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点十分,茂岭山路口,晨风中沙沙作响的树叶,正替上班赶路的人们计算着秒数。我穿过海右路,在人才公园驻足,被CBD山、泉、湖、河、城“五指山”分割成方格的天空下,每棵向上攀援的树枝都在书写着成长的日记,玻璃幕墙把朝阳切成菱形光斑,斜落在树冠顶端,每一根新抽的枝条都悬着水晶沙漏——那是晨露在测量春天的流速。
城投的幕墙如同巨大的镜子,“镜面大厦”把整棵树拓印在云端,我在镜面的光影里看见无数个自己,每个自己都仰着脖颈,如同树木向光生长的姿态。绿化带的紫叶李把暗香织进晨风,路过的电动车碾碎满地香樟籽,昨日凋零的花朵正诠释着“化作春泥更护花”的诗句。我弯腰系鞋带时,忽然被枝头小鸟的清啼定住身形,我惊醒了小鸟,小鸟又惊醒了蜷在叶底的花苞,那些毛茸茸的指尖正试图解开四月的绳结。
我仰望树梢,看那些新绿的叶掌在风中翻飞,它们用叶脉的纹路接住阳光,光斑便成了跃动的音符,在枝桠间流淌着清亮的旋律。那些尚未舒展的嫩芽还握着婴儿般的拳头,仿佛要打开一段未曾启封的时光。这景致让我想起古龙小说中一个人物——花满楼,身处血雨腥风的“江湖”中,他却总是独坐在他的百花楼上,平静的“听”着他的“花”说话:“你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种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你或许很难想象,这些话是从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口中说出的。他有很多的时间去听人们的心声,他可以从上官飞燕的脚步声中,听出她每次收到信鸽时的心情起伏,凭着闻香,他可以发现隐匿在大山里的“极乐楼”,根据触感,他能摸出来宋版古书。看不见的他,却“看见”了一切。他受人爱戴尊敬,并不是因为他的武功,而是因为他的胸襟。
树叶落在我肩头,有微痒、有清香,亦像树梢漏下的某个字节,在代码世界里具象成花。突然间,我懂得树木为何选择缄默:它们把所有的故事都储存在年轮的密码里,当月光流过枝桠时,满树都是星辰破译的絮语。这些沉默,也让我想起敦煌藏经洞的经卷,在黑暗中默默编织文明的神经突触。树木比人类更懂得光阴的语法,用年轮收藏所有被玻璃幕墙折射的晨昏,又在每个四月清晨,将储存的星光兑换成叶底流转的露珠。我在仰望树梢中窥见了时间的褶皱——那些看似线性的流逝,实则是无数个环环相扣的当下组成的克莱因瓶。就像此刻身旁这株海棠,正在同时经历萌芽与凋零,而我们称之为生命的,不过是光影在年轮上跳动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