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刘松母亲姓方，是一个小学教师。方老师解放前就教过十多年的书，解放后又一直教书。这一片的小孩，包括刘松的同学很多都是她的学生，甚至一些学生的父母曾经就是她的学生，家长们都认识她。这也是李同学说让方老师出面的原因，人头熟嘛。
回家的路并不远，刘松却走了好久才到。这时，他满脑壳都装满后悔，俗话说，久走夜路要撞鬼。他这第一次走“夜路”就撞上“鬼”，唉！跟老子太不值当了。刘松挨到晚上才回家，方老师看到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看到扯坏的衬衣，问：跟谁打架了？他不敢隐瞒，又后悔没有先取下校徽，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又连忙补充：有同学说可以让家长出面赎回校徽。
方老师知道事情的原委后，没有过多批评刘松，刘松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不晓得母亲心里对学校的作法颇有微词。方老师认为，学校是有条件集中解决的，却让学生各自解决，学生如不能通过正常渠道获得竹竿，难免会打歪主意。不过，这些话她不便对儿子讲。她静静地听刘松说完，看了儿子一眼，说：我可以帮你要回来。但这事你做得不对，知道吗？儿子。说完，问了号码，她就走了。
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刘松心头七上八下的。母亲虽然说得很肯定，他却觉得事情很悬。那壮汉姓啥名谁？家住哪里都不晓得？上哪里找人都是一个事。要是要不回来，这事又该咋办？要是告到了学校又该咋办？
郊区生产大队只种蔬菜不种粮食，自身也是吃供应粮，比偏远山区农村的日子要好过得多。郊区生产大队的韦书记，跟方老师是老熟人，家就在城边边上。方老师熟悉这个大院子，是过去大户人家的房子，50年代扫盲运动时，方老师每天晚上都来这里办识字班，教农民认字，农民中就有韦书记。后来韦书记的孩子又成为她的学生，为韦书记儿子的事，她没少来这个院子。院子里住了好几家人，韦书记的家在居中几间，房子已经很破旧了，但很宽敞，宽大的屋檐下堆满了一些农具和几捆竹竿。堂屋也很大，中间是一张八仙桌，方老师进屋时，韦书记也刚回来不久，裤脚卷着，脚上都是泥，正坐在八仙桌后抽烟。屋里只有一盏瓦数很小的电灯，昏暗的灯光下，韦书记见到方老师很惊讶，原本坐着的他立刻放下烟竿，站起身说：方老师，快坐、快坐。你有好久没到我这里来喽。是幺女有事吗？
方老师跟他熟，没绕弯子，在板凳上坐下后直接说：韦书记，不好意思，不是长芳的事。是我有一个事得麻烦你。
韦书记一听，先松了一口气，也坐下来，然后客气地说：方老师，说啥子麻烦啊！我能办的，方老师尽管开口。
方老师把事情说了，说这事我孩子做得不对，我道歉，有啥赔偿我也承担。但得麻烦你帮我把校徽要回来。
韦书记听完后，呵呵笑起来，说方老师，这事赶巧了，下午三队的马老二送来一个校徽。你看号码对不对，对就拿走。别让娃儿为难。要不是这个，我负责去给你找回来，尽管放心喽。
在昏暗的灯光下，方老师仔细看了看校徽号码，点点头，就收下了。看她收下校徽，韦书记倒显得是他不对似的，把烟竿在八仙桌边上磕磕说：方老师，对不住喽，马老二不晓得是你的娃儿。早晓得，一根竹竿嘛，你让娃儿直接来找我拿就是了，就不会闹这场误会了。你看这事闹的。
方老师对韦书记说，孩子偷拿东西肯定不对，但马同志这种教育方法也不对，不能这样对孩子。韦书记嘿嘿一笑：方老师你说笑了。马老二他字都不认几个，还不如我，哪懂啥子教育！今天晚了，明天我让马老二给你家送一根竹竿去。
方老师说，那就太麻烦你了。我就先回去了。韦书记却很高兴地说起他儿子：老大入伍才一年多，在部队上就获奖了。韦书记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幺女，都是方老师学生，老大老二都离校了，三儿子和幺女还在读书。
方老师晓得他夸耀这事是为啥，就说，部队嘛，锻炼人。也是长兴努力的结果。韦书记说，对头，对头。不过老大有今天，亏得方老师你帮忙啊！
那是早几年的事。韦书记的大儿子韦长兴，在学校是出名的反王，在方老师的面前他还能收敛点，在其他老师的课堂上总捣蛋。平常跟男生打架、扯女生小辫、不尊重老师、损坏公物、偷东摸西，用一些老师的话说，是十处打锣九处在。基本上是所有的“坏事”都少不了他。就为这些事，方老师没有少上韦家，韦书记也没有少揍他儿子，但韦长兴还是一副整死不改的德性。韦书记拿他也没办法，为儿子的事韦书记给学校写过好几次保证书。那时，贫下中农还不像后来那样吃香，学校说韦长兴是害群之马，要开除韦长兴。校领导征求方老师意见：你是班主任，你写个鉴定吧。方老师说，鉴定我可以写。教育不好，我也有责任，但我不同意开除。他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倒懂不懂的，不要一棍子打死。孩子可塑性大，长大点，醒事了是能变好的。一开除了，以后哪个单位还敢要他？这孩子可能就毁了。学校不就是怕他把其他同学带坏了吗？那就劝其退学嘛，这样好点。学校领导和大多数老师的意见是要开除。方老师知道坚持是得罪同事和领导的事，还是说，反正我坚持意见，最后学校还是同意让韦长兴退学了。为这事，韦书记非常感谢方老师。后来，韦长兴参军时，韦书记和韦长兴都特意登门致谢。
这些事，刘松当时并不知道，也不晓得母亲是咋个要回校徽的。好多年后，是韦书记的小女儿韦长芳讲给他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