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还在想那个问题: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究竟是什么滋味?
《太平年》讲的是一段我不太熟悉的历史。五代十国,教科书上匆匆带过的七十多年,被剧中的一句台词钉在心上——“中华民族的至暗时刻”。那不是修辞。剧中拍出了“人吃人”,拍出了“两脚羊”——人被当作军粮,在石臼里捣磨,熬成肉汤。张彦泽杀子而食的那场戏,看得人心惊肉跳。导演杨磊说,他原以为“人吃人”只是形容词,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字面意思。
那是怎样的一个世道?短短五十三年,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十几个国,五十五个帝王。皇位不是继承的,是抢来的;天子不是天命所归,是“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剧中有个荒诞的细节:八位皇帝的登基戏是一起拍的,一个接一个,轮流登基。导演在现场喊:“登完你的,登你的,登完你的,登你的……”我边看边想,那时的百姓,该是怎样的一种绝望?
可在绝望里,偏偏有人在守着什么。
冯道是个有意思的人物。他一生侍奉过十一位君主,做了二十多年宰相,被后人骂作“墙头草”“不知廉耻”。可剧中给了他另一种解读。他并非没有节操,而是把节操藏在更深的地方——他要守住的是天下百姓,不是某个朝代的体面。契丹入主中原后,耶律德光问他:百姓为何还在讨饭?冯道答:菩萨也不能让他们活,唯有你,能让他们活。这话里有谄媚,更有心机。他要的是粮食,是种粮,是让百姓活下去的可能。后来刘知远拿出谷麦赈济流民、筹措春耕,这天子他不当谁当?——吃,就是大局观。
剧中还有一个细节让我久久难忘:城楼上,三个年轻人一起眺望远方的日出。钱弘俶、赵匡胤、郭荣,三个身份各异的人,在乱世的晨曦中立下关乎“太平”的誓言。那场戏拍得极美,霞光铺满天际,像是对未来的许诺。可我们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郭荣早逝,临终前怆然自问:“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究竟是何滋味?”赵匡胤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亲手终结了“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魔咒。而钱弘俶,那个吴越国的“钱九郎”,最终选择了“纳土归宋”——舍一家一姓之荣,保千万生灵之安。
这个选择最难拍。它不像征战沙场那样热血,不像宫廷权谋那样跌宕。它是一个人内心的撕裂:作为国君,要守护祖宗基业;作为政治家,却要预见趋势、成全和平。每一次选择都不是为了“赢”得更多,而是为了“失”得更少——减少百姓的伤亡,减少文明的破坏。这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英雄主义。
剧中有句台词:“太平,是需要一代代人艰难背负的责任。”从前以为,太平是常态,是理所当然的事。可这部剧让我们意识到,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真正的和平时期其实非常短暂。中国人能吃饱饭,不过是最近几十年的事。我们这一代人,恰巧生活在和平里,便以为和平是本该有的。
可它不是。
剧终时,画面闪回当年汴梁城头的那个清晨,三个年轻人登高远望,霞光满天的镜头再次出现。他们已经各自走完了自己的路,有的早逝,有的成为一代雄主,有的选择放弃王位。而当年的那个约定——“太平”——他们以不同的方式兑现了。
我突然想起那个问题: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究竟是什么滋味?
大概是冯道在乱世中守下来的那点念想,是郭荣至死未能尝到的遗憾,是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时的复杂心绪,是钱弘俶纳土归宋后,吴越百姓不必再经历战火的安稳。
也是此刻,我坐在温暖的屋里,看完整部剧,推开窗,冬日的阳光正好。楼下有人在卖菜,有孩子在奔跑。没有人提着刀,没有人担心下一顿饭从哪里来。
这就是太平年的滋味吧。不必说,不必唱,它就藏在这些寻常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