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人之岛

你能想象那些几千吨的云是如何飘在海上的吗?
你见过举目望去数之不尽的海鸟和水母吗?
你有没有尝试过在水下看这个世界,这片天空?
我还记得——那个余晖还没出现的下午,我们的远洋货轮停泊在卸货的港口里,在打发船员去采购物资后,我想也没想就换了衣服纵身跳进大海。
大概用一辈子学习也学不来的辞藻,一瞬间感官被冲击的一塌糊涂——这就是海。
阳光穿透到海水里,水波荡起的色彩梦幻地变化着,我看到浮游生物的游曳,头顶涟漪的褶皱,气泡的缓缓上升,全身都被包裹的紧致充实感让我沉溺,我不愿破坏这份静谧,我不敢呼吸。
这瞬间的阳光,在水面,在浮动的空气中肆意地跃动,每颗水滴都像极了我们的星球,像爱情一般美丽,像生命的终点,像宇宙的唯一定理。
我在水下翻转着,灵活的姿态吸引来两个小孩子的注意,他们在笑。
“哇,你看那个人好厉害啊,他跑到水底下了,他还在打滚儿哈哈”
另一个手舞足蹈地模仿我的动作,划水的动作不亚于汽车雨刮器那般标准。
在被他们的家长喊走前,我浮出水面跟他们打了招呼,想起我的小女儿——阿吖,她喜欢在吃东西时吖吖地笑,真是让人难忘啊!
“你知道吗,我喜欢雪山,最酷的一次是,在跑长途的路上扔下车队,一个人爬上垂直近千米的雪坡,有好几次都仿佛看到野狐的身影。
远远看着山脚下一片片白滚滚的羊群,我兴奋地喊——雪山!高原!天空!我在这里啊!”
我从不在乎没有人与我分享这份快乐,这种独有的体验,反而记得更深刻。
就算是远洋航线的三个月航程里,我也不会轻易把最喜欢最惦念的事物在周会上说出来。
所谓周会,即每周在餐厅里举行的分享交流会,动辄三到六个月的航程,每个人都会压抑、煎熬,如果合理地宣泄心情,大抵可以聊以慰藉。
餐厅一侧有排小小的舷窗,透过它能看到的,就是我们向往不及的大千世界。
“最近喜欢听一首歌,叫《无人之岛》”,先开口的是大副大左。
“我也听过”,小章说罢看到大家期待的眼神,补充了一句:“不错”。
“不错”是个很好的形容词汇,没有给事物强制加上人人皆宜的限制,也不至于因意见不和产生诋毁的意思。
大左接着说:“有句歌词写的很好——如果云层是天空的一封信,能不能在...”
大左应该是这条船上最文艺的一个人了,他喜欢海钓,却每次都放生,每当盯着上钩的大鱼眼睛入迷时,我们都笑他“比看自己媳妇儿还带劲”。
他还喜欢写诗,有一次聊起来他说了一句让我难以置信的话——诗人短命。
我不知道这是偶然事件还是诗人的必然结局,如果爱诗的人都活不长久,我更希望大左俗气地生活,与他的家人住在乡村,每天提着鱼竿。
“左哥这是想家了呀”,我们都哄堂大笑。“我们几个单身贵族想好了,这趟去阿姆港,一定要去逛逛洋窑子,对吧哈哈哈”。轮机班的几个可真是让人不省心啊!
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后知后觉地浮现起《中国合伙人》中王阳剪头的画面。
王阳哭着剪掉了自己自以为迷人的长发,他说:“没人肯出版我的诗”。
之后王阳变了,变得不会轻易感物伤情,变得世俗,与社会完美接轨,他活的舒适自由。
我和大左讨论到这里,提出了一个很玄学的问题——诗,让人生变得艰难吗?
(二)她的名字

也许我的人生就这样漂泊着,被沿途风景惊艳,被一个女人萦梦牵魂。
我躲在每朵阳光下,奔走在每束耀眼的云层里,我看着滚烫翻涌的水花,红日夹杂着不安分的眼神搅动着人潮。我听到钟声敲响在下一秒,就像可望不可及的时刻在心中上演了千百次,所有所有的不寻常都因为一个女人产生,她让我疯狂。
有时候她是完美的代名词,从每一根头发丝到鞋底沾染的一块泥土,都纯净得像天空一样;从一百米到一米的距离,可以短的如同一秒钟,我没有反抗的余地。有时候她又是地狱,每个夜晚,我都被她炙热光芒惩罚。
她叫夏楠。
我不忍再多说几次她的名字,她是我的爱人。
她在天堂的这七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想念她。
曾经每个早晨我都会在她的喃语中醒来,抚摸着她的头发,如同端详一件艺术品。我承认我没有过多迷恋于异性的任何部位,唯独看见她的头发,我总是忍不住想要凑上去,就好像她的头上长出来的是阿凡达世界树上的触手,一接触就把我的魂魄勾走。我还记得她在搞砸事情时总是一声慢半拍的“哎呀”,每次听到这一声,我就知道我要忙起来了。但是现在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
我的女儿吖吖知道我下周回国的消息,画了一幅画传到我的邮箱,我点开看到歪歪斜斜的小花,想象着她在怀里咯吱地笑,顿时轻松了起来。同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不如下次出海带上小阿吖,总是和爷爷奶奶一起,以后长大了跟我这个亲爸爸不亲了可不划算。
我看了看下一次出海的计划表,是从大连到广州的国内航线,我心里感叹道,这个季节很适合出海。
如果是在大陆上做个早出晚归的上班族,我想我不会这么放松,现在的我,每天都在和这群男人想着什么在船上怎么好玩。
我还记得当我查到怀孕的消息时,我震惊了好一会,我毫无意识地想着我与夏楠爱情结晶的模样,但毫无疑问我会爱他。我在手机上更新了一条动态:“虽然我还没有见过你,但我已经做好为你付出一切的准备了,亦如我的父母对我,我亦如此爱你”。
吖吖靠在我身边静静地入睡了,我看着她的脸庞,幻想着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夏楠的样子。夕阳温柔地散在世界上每一个角落,我想起和她一起走过的暮崖,彼此最近的距离,氤氲的情愫融化在空气中,夹杂着潮水和声音,我们互相倾诉着永不分开的誓言。我不像现在这般勇敢,勇敢到可以独自活着,我深知“人生也有涯”的道理,可我已迫不及待去见她。我的每一次思念给这份感情赋予了多少意义?人的细胞7年就会更换一次,可我的每一个细胞都选择了记住她,我渴望再次遇到她,无论她在哪里。
(三)一封情书

在出海前的短暂休息时间里,我回了趟老家,那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小县城。在回家的前一天,大风把连接县城中心的桥上栏杆吹倒了——石头砌的栏杆,居然会被吹倒,一定是难以想象的大风!
当我再踏入曾居住多年的小卧室里,一切置物都和之前一样,窗台的杯子里还灌着沙子和香灰,08年买的那台联想电脑现在还能使用,一躺上去就叽喳乱响的木板床,还有墙上的世界地图。以前经常跪在床上熟络地指出每个国家的首都,现在真的要经常往返于这些地方时,却已经没有了期待。我从床下翻出高中时候的日记本,随便一翻都是当时记录的心理活动和散文小诗。这些东西可以在我出海的时间里打发时间,随着年纪的增长,我越来越念旧,试图在老物件里追忆逝去的时光。
吖吖认识的字还不多,我给她看夏楠在学校时候传给我的字条,上面是让我代当课代表的一些内容:“过年补课期间英语课代表就拜托你担当了!”我跟吖吖解释,妈妈以前是爸爸的领导哦!
我在参加工作后写的一篇日记里翻到了另外一段话,是写给夏楠的:“今天是我们恋爱的五周年纪念日,夜里因为一些事睡不着,我也是到现在才觉得,我们两个人的婚姻不是缘分,而是我们注定要在一起。回想起我们这五年,有多少难过争执,就有更多倍的开心幸福和温暖,我们的爱情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们的契合更像是命中注定,是我们一起努力过的。就算我们没有在这个街角相遇,我们也会在下个路口陷入爱河。爱情是我们生活的本质。”是啊,我总是在想着夏楠的离去,其实她一直都在,爱也一直都在,早已成为我生活的解药。
我在书架上翻到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读起了它的结局:“船长看了一下费尔米纳,在她的睫毛上看到了初霜的闪光。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阿里萨,看到了他那不可战胜的自制力和勇敢无畏的爱。于是,终于感悟到了——生命和死亡相比,前者才是无限的这一真谛,这使船长大吃一惊。“您认为我们这样漫无目的地折返可以继续到何时?”他问。阿里萨早在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个日日夜夜之前就准备好了答案。“永生永世!”他说——”时间真是一把磨人意志的利刃啊,可能大部分人在这把刀架在脖子上时便已投降,又有多少人能像我一样,被刺着苟活了七年,仍然念念不忘呢?
我在这本书的尾页写了一段话:“夏楠,我常常自诩拥有炙热的情感,所以我也以为我可以拥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人类能做出最浪漫的事情,就是花时间去做需要等待的事情。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在那间小小的教室遇到你时,我确信我已经沦陷了。人生只能有一次一见钟情,我对你的感觉就是如此。可在这个思想贫瘠的年纪里,我的内心充满了自负,想要把握却不敢争取一切美好的东西。但我多希望你知道,我的生命,在与你相遇的那天,已经意义不凡了!《霍乱》中费尔米纳在暮年时回想充满挫折和不幸的一生时,仍能感到幸福,我害怕我的一生也会在永不停歇的争执和矛盾中发出一样的感叹。必须澄清我这样的想法不是内心完美主义在作祟,而是心有不甘。”
我的文笔至今仍显热烈,我不禁感慨。
我常常想起,当我走过了漫长的路,虚度了太多光阴后,回头望见一件波澜不惊的小事件,却猛然想起,那是个多难忘的日子啊。我开始怀念那份天真,那个日子里流逝的闲暇时光。正是一个个不起眼的日子勾勒出她的容貌,填补上或青或红的颜色,有的部分些许会潦草些,但整体上,我已经不再年轻了。我的意思是,我不再幼稚,我心中充满了敬畏和认真。
潮水没有一刻停止奔涌,正如我们的人生,没有一秒钟的停留,我害怕再见面,每个人都是新模样吧,我很难过。时间怎会过的如此之快,但我总会模仿当时的自己,我想要用我笨拙的表演再逗她开心一次,想要与她囿于山河与爱。
如果她能听到,我也许会说:夏楠,你的手一定很温暖吧,还有你的怀抱呢,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象过了,如果可以再次拥有,我愿意用更多的时间交换。
(四)
我还是如期出发了,从大连出发前,我带着阿吖去旅顺玩了一天。在海边漫步我讲着很多年前出差至此的故事,在大雪纷飞的时候我和夏楠通电话,当时她穿的红色羽绒服现在还在家里挂着。我不知道阿吖会不会也想她的妈妈,她们未曾谋面,却完成了生命的接力,夏楠是伟大的母亲。大左在我值班时也会帮忙带阿吖,他听说阿吖要登船专门去买了几本儿童读物,我想着正好让他放下诗集。
我们从大连往南,沿途在连云港又装了一批农产品,船上新招聘的装卸工小林瘦瘦高高,干起重活来却毫不懈怠,充满着活力。但是他总是烟不离手,带着班上好几个同事烟瘾又重犯了,有时候我看着甲板上一群人烟雾缭绕着,就想起泰坦尼克号,杰克在甲板上邂逅了萝丝,他们也在期盼着和谁的相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