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诗】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农务各自归,闲暇辄相思。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此理将不胜?无为忽去兹。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
【析评一】这首诗写移居南村后,与邻人融洽相处,同劳作、共游乐,建立了亲密无间的友谊。同时,对躬耕自给的生活也表示了适意与满足。
这首诗描绘出的,是一幅相当理想化的农村生活画卷,但它建立在质朴自然的民间伦理之上,散发着人伦之美,离生活的实际也并不遥远。天气晴好又有闲暇时,就赋诗饮酒;农务忙起来,就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想念谁,就披衣出门走访;请喝酒,就过门喊一声;大家时时说说笑笑,永远也不满足。而这一切,都建立在劳动的基础,“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简简单单的道理,说起来没有一点教训的意味,却又饱含了人生的无数经验和感慨。
从表面上看,陶渊明任情适意快然自足的乐趣所体现的自然之理与东晋一般贵族士大夫的玄学自然观没有什么两样。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说:“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似乎也可以用来解释陶渊明《移居二首》其二中的真趣所在。但同是“人之相与”、“欣于所遇”之乐,其实质内容和表现方式大不相同。东晋士族自恃阀阅高贵,社会地位优越,每日服食养生,清谈玄理,宴集聚会所相与之人,都是贵族世家,一时名流;游山玩水所暂得之乐,亦不过是无所事事,自命风雅;他们所寄托的玄理,虽似高深莫测,其实只是空虚放浪的寄生哲学而已。陶渊明的自然观虽然仍以玄学为外壳,但他的自然之趣是脱离虚伪污浊的尘网,将田园当作返朴归真的乐土;他所相与之人是淳朴勤劳的农夫和志趣相投的邻里;他所寄托的玄理,朴实明快,是他在亲自参加农业劳动之后悟出的人生真谛。
“忽跟农务,以衣食当勤力耕收住,盖第耽相乐,本易务荒,乐何能久,以此自警,意始周匝无弊,而用笔则矫变异常”(张玉谷《古诗赏析》)。结尾点明自然之乐的根源在于勤力躬耕,这是陶渊明自然观的核心。“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诗人认为人生只有以生产劳动、自营衣食为根本,才能欣赏恬静的自然风光,享受纯真的人间情谊,并从中领悟最高的玄理——自然之道。这种主张力耕的“自然有为论”与东晋士族好逸恶劳的“自然无为论”是针锋相对的,它是陶渊明用小生产者朴素唯物的世界观批判改造士族玄学的产物。此诗以乐发端,以勤收尾,中间又穿插以农务,虽是以写乐为主,而终以勘为根本,章法与诗意相得益彰,但见笔力矫变而不见运斧之迹。全篇罗列日常交往的散漫情事,以任情适意的自然之乐贯串一气,言情切事,若离若合,起落无迹,断续无端,文气畅达自如而用意宛转深厚,所以看似平淡散缓而实极天然浑成。
移居诗的前一首在结尾部分写了诗人与邻里相处的乐趣,后一首也是写这种乐趣的,主题相同。同一主题的两首诗读起来并不觉得重复,同样使人感到兴奋有趣。因为两首诗选取的题材是不一样的。前者是说诗人与邻里在一起高淡阔论,读书论文;后者是说登高赋诗,过门招饮,农闲相思,披衣起访,言笑无厌。两首诗的题材不同,各有各的味道。这就使前后两首诗都具有各自的特点,各自的魅力。后一首诗,用较多的事实来抒写与邻里交往的乐趣,写得集中,给人留下的印象是深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