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光

这些日子,倒偏爱起这午后将尽未尽的一段辰光。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屋檐上,光便失了正午的跋扈,成了流质的、温婉的一片,慢吞吞地挪着,将屋子里的物什都拉出长长的影。尘埃在光里浮着,不再是恼人的飞絮,倒像是些倦了的、金色的精灵了。我便在这光与影的交界里坐着,觉得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仿佛自己也成了那浮着的一粒。

这光景,却无端教我想起“命运”这两个字来。它不像雷,不像电,没有那般惊心动魄的声势;它便如这满室的斜晖,你见它来,见它去,觉着它的暖意,也看清了光中无可遁形的尘芥。你逃不开,也攥不住。古来的哲人,那个叫尼采的,却说要对这既定的光与尘,道一声“爱”。Amor fati——爱命运。初听时,只觉得这人是何等的倔强,甚而有些残忍了;如今在这静默的夕照里,细细咂摸,却仿佛尝出一点别的滋味来。

前几日在图书馆的窗棂上,竟寻着了一点奇迹。不知是夜里的寒气,还是晨间的薄雾,在那冰冷的玻璃角上,凝成了一小片冰花。那真是造化随手的笔墨,算不得工巧,却自有它的章法。纤纤的,像是珊瑚的枝桠,又像是松针,密密地簇着,迎着微弱的天光,竟闪出一种碎钻似的、凛冽的锋芒。我屏着息,不敢惊动,心里却明镜似的晓得,这终是留不住的。

果然,待到我沏了一杯温水回来,窗上的日头又暖了几分。那冰花的边缘,已开始渗出细细的水珠,一颗一颗,颤巍巍地,沿着玻璃的脉络滑下来,像是不忍告别的泪。那璀璨的枝桠,也软了,模糊了,先前那分明的骨格,此刻都化成了一片氤氲的湿意。我原以为会感到惋惜,可是没有。我看着那水痕蜿蜒地流,在窗上画出一道道新的、曲折的路径,在夕照里,竟比先前固着的冰花,更添了些流动的光彩。它的跌落,它的消融,原不是一场败亡,反倒是它用尽全部生命,与暖阳所做的最真挚、最坦然的交融了。这颤抖的流逝,便是它曾活过的、唯一的“因”了。

这便使我想起旧居院子墙角的那株野樱桃了。年年夏末,它总要结些酸涩的、小小的果子,引不来蜂,也招不来蝶,孩子们也是不稀罕摘的。有一年秋深,它不知被什么虫蛀空了根,恹恹地枯死了。我们都以为它便是这般完了。谁想得到,第二年春雨过后,那枯死的茎秆旁,竟猛地蹿出好几株新绿,比往年更见壮硕,到了夏天,那樱桃竟也仿佛红得甜了些。它不曾抗拒那场死亡,它只是将死亡也化作了自身的一部分,然后从这漆黑的、沉寂的一部分里,挣扎出一个更强的“生”来。

这世间,多的是易碎的琉璃盏,是转瞬的烟火,是旁人眼里碰不得的价值。我们战战兢兢地捧着,唯恐有失。直到一日,那琉璃当真从指间滑落了,“当啷”一声,碎成片片,在日光下刺着眼。我们怔怔地站着,起初是空,是惘惘的威胁;可待蹲下身,拾起那一片片锋利的碎屑,指尖传来的微痛,却让人无比真切地感到自己还在活着。那破碎的,原不是生命的本身;生命反倒因这破碎,见了那从未显露过的、棱角分明的肌理。

由此看来,那“爱命运”,怕也不是一种激昂的、向着虚空的抗争。它更像那冰花在融化时,对阳光的全然接纳;像那野樱桃在腐朽时,对泥土的静静依偎。是看清了生命里必有黄昏,于是更爱这黄昏里的每一缕光;是知晓了旅途上必有坎坷,于是便连那绊脚的石头,也看作是与这大地的一场因缘。

天色渐渐地沉下去了,那一片温婉的光,终于完全隐没在夜的臂弯里。屋子里暗了下来,物件都失了鲜明的轮廓,融成一片模糊的、温柔的灰。我面前的水也凉了,但我心里,却仿佛被那逝去的光与那破碎的冰,熨帖出一种奇异的暖来。

我坐起身,全无困意。就在这黑暗里,静静地坐着,仿佛自己也成了那株从废墟里长出的新芽,正用全部的触须,爱着这包容了一切的、沉默的夜。

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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