中勉力维持着某种姿态。
小中医固守“只收现金”的老规矩,相信“烟灰也能做药”。这种看似迂腐的坚持,实则是对“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这一古老哲学的身体力行。在实用主义成为新圣经的年代,他守护的不仅是药铺,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完整方式——世间万物,皆有其时,皆有其用。
拆迁的公告贴上南门街的墙壁,“万象初新”的标语宣告着又一轮城市更新的开始。小中医的药铺,如同现代性浪潮中的孤岛,即将被吞噬。当牌匾被人砸断,他最后的抵抗不是愤怒的抗争,而是将掺了烟灰的药粉倒入河中,想象它们化作无数条金色的游鱼,“游到需要自己的地方”。
这一魔幻现实主义的瞬间,是整篇小说最动人的诗眼。小中医完成了一场精神的转化仪式——将固着的、即将被摧毁的物质形态,转化为流动的、不可摧毁的精神存在。药粉化鱼顺流而下,恰如文明的种子在暴力拆迁后依然能找到新的生长方式。
《小中医》的深刻之处在于,它超越了简单的传统与现代二元对立。小中医并非要与推土机正面抗衡,他的价值恰恰体现在那种看似软弱的“放手”之中。这种放手不是放弃,而是相信那些美好的价值自有其生命力,会在别处、以别的形式重生。
这让人想起道家“无用之用”的智慧。《人间世》中,匠石评价栎社树:“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是不材之木也。”正是这“不材”,使树木得以保全天年。小中医和他的药铺,这些看似被时代淘汰的“无用之物”,或许正因他们的“无用”,才保存了某种超越功利计算的精神价值。
黄昶的文字有一种罕见的质地——不煽情,不矫饰,却在日常的沉静叙述中,透出心智的光亮。他写小中医抓药时的笨拙,写药铺里整团整团落下的尘粉,这些细节如此平凡,却又如此锋利,直指存在的本质。
在这个崇尚成功、效率和实用性的时代,《小中医》为所有“失败者”谱写了一曲温柔的诗篇。那些跟不上节奏的人,那些固守老规矩的人,那些相信烟灰也能入药的人——他们或许会被时代的列车抛下,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单一价值体系的有力质疑。
当最后的药粉化作金色游鱼,当古老的智慧以最卑微的形式顺流而下,我们突然明白: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原封不动的保存,而是让精神的内核在每一次看似失败的过程中,完成其凤凰涅槃般的重生。
小中医的河流会流向何方?那些金色的游鱼会游进谁的梦里?黄昶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静静地记录下一间药铺的消失,和一个年轻人最后的诗意抵抗。而这,或许已足够。
2025.10.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