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邮政快递》
唐风
凌晨四点，分拣中心亮起
一座冷白的月球。
传送带倒悬，像银河
把无数私人的星球
吐进同一条轨道。
条形码在黑暗里
长出复眼，扫描
每一克等待的重量——
一封情书，一双球鞋，
一件来不及告别的遗物。
它们被贴上
一枚小小的风暴：
“次日达”。
电动三轮切开城市，
像一把钝刀
剖开鱼的腹部，
取出滚烫的内脏——
我们叫它“生活”。
骑手是新的时针，
在红灯与雨缝里
一格一格
把黄昏拨向深夜。
他的外套背面
印着一句广告：
“把世界递到你手里”。
其实他也想把
老家的稻香、
女儿的奖状、
母亲肿大的关节
一起塞进那只
保温箱，
可箱子只装得下
别人的渴望。
你签收的时候，
指尖沾着静电，
像摸到一条
刚被掐灭的闪电。
拆开的瞬间
泡沫纸簌簌落下，
像一场人造雪，
覆盖了你
在出租屋里
悄悄融化的脸。
你想起小时候
邮差骑着绿色自行车，
铃铛“叮”一声，
把远方摁进
一只牛皮纸信封。
那时世界很大，
大到需要
邮票与浆糊
才能抵达；
如今世界很小，
小得只剩
一个“已送达”的绿点，
却仍把你们
隔在屏幕两端。
而在无人知晓的
退货仓库，
那些“拒收”的
正被重新贴码：
一只被试戴过的戒指，
一本扉页写着
“给亲爱的你”却
没写完的日记，
它们并排躺在
塑料筐里，
像一具
来不及火化的小小的
爱的尸体。
传送带再次启动，
它们将回到
来时的黑暗，
成为某条统计曲线里
一个被抹平的凸起。
午夜十二点，
最后一只三轮
驶回分拣中心。
车灯熄灭，
月球终于关灯。
城市把喘息
调成飞行模式。
只剩快递柜
在楼道里
闪着幽蓝的屏保：
“您有未取包裹”。
那是我们
寄给未来的
一截盲肠，
一段不肯腐烂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