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钟馗,白手套:起源

钟馗对这个看脸的世界绝望了!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钟馗有容貌焦虑。

毕竟大家熟知的那张丑脸,是他后来的模样。

以前,他妥妥的一表人才——一米八二的个头,面庞棱角分明,笑起来还有俩酒窝。搁德宗年间的审美标准里,正所谓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标准的男主角长相。

后来嘛……

一切的源头,要追溯到那个雨夜。

终南山深处,破山庙,暴雨如注。

他进京赶考,为了省盘缠走了这条近道。本来他应该是走官道的,好哥们杜平曾反复劝过他,穷家富路,别为了块儿八毛的让自己不痛快。杜平是有资格这么说的,因为钟馗的父母过世后,他兄妹俩少不了杜平的资助。

山里有野猪,还有比野猪更可怕的东西,但钟馗这人从小就要强,仗着自己文武双全,天不怕地不怕,以至于后来死了他都在懊悔,万事还是小心得好。

庙里漏雨,他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掏出《论语》借着篝火看。说真的,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听着古庙雨声,本来应该是个挺文艺的夜晚,放偶像剧里必然有温暖的特写镜头,还得配上舒缓的背景音乐。

忽然他觉得脖颈一凉,像是殿外风雨的寒意凝成了一根针,直刺过来。

猛一抬头,庙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姑娘。

红衣,红裙。暴雨里走进来,浑身上下却干爽得出奇。柳眉杏眼,肤色白得过分,瞳孔亮到反光,比网红脸更有故事。

钟馗没有害怕,心想这不就是志怪小说里写的桥段吗?深山、雨夜、野庙、美人与帅哥书生,接下来就该“枕席之间,云雨之事”了。可他转念又想了,这孤男寡女的,要是日后她翻脸说自己图谋不轨了,自己该拿什么自证清白呢?功名前程岂不在这一把全交代了。

再说了,这外面都还下着瓢泼大雨呢,她光着脚,怎么可能没沾上一丁点泥呢?

她看钟馗的表情跟走马灯似的变了好几回,噗嗤就笑出来了。

“公子别瞎琢磨了,”她的声音有些清脆,说得也很干脆,“没错,我不是人。”

听到这话,钟馗倒是松口气了,他这人怕贼不怕鬼。

“我就说嘛。”他得意地点了点头。

话说破了,气氛一下轻松下来。一人一鬼就这么隔着篝火,外头的雨下得跟这间庙被轮番洗过似的,庙里反倒更安宁了。

女鬼说她叫莫女,在阴间的基层已经干了好些年了,这趟主要是出来跑外勤的。

钟馗甚感不可思议,这人都死了,还得上班?

莫女小脸一垮,开始倒苦水:“阴间也不能白吃白住啊。公子有所不知,如今死后能混个工作都算不错的,我就想多攒些阴德,早点调去长安洛阳那种大城市,就算在城隍庙土地庙打杂,也比这荒山野岭强不少。”

他顿时对这女鬼生出一种奇妙的同情,看来打工人和打工鬼都一样不容易。

“你们老觉得阴间恐怖,我倒觉得活着更可怕。的确,幽冥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你们加班到深夜不一样活在阴暗里么?”她撇撇嘴,“只不过底层都不好干,我俸禄低,想买盒好点的胭脂都得从功德点里抠。”

钟馗觉得她有点亲切,又有些伤感。他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书生,杜平做生意,三教九流都打交道,他耳濡目染也知道些人情冷暖。他考功名,说白了不也是为了从底层爬到体制内嘛。只是没想到死了之后还得工作,没完没了。

“你一个鬼,还用胭脂?”他问。

“这话直男了啊。”莫女眨眨眼,“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话在哪儿都管用。你们阳间做官经商的,长得好看自然更受待见。”

钟馗摇摇头:“终究看真才实学的。晏婴矮,照样当齐国宰相;左思丑,《三都赋》使得洛阳纸贵。”

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是先考的武举,后来才转文试,原因说来也简单,他爹娘走得早,留下他跟小妹钟媚儿相依为命。武举太拼,从军终年不回,万一缺胳膊少腿的,妹妹就得照顾他一辈子。文试虽然卷,但至少留个全乎人。

大唐经历了武后临朝、安史之乱,如今在德宗李适的治下,经济正处于下行期,考上编制是最一劳永逸的。

莫女咯咯笑:“公子想过没有,美人摔一跤叫弱柳扶风,长得丑就惹人笑话。同样捧心蹙眉,西施是病美人,惹人怜爱,东施则是丑人多作怪。花果山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还知道自称美猴王呢!”

这歪理邪说把钟馗逗乐了,袖子把旁边的《论语》扫到了地上,书页哗啦翻开,正翻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那页。

“公子你瞧,”莫女指了指自己的脸,“我长成这样还不是为了让人移不开眼。鬼差也需要形象,上头发了通知,要求我们一线‘仪容得体,威慑与亲和并存’。我这张脸还得每半年补一次‘忘川水光针’,图啥?没办法啊,绩效考核有形象分的。”

钟馗笑着摇摇头:“像姑娘这般模样,大半夜的就不怕遇上坏人?”聊得投机,他竟忽略了对方是鬼。

“也就看公子你是个正人君子,我才敢显露真面目。平常出来,我都戴这个吓唬人。”她暧昧地从怀里摸出一个面具,青面獠牙、红毛倒竖。

“戴上它吓到一百个人才加一个功德点,可我被分到这深山老林的片区,半个月见不着一个活人。今天难得遇上公子,就让我吓一吓呗!”

说着莫女把面具扣在脸上,突然凑近,快要跟钟馗脸对着脸,火光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钟馗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脑勺顶到了神台底座。

把她乐得咯咯直笑,细腰软下来,面具落在钟馗怀里。他摸着面具上冰凉的漆纹,也跟着笑道:“别说是人,鬼见了这面具都得绕道走吧?”

“真有那么可怕吗?”女鬼眨巴着期待的大眼睛,“你也戴上吓吓我呗?”钟馗感觉她有一种类似小妹的天真可爱。

“我吓唬你,也算在你的业绩里吗?”

她双手合十:“倒是没试过,如果算的话,我帮你拜些阴德,咱俩互惠互利!”

“怎么拜阴德?”

“我在幽冥疏通关系,帮你提前建档。如此一来,你活着就可以给自己烧纸钱,为死后攒积蓄,不用当穷鬼了。”

钟馗爽朗地哈哈几声,只当她玩笑,就把面具放到面前比划一下:“怎么样?”

那面具都还没贴到他脸皮上,竟像突然活了似的猛吸上来了。

刚才还冰凉的触感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滚烫。

钟馗痛得大叫起来,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掼翻在地。

“怎么回事?!”

他拼命去扯、去抠,指甲在上面挠刮出相当刺耳的声音,却根本掰不动分毫!

那面具像是长进了肉里,无数细密的金丝网从面具边缘窜出来,扎进他的皮肉,再拼命钻进骨骼里。钟馗的脑子里像有千万口大铜钟同时撞响,嗡得他魂魄几乎被震散,眼前一阵阵的黑暗覆盖而来。

只眨眼的工夫,黑暗就将他全身的皮肤覆盖了。

他后悔了——他不怕鬼,但也绝不能因此掉以轻心啊。

篝火在这时猛地爆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暗了下去。

破庙的墙上,一个扭曲的影子还在疯狂挣扎。


2

天亮的时候,钟馗醒了。

他爬起来,脸上像糊了一层浆糊,干得又紧又木,他踉踉跄跄走到庙门口的水洼前,水面上映着一张铁青到几乎发黑的脸,额角凸出,一双豹眼怒目圆睁,暗红色的络腮胡就贴在那里向外炸开,整颗脑袋都像是被熔了一遍。

除了脑袋,就连胳膊、胸膛……他全身都变成了铁黑色,肌肉虬结,青筋暴突。

“这面具……到底把我变成……”他一开口,又被吓一跳。粗哑的声音倒是跟目前的形象搭得很了。

他拼命捧水往脸上泼,水洼搅得全是泥浆。浑浊散去,那凶神恶煞的大汉还水面上瞪着他。

钟馗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这什么邪门的法术!

那女鬼到底为什么要害他?

他对着空荡荡的山谷吼了几嗓子,声音在山壁间撞来撞去,只把远处几只乌鸦惊得哇哇飞走。

他想起钟媚儿,那丫头才十七啊,临走前还偷偷把自己攒的开元通宝用红绳串了塞进他行囊,说这钱要给他买酒喝,等中了状元还要他骑大马穿红袍、衣锦还乡。他要是现在这副模样回去,妹妹怎么可能会认他。

冷静,冷静。

还有科举。

科举可是唯一的出路了。

去长安!

只要功名到手了,以后看谁还敢拿长相说事呢?到时候金榜题名,照样光耀门楣。

想了想,他心里其实也没多少底,但眼下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他从书箱里扯了块汗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俩眼睛。

这一路上的人频频侧目,要说这太平盛世的,老百姓哪见过这个?走一路就被避一路,人人都以为他有疫病,隔着老远窃窃私语。

好不容易挨到长安了,他本想找家客栈歇脚,但人店小二一见他这造型,直接抄起了门闩。他只好又退回到街上瞎转悠,打听哪里有道士。

然后他就碰见了袁有传。

东市角上,一个穿着皱巴巴青布道袍的老道,怀里抱着个卦幡,上面写着“天罡秘传”,底下还有行小字“推背图传人”。旁边还歪歪斜斜竖了个牌:“相面测字,卜算吉凶,童叟无欺,不灵不要钱。”

钟馗一眼就看到了不要钱几个字,立刻蹲了下来,压低嗓子:“道长,帮我看看。”

袁有传也老远就注意到了这显眼的人,眯缝着眼上下打量:“这位壮士……看什么呢?”

“看脸。”

钟馗左看右看,确定没人注意这里,才把汗巾往下拉了拉。

老道从牙缝里倒抽一口凉气:“恕贫道直言,您这面相……黑气贯顶,煞纹入鬓,近期运势恐怕不太妙啊!”

钟馗苦笑:“已经够倒霉的了!”

袁有传急道:“非也非也!您印堂发黑,黑中透煞,恐有血光之灾、性命之忧啊!”

“我印堂发黑?您看我浑身上下还有不黑的地方吗?”钟馗的鼻孔里哼着气,无语透顶,“被鬼害的,一个面具,戴上就摘不下来了,变成这幅鬼样子。道长有法子解吗?”

袁有传捋着他的山羊胡子,慢慢凑回来,伸手在他额头、下巴、太阳穴附近比划了几下:“怪了……这不是一般的邪术。”接着他顺手就卜了一挂。

“东方?”看了挂,老道神神秘秘,“跟你实话实说,这事儿我管不了。嗯,卦象上说,到东方……额桃树下……找个人……”

钟馗眉头拧成了疙瘩:“什么意思?东方哪?”

袁有传摇头晃脑,只说天机不可泄露。钟馗正要发火,又听他说不收钱,也便罢了。

临走,老道拉住他的衣袖:“脸虽然变了,心却不能变。”

这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对这句鸡汤嗯嗯敷衍两声,把汗巾扎紧,匆匆走了,他还得找个落脚的地方。没走多远,看见一座土地庙,规模不小,却没什么烟火气。

庙里的布局很奇怪,钟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土地庙。正殿供观音像,旁边立着惠岸行者,东偏殿坐土地公土地婆,西偏殿供的是旃檀功德佛,就是取经回来的玄奘法师。信仰多元合一,挺有创意。

他在西偏殿找了个角落放下书箱,算是暂时安了家。

墙外头传来卖胡饼的吆喝,姑娘家环佩的叮当作响,马车跑过的嘚嘚声,仿佛世间所有热闹都跟他隔了一层。

终于,他熬到了科举那天。

贡院外挤得跟下锅的饺子似的,人山人海,咕咕嚷嚷。官府早下了严令,周围的酒馆全日不准吆喝,车马必须绕道而行,就连树上的麻雀见这阵仗都懂事地闭了嘴。整个长安都知道,一考定终身,考试大于天。

考场外头俨然一幅《清明上河图·科举特别版》:送考的爹妈伸长了脖子急得搓手;有个家属蹲墙角拿树枝在地上划拉,计算今年的录取概率;还有老头挑着担子卖五石补脑汤、朱砂安神饮,说是喝了能加分,居然还真有人排队要买,智商税果真自古有之。最绝的是几个书院派来的伙计,见缝插针往人手里塞小宣传单:“今科不中莫灰心,本院专收复读生!名师指点,包食宿……”话都没说完就被差役撵走了。

钟馗用布巾裹着头,凭借一身蛮力才能在来往的人潮里站稳,他的心里暗暗庆幸:幸亏科举不看长相,不然就凭现在这模样,且不说像不像来考试的,这满脸络腮胡,也必然要被说是谎报年龄。

好不容易入了进士科的厅堂,钟馗找到自己的屏风隔断。在他磨墨的恍惚间,又看到了在莫女眼中跳动的篝火。

题目是渔樵问答,论山清还是水秀。

他甩甩头,把杂念抛干净,提笔蘸墨。

唐僧取经之前,渔夫和樵夫在长安城外泾河岸边对诗,那两位不登科的进士、能识字的山人,讲的是对官场名利的厌倦,以及对回归自然、顺应本心、知足常乐的隐逸生活的赞美。

钟馗想到小妹。她读过书,理想是开一家小店。但背后若没个有功名的哥哥撑着,一个小姑娘在大街上能否站得住脚?会不会有些泼皮混混老找她的麻烦?

他又想到杜平。杜平家里是经商的,他爹那辈积攒了些家底,但杜平自己因为没有功名,见官就得矮半截。他之所以会资助钟馗读书赶考,说白了都是把编制的希望寄托在这位兄弟身上了。

最后他想到自己。二十二岁,家里的顶梁柱,身无长物,能拿出手的就是一肚子的书和一身的武艺。如果现在要他学你渔夫樵夫谈什么避世说什么淡泊,他又要拿什么养活妹妹?拿什么还杜平的人情?拿什么活得像个人?

同样是渔樵问答,钟馗写的是入世。

所谓的躺平,那是已经会站的、站稳的人才有资格说的。像他这种都没站起来的,只有往死里拼。为自己活,就是为在乎的人活;为在乎的人活,就是为国家活,因为国就是无数个这样的家和人组成的。

他写得酣畅淋漓,不会知道这份卷子后来到了礼部侍郎韩愈手里,把这位古文运动的旗手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好!格局正大,气象万千!”韩愈拍着案台对副考官陆贽说,“观其文如见其人,这小子必定眉目疏朗、气度雍容!状元之才,非他莫属!”

大笔一挥,定了状元卷。


3

金殿传胪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

钟馗翻出唯一一件像样的青色襕衫,使劲往身上套。肌肉绷得太紧,衣服看起来随时要爆开。他混在新科进士的队伍里,低头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大殿里香烟缭绕,乐声庄重。他把谢恩词背了八百遍:先谢皇帝老天爷,再谢大唐盛世提供上升机会,谢爹娘小妹,谢杜平,最后表决心共扶社稷,以实现让大唐再次伟大的宏愿。

鸿胪寺官员扯着嗓子喊:“第一甲第一名——钟馗!觐见——!”

声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韩愈和陆贽相视一笑,满脸“我看中的人才准没错”的得意。

钟馗的心眼看就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跟着引见官用小碎步挪到大殿中央,扑通跪倒,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迟迟不敢抬头。

已经有眼尖的大臣察觉不对了:这状元的块头是不是太大了?脖子和手的颜色怎么青黑青黑的,像中了剧毒。

龙床上,德宗有点好奇:“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钟馗激动得脑子过载,喜不自禁一抬头——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他瞥见最前排的老臣正在倒抽冷气,笏板都掉到地上了;瞥见两侧的女官惊恐地捂住了嘴;瞥见龙椅上的皇帝错愕的表情,身子往后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污秽之物。一旁,他还瞥见了笑容都僵在脸上的韩愈。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寂静,扎得钟馗心都痛了。

他想错了,功名拯救不了一切。

十几秒后,宰相卢杞像是尾巴被踩着了,跳着脚指向钟馗,手指直哆嗦:“妖……妖怪?!是人是鬼?!”

他说完猛转头瞪着韩愈,激动得声音都劈了:“韩侍郎!这就是你力保的状元?!弄这么个怪物上金殿,你想干什么?惊扰圣驾,辱没国体吗?!”

韩愈也傻了,他万万没想到文章写得那么好的才子长得这么辟邪。他赶紧出列:“陛下明鉴!臣等阅卷只论文采,实在不知道他的相貌!况且,人才优劣岂在皮囊?万万不可因容貌弃置大才!”

德宗皱眉说道:“爱卿的道理朕懂。但我朝取士讲究‘身言书判’,即体貌端正、谈吐清晰、文书工整、决断力强。你看他这模样,连最基本的体貌端正都不达标,如何做得了天下进士的表率?”

钟馗赶紧磕头,着急忙慌把终南山遇鬼、被面具换脸的经过结结巴巴说了一遍。

大殿里炸了锅,讥笑声此起彼伏。

“胡说八道!”

“荒唐至极!”

“妖言惑众!”

韩愈的脸都憋红了:“陛下!我大唐海纳百川,天可汗朝中尚有波斯将军、新罗学士,此人不过外形特别!岂能以貌取人!”

“长成这样的,肯定写不出好文章,必然是作弊得来的!”卢杞干脆跪下了,开始他的表演——捶胸顿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啊!若点这个怪物为状元,天下四夷该如何看待我天朝?岂不笑我大唐无人?!天威何存?有损国格啊!咱们三百多名进士,又不是非他不可,难道就选不出一个品貌端正、能代表我大唐气象的状元吗?”

德宗看看底下哭哭啼啼的宰相,又看看那吓人的状元,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就这一点头。

斩断了钟馗脑子里那根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

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绝望,轰一声全爆了。

他忽地从地上弹起来,两步踏到卢杞面前,一把揪住这位宰相的紫袍玉带,竟然把整个人拎得双脚离地!

“卢杞老贼!”钟馗眼睛血红,声如暴雷,“你不瞧瞧自己,毛发稀疏、贼眉鼠眼,面色上蓝下黄,整张脸歪歪扭扭。我钟馗好歹还有个对称结构,你敢嫌我丑?!”

殿上也有人绷不住,发出被强行压住的嗤笑声。

卢杞脸涨得通红:“放肆!本官……”没等他说完,钟馗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边打边骂:“我怀疑你是不是被容貌歧视太久了,产生皈依者狂热——曾经被歧视得最狠的人,一朝翻了身,比任何人都更凶狠地去歧视后来者。你说是不是?!”

殿内乱成一团,金瓜侍卫一拥而上。

钟馗的彪悍身躯加上一身武艺,此刻更有狂暴状态加成,竟无人能近身。他单手把卢杞甩到旁边按住,另一只手夺过一个侍卫的佩剑,挥剑一扫逼退众人。

他持剑站在金殿中央,看着四周:那些高谈阔论道貌岸然的官员,现在一个个面如土色;高高在上的皇帝,眼里只有惊吓和愤怒,没有半分惜才。

钟馗忽然觉得,这一切太可笑了。

十年寒窗,读圣贤书,讲经世道,磨浩然气。结果决定他命运的,不是文章,是这张脸!

他一生追求的道,在这象征天下最高权力的大殿上,轻飘飘地不如一句“有损国格”。好一个身言书判!好一个大唐体面!

他真的,对这个看脸的世界绝望了!

不堪受辱,钟馗一冲动把剑驾到脖子前,想了结自己以死明志。

突然,眼前浮现钟媚儿的模样。

不行,他不能让小妹孤苦伶仃地生活在痛苦和耻辱之中。

这么一分神,已经有几名侍卫扑上来。钟馗下意识地抬起拿剑的手阻挡,另一只手被卢杞的体重拽着他向后退几步,而他脚下偏偏踩到了被自己爆裂开的衣摆,整个人向后栽过去。

而他身后,是盘龙的金柱,钟馗的后脑结结实实磕在金柱下方的台阶上,他感到脑后一阵冰冷,脖子湿了。同时,四五名侍卫压住他的身体,剑身刚好卡在脖子中间,他没有力气再把剑抽出来。那剑刃非常精准地,横着压进钟馗的脖颈,割到了喉管。

血噗地喷出来,糊了卢杞一脸,也洒满了大唐帝国最高贵的大殿。

所有人都不知所措。

副考官陆贽第一个喘过气来,浑身发抖,指着面无人色的卢杞大骂:“宰相逼死状元!千古奇冤!他说钟馗做不得状元,他自己难道就做得了宰相吗?!奸臣误国,罪该万死!请陛下明察!”

德宗看着地上的血泊和尸身,长叹一声。他其实早就想收拾卢杞了,一直没找到由头。这不正好?

“宰相卢杞,嫉贤妒能,即刻流放岭外。”

随后,德宗听从大臣建议,给鬼见了都害怕的钟馗补了一道旨意:追封钟馗为“平鬼大元帅”,以状元礼厚葬。毕竟金殿上闹出人命,总得有个体面的说法,全部推给宰相卢杞。至于钟馗的死因,对外统一口径:性情刚烈,头撞金阶而亡。


4

钟馗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片羽毛,迷迷糊糊飘了不知多久。

等他再睁眼,面前站着两位。

一高一矮一白一黑的。

白的那位戴顶“一见生财”的高帽,脸白得像刷了粉,舌头耷拉出来老长;黑的那位帽子上写“天下太平”,脸比钟馗还黑,两眼跟探照灯似的发光。

正是幽冥著名勾魂使、地府引路人、金牌魂探——黑白无常。

白无常翻着一本边缘起毛的生死簿:“钟馗钟馗,可算找着你了!差点误了头七。嘶——你这新死的鬼,模样怎么比我们哥俩还磕碜?”

黑无常抱着胳膊冷笑:“哼,这副尊容,肯定是上辈子造孽深重的报应。管他呢,带回去办手续。”

钟馗有气无力,一阵郁闷:怎么这张脸到死了还被鬼嫌弃?他迷迷瞪瞪,想争辩,却发不出声音。但他仔细观察,黑白无常竟然也是戴着吓人的面具,面具下另有一副面孔。

俩鬼使也不啰嗦,拿出一条冰凉的铁链往他脖子上一套。钟馗顿时觉得身子更轻了,像被牵着的风筝,迷茫地跟着飞。

朦胧间到了长安的都城隍庙。日游神见是黑白无常来了,随口问:“哟,老谢老范,今天这魂儿怎么这么淡?不太结实啊。”

白无常摆手:“嗐,哪有魂啊。找到他的时候就剩这虚影了,三魂七魄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凑合着用吧。”

日游神抬抬眉毛没多问,人死的时候总有些纰漏,这种不明不白的个案犯不着惊动都城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带进堂内,功曹判官坐在案台后面核对信息,头也不抬:“钟馗,终南山人士,卒年二十二岁。是你吗?”

钟馗略微清醒了一点,很有礼貌地拱手:“回功曹,是我。不过您瞧瞧,谁家二十二岁小伙子长成这模样的?”

判官抬头一看,着实被他吓了一跳,很快恢复无所谓的面孔:“反正都死了,你爱长什么样长什么样,关我毛事。”大印一盖。

钟馗想凑过去瞥一眼自己的档案,上面没有画像。他记得自己原本的样子,这是他死后为数不多还记得的事。

等等,档案上写着头七?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死了七天?他完全想不起来了。

验明正身,登记造册,功曹判官喊:“手续齐了。下一站,鬼门关!”

钟馗还晕头转向的,就被赶着跟其他新死的鬼一起排队。他们拐进一条侧廊,尽头是个牌楼,中间有一面水波流转的光门。门框上刻着一副对子——阴阳界外一步短,人鬼途中百年长。那便是进入阴间的两界门。

队伍里他格外显眼,周围的鬼都躲着他走,有个胆小的老头鬼都给吓得更透明了。

脚刚踏进光门内,四周的景象变成了一片荒原。队伍在迷雾中走了很长时间,前方隐约出现一座高大的黑灰色城门,阴森森矗立着,门上五个大字:东方鬼门关。左右站着两个五六米高的巨人,是东方鬼帝神荼郁垒。

门两边也有一副对联:“阳间三世,伤天害理皆由你;阴曹地府,古往今来放过谁”。

横批:“你可来了”。

钟馗心说,地府怎么还盼着亡魂赶紧来报到呢?他敢打赌这队伍里绝大多数死鬼都觉得自己还没活够。

城门口,是牛头马面两位拘魂使迎了上来。牛头是个壮汉,宽大的面具上顶着两只弯角,鼻孔里喷着白气,手里握着钢叉;马面瘦高些,扛着长枪,长脸面具上一双细眼。他俩从黑白无常手里接过锁链,牛头瓮声瓮气地说:“行了,七爷八爷辛苦,交给我们吧。”黑白无常便打个拱手化作青烟散了。

钟馗走在队伍中间,听见前面两个新鬼在小声议论。

“瞧见没,黑白无常是阳间业务,牛头马面是地府内部的。”

“管他呢,反正都是底层干苦力的。”

“人家好歹有编制,哪怕是阴间的牛马也可比咱们威风多了啊。”

鬼魂队伍慢吞吞往里挪,接着进入了一座山城,入口的石碑上刻着“度朔山”。继续往里面走是一处大峡谷,两边陡峭的悬崖全都光秃秃的,唯有最顶处长着一棵孤零零的桃树,枝叶间似乎还闪着淡淡的金光。

钟馗猛然想起长安城那个算命老道袁有传的话——去东方找桃树下的人!

他赶忙踮起脚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自崖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一只体型大得超乎想象的吊睛白虎从那桃树后面蹿出来,四爪踏在悬崖上如履平地,且很快便顺着崖壁直扑而下,其血盆大口一张,瞬间就吞掉了队伍最前面的七八个新鬼!

整个队伍顿时炸了锅,鬼哭狼嚎,四下奔逃。但峡谷里根本没地方跑,后面的往前挤,前面的往后退,乱成一团。

马面横着长枪大喊:“挤也没用。真被它盯上了,你们能跑得了?”只有钟馗还伸着脖子看,押队的牛头用钢叉柄拍了钟馗一下:“别探头探脑的!不想投胎了?”

那猛虎舔了舔嘴巴,意犹未尽地扫视着下方,金色的瞳孔从钟馗身上掠过,钟馗感到全身凉了半截。

白虎跳回崖顶蹲着,学小猫洗脸,而旁边隐约浮现出桃树下一个玄衣人的袍角。


5

阴风裹着惨白色的雾霭,在鬼魂队伍周围呜咽盘旋。光线晦暗,压抑得连鬼都喘不过气。钟馗夹在队伍中间,走了半小时,逐渐回过神来,听到身后几个鬼魂对着他指指点点。

“你看那个大块头……长得忒潦草了。”

“嘘!小声点!他那模样……不会是鬼差吧?”

“哪有鬼差跟咱们一起被锁着的?都不是一个阶级。”

都到了这份儿上,钟馗也不藏着掖着了:“哥几个差不多得了,都是死鬼还评头论足的。”他抬起手晃荡几下锁链,“不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前面一个书生模样的瘦弱鬼魂怯生生回过头来,哭丧着脸:“唉,我赶考途中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可怜我寒窗苦读,没来得及挂科自己先挂了。”

“嗐,你这算啥!”旁边的中年胖鬼忍不住插嘴,“我都第三回下来了!头回淹死,二回让房梁砸死的。阎王爷说我阳寿没尽,每次都是凑数顶缺,走个流程又打发回去,我到这里跟回家似的。”

后头的农妇鬼听到了,也好奇地问:“这位大哥,您说说这投胎到底啥流程啊?还能快点儿不?我都看见我那中年鳏夫还在我灵堂前笑呢!”

那中年胖鬼嗤笑一声:“先是排队、登记、审案,接下来还有核定功过等等,麻烦着呢!跟阳间衙门一个德行,甚至更慢。运气不好要是碰上了积压案件,别说快点了,让你等个几十上百年才准投胎的都有!”

“上百年?”这句把话书生鬼吓得腿软,“那……会不会用刑啊?听说有下油锅、扒舌头的……”

“那得看你在上面都干过些啥。一般小过错吧,扣点功德积分也就过了。若你是大奸大恶,直接给你发配到十八层地狱深造都有可能,除非你另有门路……”

“什么门路?”

“认识人……不对,认识鬼呗。那些大小判官,你想想,谁的手里会没几个灵活处理的名额?什么投胎排号、出生地和家庭条件的都能打点,但肯定不是咱们这种穷鬼能攀得上的。”

钟馗默默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整条队伍磨磨蹭蹭,前推后挤总算挪到了一座大殿门前。巨大的门匾上三个大字:森罗殿。殿门口两根粗大柱子也挂着一副对联:“莫胡为,幻梦空花,看看眼前实不实,徒劳机巧;休大胆,烊钢熟铁,摸摸心头怕不怕,仔细思量。”

钟馗心里嘀咕:好嘛,文化宣传搞得真不错,到处是劝诫对联。难不成文化人都下地狱来了?这些是不是还搞了征集活动,当然嘛最后的获奖者也是内定的。

进了阴风呼啸的大殿,两侧缭绕的黑雾里,影影绰绰全是各种奇形怪状的鬼影。

一名穿着大红官袍、络腮胡爬满脸的判官正坐在卷宗后面,忙得焦头烂额。几个小鬼吏抱着文书在他脚底下跑来跑去。

钟馗一看那判官的长相,舒坦了。这位长得跟他颇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走粗犷豪放路线的。

不消一阵,站在案边的小鬼吏扯着嗓子喊:“新魂钟馗,上前听判!”

那红袍判官——后来钟馗才知道他是阴律司的崔珏,太宗游地府改阳寿的那位——一边拿朱笔在公文上唰唰批阅:“钟馗,终南山人士,寿数……嗯?自杀?”他抬起头,粗眉皱起,上下打量那副面容,又摸了摸自己修剪整齐的胡子,似乎相比钟馗,他自己都变得眉清目秀了。

“堂堂状元,前途大好,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钟馗一听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把金殿上如何受辱、卢杞如何逼人、自己又如何意外身死的经过仔仔细细都说了一遍。

崔判官听得全程都在摇头:“不是我不信你,凭您现在这副尊……容……硬说是文曲星下凡,确实……缺乏说服力,怎么?怀你的时候让运煤车给撞了?”

钟馗刚想解释,殿外传来一阵扑棱翅膀的响声。

两位造型别致的鬼差走了进来:一位脸戴鸟嘴面具,身披油光水滑的羽毛大衣,也不嫌热;另一位戴的是张豹子脸,身后还拖着一条粗长的花纹尾巴。她俩正是专门管理飞禽走兽亡灵的专业鬼士——鸟嘴和豹尾。

鸟嘴鬼差双手把一摞厚重的册子放在崔珏的案头,开口是尖声尖气的女声:“崔大人,麻烦签收一下。这是本月终南山片区死亡名录和功过记录,需要您这边审核。”

崔珏正烦着,没好气地一把将册子都推开:“去去去!没看见我这儿忙得要死吗?都是鬼命关天的大案要案!人的事都审不完了,哪有闲工夫管你们那些山鸡野兔的?”

豹尾的声音更柔一些:“崔大人,您跟我们发火也没用啊。是各地的勾魂使者还有记录功曹他们,硬要把文件都一股脑地送来。他们都归各地城隍管,我们俩怎么使唤得动?”

崔珏烦躁得很,使劲搓着太阳穴:“唉!罚恶司那边鬼手紧缺,积压了多少陈年旧案!搞得我们阴律司也跟着连轴转!罢了罢了,跟你们说不通!”他挥挥手,“把册子搬到后堂,给副判官们都看看吧。对了,让他们再找些外包,穷鬼书生不是挺多的嘛!”

鸟嘴和豹尾对视一眼,耸耸肩,扛起那厚册子,嘀嘀咕咕地往后殿走。

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的钟馗,忽然心里一动,上前一步拱手道:“二位使者,请留步。崔大人,晚辈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或许能缓解一下眼前的困境。”

殿内众鬼都一愣,齐刷刷看过来。

钟馗不慌不忙地说:“既然部门人手有限,何不优化一下工作流程呢?把禽兽亡魂的功过评定表格,发到各地城隍庙,让那里的功曹先进行初步分类和定级?”

他越说越顺,仿佛到了策论考场:“比如,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来区分伤生害命、正常死亡、有功德的。最后汇总送到这里,各位判官大人只需要重点复核重罪和有功的案例,大量的正常案件就可以快速归档。这样,效率能提升一大截,诸位大人也能轻松些吧?”

一番话说完,鸟嘴豹尾努力消化这个方案,崔判官上上下下重新打量着钟馗。

“啧,”崔珏下来绕着钟馗走了半圈,“状元还没上任,竟然是案牍文书流程的行家里手?”

钟馗拱拱手:“晚辈纸上谈兵,让您见笑了。”

崔珏脸色大好,拍拍他的胳膊:“不错!死了还能想着为地府分忧,回头我把这法子写成报告,给秦广王殿下……哎呦!正事都给忘了!你这新鬼还没照孽镜台呢!”他赶紧亲自领着钟馗来到殿旁一面巨大的铜镜前。

这镜子有三米多高,镜面光滑如水银,成像像是立体的,深不可测,仿佛能走进去一样。

“生前干过啥坏事,在这镜子前一点都藏不住,给你照得明明白白。孽镜台是咱们地府审判的第一道关,非常公道!”崔判官示意钟馗靠近点。

镜框上的符咒挨个亮了一遍,但镜子里仍空空如也。别说生平往事了,连个鬼影都没显现,只有一团模糊的清气在缓缓流转。

“正所谓孽镜台前无好人!”崔判官前后左右绕着镜子好几圈,“奇了怪了!你这死鬼干净得离谱!世上还有这么清白的人?”

就在这时,殿后珠帘哗啦一响。

一位身高近三米、气度威严无比的大佬挪步出来,正是第一殿阎君秦广王。他直接走向钟馗,笑着问:“这位可是大唐新科状元钟馗公?”

所有目光又刷一下聚焦过来。钟馗有些愣神,反应过来便赶紧还礼。此时早有鬼卒捧着一套崭新的行头在一旁候着了,上头便是软翅纱帽、状元袍、象牙笏板。

秦广王清了清嗓子,手里出现一份金光闪闪的文书:“刚接到阳间大唐皇帝的官方通报——状元钟馗,性情刚烈,于金殿之上撞阶而亡,为国殉节……”

钟馗听得有些不对劲,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道还很新鲜的血痕:“撞死?怎么看这都应该是致命伤吧?”旁边崔判官反手拍了下他的臂膀:“哎,最终解释权当然是归唐皇所有啊。”

秦广王面不改色继续念:“……朕心甚痛,特追封其为平鬼大元帅,巡行天下,斩妖除邪,并以状元礼制厚葬,即刻赴任!”

钟馗听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所以,死了反而当官了?

手里被塞进来的笏板,上面显示几个不太明白的数字:功德点0,阴元0,魂力0。他琢磨不出个所以然,都忘了问工资多少、有没有五险一金。

秦广王把他拉到后殿,屏退左右说:“钟爱卿,你是唐皇亲封的干才,有些内部情况本王也就不瞒你了。地府家大业大,难免有些历史遗留问题。”他越说声音越小,“早年间,斗战胜佛孙大圣来视察工作期间,不小心弄坏了几本生死簿,导致部分在册魂魄流落阳间成了黑户。那些鬼魂不入轮回、不归地府管辖,是阴阳两界最大的不安定因素。你的首要工作,就是去把这些黑户清理掉。”

还没等钟馗的脑子转过弯来,秦广王啪啪击掌两声,两个膀大腰圆的鬼卒吭哧吭哧地抬来一柄煞气腾腾的斩鬼剑,黑色的剑身上还隐隐有鲜红的纹路透出来。

“因为你需要处置的亡灵已不在地府名录之上,所以——不必上报,凭你自行决断,懂的都懂。”秦广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进了内堂。

钟馗问崔判官:“这个平鬼大元帅的官,有多大?”

“呃,地府并没有这么个职位,你是第一个呢。”崔判官指了指笏板,“多杀些鬼,功德点、魂力什么的自然会增长,在阴间过得好坏与否,都靠这个咯。”

临走前,钟馗想起那桩改变他命运的公案:“请问地府之中有没有一位名叫莫女的红衣女鬼?她用一副面具骗我戴上,害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没听说过。”崔珏迟疑了一会儿,“这样吧,你先回去,我帮你查查,有消息就通知你。”

钟馗换上红色官服,头戴乌纱,把斩鬼剑挂在腰间,只觉得一股浩然正气灌满全身。谢过崔判官,兴冲冲地走了。

看着钟馗离开的背影,崔判官进内堂凑到秦广王身边悄悄问:“殿下,那损坏的生死簿可是天大的麻烦事。交给一个新死的鬼,这合适么?”

“正因为他是新死的,干干净净,与各方皆无瓜葛才最合适。有些事,规矩外的人反而方便些。”秦广王斜眼看着崔判官,“况且,生死簿上的内容,可不是谁都能随便改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崔判官拱手赔笑,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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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黑钟馗,白手套》是我写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缘起是2025年《黑神话:钟馗》发布的游戏预告。本身我就对传统神话和道教非常痴迷,从小还一直想重写封神演义,这次黑神话游戏是一个非常好的写作契机。

鉴于传统钟馗故事分散且艰涩,我决定对其进行系统梳理与现代重构,参考明代的《唐钟馗全传》、清代的《钟馗斩鬼传》《唐钟馗平鬼传》和现代的《钟馗考》等作品,以轻松幽默的笔触,奉上一部全面且易读易懂的钟馗传奇。

并且故事中还联动《西游记》《封神演义》《山海经》《搜神记》《聊斋志异》等传统经典作品中的角色和事件,以及将真实历史人物和民间信仰融合进来,构建一个拥有完整世界观的地府神话体系。

但仅仅这些还不够,直到2026年7月《八仙!》动画电影的火爆口碑,又给了我很多灵感,算是终于找准了小说的风格方向,现在发布的是第N个修改后的版本。

此前我甚至做了一首黑神话钟馗的同人角色歌《地狱小厨娘》,主角是钟馗的妹妹钟媚儿。提前剧透一点,在小说里她确实会开一家吃鬼的饭店。MV在下面 ↓ 网易云可以搜同名歌曲。

8月20号黑神话日眼见又到了,特此把小说端上来给大家品鉴品鉴,希望大家看得轻松愉快!

MV视频如下↓↓↓↓↓↓↓↓↓↓↓↓↓↓↓↓↓↓↓↓↓↓↓↓↓↓↓↓↓↓↓↓↓↓↓↓↓↓↓↓↓↓↓↓


角色歌《地狱小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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