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午后暖阳倾洒,天地之间仿若面包房里明晃晃的烤箱,将世间一切都晒得酥脆。锦城湖面绿波粼粼,我与同事老汪饭后沿湖散步,闲聊感悟,话题关于“男人与家庭责任”。
老汪硕士晚我一届,英年早婚,幺儿10岁,婚姻家庭生活的幸福,早已藏在了圆润的脸颊上、微微隆起的小腹中。我直言他是丈夫力爆棚的父亲:每月工资上缴、每周洒扫清洁、包揽全家人洗衣洗袜擦鞋任务,周末烧菜做饭,还能抽空给儿子班里同学讲PPT公开课。
丈夫力,是对老汪予妻子体谅尊重的褒扬;父亲力,更是对他陪伴性育儿的认可。
婚姻前,男女基于荷尔蒙作用产生亲密行为,小心翼翼将自身的毛病折叠进时间的褶皱里,组建家庭后,婚姻这位严苛的体检医师,拿着放大镜和镊子,将那些自私懒散、惘置家务、丧偶育儿的毛病在时间的消磨与翻找中,一件一件夹到不锈钢托盘中,任何细小的认知偏差在无影手术灯照射下,都无所遁形地膨胀为争执鸿沟。
钱钟书认为,“婚姻是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其实,围城内外都会遇到矛盾,而矛盾本身也不可怕,基于彼此包容,总能寻得化解之道。需要注意的是,化解之道在城市土著与移民两类群体中,其实还有探讨空间。
举个例子:本地土著年轻夫妇,吵架了,搁置矛盾的成本极低,大不了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心想父母对我这么好,没必要那么在乎对方感受。反倒是自外地新移民而来的年轻人,在婚姻沟通中无形归到了正确的频道。双方情绪争执吵架,即便负气出走,也总得回到小家,必须学习将矛盾在两个人之间化解。
再把例子深化一下:土著小夫妻在探索情绪相处的路上,如果男方与原生家庭还存在心理未“断乳”情况,情况会更复杂。
心理断乳,指向男人成年后,通过经济独立、个体婚姻等途径,完成与原生家庭的分离,发展成为具有完整个性化的独立主体。未断乳的男人,物理距离中仍住在原生家庭,心理距离中与妈妈还停留在母子共生状态。
衣食住行、家务洒扫都继续依赖原生家庭的“乳汁”,尽管婚后育有子女,无法独立承担育儿责任,甚至分担的意愿也较低。我们身边总有这样的父系参照:
婴儿时期,从来没有为孩子换过一片尿不湿、从未冲过一次奶,偶尔的“亲子时光”,也是跟孩子一起刷手机。
幼儿园时期,极少接送过孩子,家校共育活动向来缺席。
不参与周末家庭的露营度假;不陪同亲子旅行;自家兄妹聚会,要么时间撞山,要么就是先应承后又爽约。
这一类参照系的父亲,都有共性特征:逃避孩子、逃避妻子、逃避家庭,在家庭生活中没有“在场感”,不参与、不付出。并不忙碌的工作、毛根朋友的聚会、打游戏、看剧、刷手机,都是信手拈来逃避家庭事务,逃避妻子和孩子的理由。
妻子一人身兼工作、通勤、育儿、赡养多块任务版图,过度承担,精疲力竭,对丈夫的不满、对婚姻的幻灭,只得搬回同一城市父母家中,将育儿劳作转交由亲生父母来托底。
“这大概就是江湖传言中的妈宝男吧”。太阳下,老汪脱掉羽绒服挽在手里,一边擦掉额头细汗,一边快步跟上我。
与妈宝男同胞步入婚姻,女方无疑是开启了游戏的hard模式,通关秘诀是将丈夫母亲的控制权从核心家庭中稀释出去,这是代际女性之间的家庭权力争夺。
若是男同胞在月薪、居住、饮食、起居都完全听从母亲,自然不可能与妻子站在同一战线。但要在一线城市维持体面生活和养育儿女,仅靠女方投入是全然行不通的。
双方都得参与到社会生产中,共同承担房贷、生活和育儿的成本。靠一方赚钱养家的经济风险极高,也不利于家庭对等话语权的氛围构建。
频频见诸笔端的婚姻成本、家庭育儿成本,其实还与千禧年以来,市场经济浪潮下托育民生体系从公有转为私有,从财政转移支付向市场商品化支出这一转变不无关系。全民公有制年代,机关事业单位国营厂矿都有自己的公共育儿系统(托儿所、幼儿园)、公共服务系统(福利食堂、理发所、干洗熨烫中心),专职机构的存在无形中极大减轻了婚姻中的家庭劳作。
商品化社会中,原本的公有福利范围缩减,类似托儿、教培等行为均需市场化支付,浪潮变迁下的小家庭越来越成为个体抵御经济风险的基本单位。让育儿和养老的责任完全由家庭内部自我消化。对于小家庭而言,一部分夫妻会依据各自优势长板,迅速权衡家庭责任和市场行情,一方全职主内、一方挣钱主外;另一部分夫妻则会选择转移育儿劳动给父母,自己继续工作赚钱。
怎样都好,至少夫妻同甘共苦一起经营。“夫妻关系永远是家庭的第一核心关系”,折返的路上,老汪以过来人身份拍着胸口,为湖边交谈下了定论。
午后的天府一街,东北季风从龙潭寺一路向南吹拂,吹到锦城湖面,雕刻起一朵朵细浪,微风过处,波光粼粼洒落一阵碎金,这是成都鲜见的冬日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