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无趣的故事,只有无趣的讲法。初一的天赋是讲故事,尤其是擅长闭着眼睛讲故事。
“这是谁的狗?”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一个屎黄色的土狗极为克制的问道,围观的吃瓜群众也等着看好戏,仿佛这条在别人车子上撒尿的狗肯定会没事,穿着得体的人一定做不出虐待动物的事情。“再没人出来认领,我就带走了哦”。
初一也在人群中,嚼着一根廉价的烤肠,吃瓜,她是专业的。“呜” 蜷缩着尾巴的土狗低低的叫着,委屈的眼睛扫视了一圈,最后定在了那根廉价的烤肠上。显然初一也发现了这点,她拿着烤肠左右摇摆,狗子的眼睛也跟着烤肠左右摇摆,男人的怒气跟着烤肠急速上升,周围人群的八卦心跟着烤肠上下翻涌。
“吧唧”一声,小半截烤肠终于受不住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掉在了地上,此时除了狗子的眼睛依旧盯着烤肠,其余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初一身上。只见她快速的摇头,双手举起,眼神里充满了否定--这丫不是我的狗。见人们还是盯着她,她抬起就是一脚,把烤肠踢到路边的花坛里。
许是这场闹剧持续的有些久,男人抓狗的力气有些松懈,许是狗子对烤肠的渴望,爆发了体内动物的渴望。说时迟,那时快,狗子奋力左右扭动身子,挣脱了束缚,钻进一旁的花坛,叼着烤肠就跑了,与此同时开溜的还有那个不合格的吃瓜群众初一。
坐在工位上的初一,在自己的日行一善日记中记录如下:
今天我偶遇一车欲碾压土狗事件,土狗侥幸从车轮下逃脱又被车主提住后脖子,欲带到无人之处,再行非人之道。车主人当真心里阴暗,衣冠禽兽。围观者众多,救助者寥寥。唯我上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深刻阐述人较禽兽之文明,劝导恶人从善。但是人世间的大道理最终敌不过那如粪土的金钱。虽最终从恶人手中救助弱小狗子,却也让我明白钱财的重要性。愿世间人心向善,不是人心向钱看。
终于熬到了下班,初一几乎是从位子上弹跳起步,冲下楼的。生活中总是充满了意外与惊喜,重点在于捕获,而不在于创造。
初一下班回家的路在进行着政府改造--整修,道路不平,坑坑洼洼。夕阳下颠簸的少女也没忍受到平常下车的地方,就被赶下去了,公交变道了。她挑着眉想,真够倒霉的,早知道如此下班的时候就不一路狂奔了。
现在回家的路有俩条,一是骑着共享单车继续颠着回家,二是翻过一个靠近菜市的小区。
当初一捏着鼻子从死鱼区翻栏杆出来,心里盘算着晚上整个啥犒劳自己的时候,遇到三个年轻人在打篮球。豪华别墅外的花园靠近路边的地方被安置了一个篮球架,篮球场是偶尔有人经过的道路。俩个年轻时尚的男人依着花园的栏杆,一个高挑的美女正在尝试投篮。那个篮球好巧不巧的没进篮筐,又好巧不巧的迎着初一的脸去了。眼看着球要砸到初一的脸上了,那个女人的笑声愈发爽朗。初一轻蔑的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又一个被男人哄蠢了的,随手一抬,就把球抬远了。从小臂传来红肿热痛让初一心里那个悔啊,刚才耍什么帅,微微一侧身就好了。心里不痛快,嘴上就不能饶人。一米六的初一经过那个高挑的霸波女的时候,故意停顿了下来,挑挑眉,微微张张嘴。女人也不见得要道歉,依旧言笑晏晏。她以为对方个子矮小,声音弱,就微微侧身弯腰将耳朵凑近。
初一面带微笑的轻声说
“丑女”
女人挂在嘴边的笑容僵住了,难以置信的看着小个子的初一,仿佛在说你一个土肥圆哪来的勇气说我丑女。
初一快速的跑到三个人手够不到的地方,又轻声的说了一句。
“丑女”
那个女的率先反应过来,气的撒腿就追。初一也是认怂的,当场加大马力跑路。待到她跑出小区,回头看三个气喘吁吁的人时,初一回头,用手摆出一个喇叭的形状,高声一句
“丑女”
在夕阳的余晖下,初一拥抱着美好的心情回家了。然后她在日行一善的日记中记录如下:
今日我遇到三个无业游民,女子嚣张跋扈,男子痴傻呆愣,三人在别人庭院外徘徊。扬善除恶是正道也,故而吾往之。赐予二字真言,望三人牢记,此乃安生立命之本。
有的人不能看小说,因为容易把自己带入到人物中出不来,若是性格与自己内在性格极为相似的,就更为危险。比小说更危险的事偷看别人日记,因为很容易把日记形象强加到作者身上。
初一从厕所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组长在看自己的日行一善。四目交接,组长露出肯定的眼神,鼓励似的在初一的手臂上拍了几下。
初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了笑,快速的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了下去。刚才在厕所蹲久了,小腿肚子一片红,划水铁证啊,这要是让组长知道了,通报批评少不了的。
组长皱眉,又在初一的肩膀上拍了几下。
初一默默掏出便利贴和笔,摆出记录的样子,谄媚的看着组长。组长轻咳一声,似乎是默许了她的行为,淡淡的交代事情。初一一边记录一边点头,哪怕她也不清楚这种事有啥必须特意跑一趟过来交代她的,还废话连篇。直到组长交代完也不离开,反而到处翻翻看看,没话找话说,她就明白了,敢情也是跑来划水的。但你划水也别只来糟蹋我啊,初一不禁直翻白眼。
“初一啊,以前也没见你思想觉悟那么高啊,都能视金钱为粪土啊”
“最近读了一些书,懂了些道理而已,人只有自己的思想提升了,自己的待遇也会提升嘛,正所谓追求卓越,成功自来”
组长先是震惊又是嗤笑最后略带回味打量了下初一,在她肩膀又拍了几下,话到嘴边却突然跟刚进入公司人打起了招呼:“林总好”。
初一一抬头,刚好遇到那个之前提着土狗的男人的目光,她立刻换上职业微笑,自我催眠的想这个男人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了。
男人也只是对着组长轻轻点点头,向初一礼貌的笑了笑,就跟着他进办公室了。
初一收回目光,在日行一善上记录如下:
强大的思想总是能透过语言对别人的意识进行改变,不论是否透过个人的语言。今日跟组长就精神,钱财与时间的进行了深刻的交流,虽然我年轻轻,但是我的话犹如一颗石头,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这些都是往日书籍带给我的思想的升华,书,果真是人类文明的阶梯。
又熬到一日下班,初一收拾完东西,看着其他工位上依旧忙忙碌碌的同事,她又坐了下去,打开电脑,开始码小说。如果说一开始写小说,是为了感动自己,那么现在写小说,对于初一来说只是为了换钱--知识变现嘛。以前不缺思想缺表达的方式,现在表达的方式多了,有价值的思想却少了。一言蔽之,大脑空空,眼里没光。
虽然每次都想方设法的耗时间,但初一仍旧是公司下班最早的人,毕竟写一篇文章,总是要遇到卡壳。工作上的内容还可以百度一下,写文章不行,通用的方法在文章上就起不来作用了。
拖着沉重的步伐,带着悲痛的心情,迷茫的离开工位。离开办公楼的一瞬间。初一恨不得俩步并一步,快点回到家,不是家里有什么人等着,只是家里怎么野都是自己的事。
道路仍未修好,初一还是从死鱼区翻栏杆出来,从富人区的小区外走过。好不不死的看到了今早的林先生扶着昨天打篮球的“丑女”从被狗撒尿的车上下来进入别墅。也许是今夜的风甚是喧嚣,那个“丑女”真好看,彷佛画中的仙子,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渠出鸿波。
快速掏出手机,聚焦在林先生扶住''丑女''腰的手,定格,然后挠挠头,初一转身钻回旁边的菜市场,昨天没舍得买的鱼,今天必须来一条。然而初一在鱼摊前站了十分钟,还是默默地离开了。
初一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喜欢的CV主播半山先生的直播,脑海里却不由自主的回忆起昨天回家的时候遇到的情形,三傻打篮球,不由的感叹道:“咋保养的?俩个儿子那么大了,自己看着还像二八少女,纤纤细腰不足盈盈一握,酒色朱颜未见岁月痕迹,真美人也”。
直到凌晨1点,主播下播了,初一才给自己今天的一天画上一个句号,在日行一善笔记上记录一日感悟
去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打铁的公司,留不住锻造的员工。不思进取的员工会被公司抛弃,不思进取的公司会开除“狼子野心”的员工。
一大早,初一还在写关于国庆促销相关的逻辑程序,却被组长安排去面试一个营销部的售前。我一个程序员去面试一个售前?当初一满脑子问号的看到面试的小朋友的时候,她震惊了。人生何处不相逢,竟然是那俩个帅哥中的一个。她微微笑了一下,坐到了对面,示意少年开始面试。
“您好,我是面试官,黄初一。请您先用3-5分钟自我介绍一下吧”
“你好”,年轻人灿然一笑:“我叫卢钺,华工大在读,原专业是自动化,但是我没兴趣,现在希望从事电商行业,因为我觉得以后肯定是跨国电商取代传统电商的时代,目前主要希望能多积累经验,学本事。”
“看了您的简历,您现在大二?”初一放下简历,严肃道“您现在考虑的有些早”
“那你们又何必收我的简历,还专门让我跑一趟” 少年双手环抱,靠着椅子后仰:“玩我吗?”
“您还记得自己面试的是售前吗?,您应该知道,要求是不一样的。” 初一又拿起简历,头也不抬的道:“你怎么向我证明,你能胜任这份工作?”
“我会word,我能写文案,我符合你们的要求。就拿国庆促销,你们肯定要跟本土店商竞争生意的,那你们的优势在那里,在于你们的信息广,商品多,产品透明,劣势在于用户不能立马得到商品,过了劲就可能会退货或者退款。我有一个好办法就能解决这个问题,用预付款提高用户的期待值,拉长促销时间,转移购物带来的快感,让用户沉迷到打折促销的计算规则中,这样等用户收到第一份商品的时候,就算已经过了1周,他还会沉迷在新一轮的计算里。”
“你觉得用户会在一时间会买那么多海外东西吗?”初一定定的看着卢钺的眼睛,心中不免疑惑道,这孙子不知道售前是给解决方案的吗?他在臭屁个啥玩意。
卢钺向前探出脖子,直到鼻子快贴到初一的鼻子,才淡淡开口:“接下来是付费内容了,就看你要不要我?”
初一毕竟也是一个刚毕业一年的小孩,哪里被少年这么骚扰过,当即拍桌子站了起来,“对不”。起字还没出口,组长就哈哈大笑的从旁边路过,还特意进来给初一拿了俩个苹果。是啊,这个男孩子明显和昨天那个林总有关系,组长的关系户,自己还是不要当这个不识时务的人了。初一又换上了职业的微笑,“技术这边就过了,之后会有HR跟您继续沟通,您这边还有什么问题吗?”
卢钺掏出手机:“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毕竟以后就是同事了”
初一熟练的背出组长的联系方式,把一个苹果交到卢钺手上,就离开了。卢钺看着号码显示的备注 "王江有",无奈的笑了一下。
初一回到工位上,掏出日行一善,记录上:
天作妖,人来受,人作妖,天来收。
这个月发工资的时间在周日,赶上了中元节,初一一个人缩在家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搓一顿好的。她见不得路边竖立的蜡烛和遍地的黄纸,闻不得空气中弥漫的黑烟,更听不得悼念的人细细的低语。根正苗红的初一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无神论者,但是她就是受不了封建迷信那一套,会发自内心的觉得恐慌。拒绝了组里的团建活动,在家中听着一边听着有声书,一边包饺子,盼着这天赶快过去。她很喜欢这本有声书的CV,低沉而富有磁力的嗓音,让她深深着迷,哪怕是最无聊的伤寒杂病论详解,她都能反复听4遍,甚至关注了这个CV,每周四晚上听他讲解中医自我诊断入门。
一通电话,打破这这份宁静,“请问是黄初一小姐吗?”
“我是,请问你是谁?”
“你好,我是京东金融的客服,你之前在大学上学期间注册了京东白条,但是没有使用。由于这个账号是你在上学期间注册的,被认定为学生账号,现在国家不允许校园贷,不取消注册的话,之后是会影响征信的。我司现在正在帮助咱们同学进行销户,你这边现在方便走一下流程吗?”
“那你来呗,后台改一下数据库的问题”
“同学,这个需要你本人同意,要经过我们的前台页面授权。可以加下QQ,我这边指导你进行具体操作”
“哦,那我没有使用过京东白条”
“可能在上学的时候,你通过扫码或者填写过什么注册表开通了白条,因为我们这边后台确实查到了你的信息。你的学号是342201******21,是吧”
“那你怎么证明你就是京东金融的客服呢?”
“加一下QQ,我把我的身份证和工作证发你确认”
“哦,那你记得发一下手持身份证正反照,手持报纸照和手持白纸照一起发给我啊”
对面明显愣了一会,随即有严厉的口吻恐吓道:“同学,你这边不处理的话,后期产生的个人征信问题,三倍的滞纳金以及高额的利息将由你个人承担。”
“哦”
“我们的操作都是公开,公正,合法的。你这边下载一下京东金融的APP,接下来由我们专业客服帮助你注销账号,麻烦加一下QQ号:110*******3,我们这边的操作会全程录音,公司那边需要保留截图,确保是你本人操作。”
硬骗啊,初一脑壳疼,听着对面侃侃而谈,骗子说话怎么就这么不过脑子呢。最后初一不耐烦的说出了今天最痛快的一句话,然后按下了结束键:
“喂,你丫听不懂人话,还需要老子给你翻译翻译什么叫手持身份证四件套吗?”
电话挂断,另一个电话就挤了进来,备注显示“硬核男人”
组长简单交代了几句,初一就立刻收拾行头。想着周末应该没人,她就随手揪了一个丸子头,套一件纯白连帽无袖衫,穿一条热辣黑色小短裤,踏着一双迷彩人字拖就出门了。中午十二点,太阳最毒的时候,初一赶到公司。刷卡,上楼,进门,开灯,开电脑,登录代码仓,查最近提交的代码,回滚代码,编写,重新提交,部署,登录服务器,检查效果,关电脑,关灯,出门,下楼。初一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但是余温尚未散去,空气中弥漫着蜡烛黄纸燃烧后的味道。这次她没有选择翻过菜市场抄近路,费力的骑着共享单车,穿行在土块瓦砾碎石之间。因为七月半的原因,平时就冷清的路上,现在更加没什么人。
前面拐弯的地方,坏了的路灯下面隐隐约约蹲着一个人,忽明忽暗的红点,偶尔能照出一点这个人面部的轮廓,却又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初一本来骑的就不快,看到这幅光景,她立刻就下了车,本能的往后退。那人也看到了她,慢悠悠的站直身子,不慌不忙的一边往初一所在方向走,一边低声说。
“别动,再退一步没人救你”
初一一听后脑发麻,汗毛直立,看着对方一点点靠近,俩腿发颤,想跑却迈不开腿,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唯有最后色厉内荏的吼了一声却又几不可闻的:“你别过来”
男人的腿很长,很快就站到了初一的面前,路灯下,终于得见男人真面目,背心短裤,秃脑瓢,嘴巴还叼了一根烟,右手臂上影约辨出狼的纹身,棱角分明,眼神深邃,薄唇,眉尾一道2厘米的长疤,如此野性的外在,倒是让初一又往身后退了一步。男人立刻拉着初一单车,把她往自己身前又拽了一下。
“没看到牌子,水泥未干。” 男人低头扫视了下这个胆都要吓破的女人,又抬头看那自行车拉出来的一道车痕,囫囵了一下自己光滑的脑袋,得嘞,今天自己又得加班了。初一转头也发现自己闯祸了,霍霍了别人的劳动成果。知道对方不是坏人后,初一的胆子慢慢回拢,肚子也开始叫嚣。本来就尴尬的氛围中,传出一声更加尴尬的生理反应。一大早起来包饺子,到现在她还一口没吃,想想就委屈的不行。
“谁让你吓我了” 初一整理了下个人形象,把车子推到一边,回头说:“请你吃东西当做道歉,行不行”。
晚上躺在床上,初一越想越气,哪有人吃水着肉片按盆算的啊,得亏今天发了工资,付账的时候才没那么心疼。掏出日行一善笔记本,记录到:
言语可以拯救迷失的灵魂,却无法拯救饥肠辘辘的肚子。愿生活充满阳光,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