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夏天的引子
最近入坑了一个厨艺比拼综艺《一饭封神2》,
连续两个周末猫在家,就着外卖、抱着西瓜把第一季也追完了。
确实是大神下凡,
看得我感觉手里的外卖都是别人吃剩的东西。
怀念记忆里那些热气腾腾的菜了,
但是热气腾腾的东西不一定是好吃的,
可能只是热气腾腾。
(二)不爱做饭的妈妈
歌颂母爱的时候,大家都会提起“妈妈的味道”。
烟火里系着围裙的母亲,娴熟地切菜、干练地颠勺、麻利地打扫灶台,
儿子吃上一口妈妈包的饺子,满眼泪水,大声问老婆:我妈是不是来了?我妈呢?
结果到我妈这里,昨天她跟我打电话说:做的菜实在是难以下咽、一怒之下都倒了……
对,我妈特别不喜欢做饭,这是远近闻名的,像一个驰名商标。
为了逃避做饭,她最近专门跑到山里面住了半个月,因为人家民宿每天会包三餐。
结果一回家,重新开始掌勺,把自己吃吐了。

(三)苦瓜的阴影
其实妈妈不是不会做饭,家常小炒咽下去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她最大的阻碍是对做饭完全没有热情,就像她对生活一样,一个冷漠的中年妇女——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
我妈的做饭信条很简单,食物熟了就行,味道能咽就好,想吃什么尽管提、可以一个月顿顿重样、吃到你舌头麻木。
小时候的我和她的口味总是对立的,但是这能怪我吗?哪个正常的孩子爱吃她喜欢的东西。
我妈爱吃苦瓜,而且越苦越喜欢,最好跟命一样苦。她做苦瓜从来不焯水,在我看来跟生啃没什么区别。很长一段时间,苦瓜是我的噩梦,我每次看到野原美伢逼着小新吃青椒,都非常的感同身受,这不就是另一个我吗?
一群孩子在楼下院子里面玩,别人家妈妈从家里伸出脑袋喊,“快回来,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孩子高兴地叫了一声“好”,撒开脚丫往家跑去;
我家妈妈都是羞于提起做了什么菜,直接喊“你快给我回来吃饭!”“那你做了什么嘛!”“你妈我最爱吃的苦瓜!”,我头也不回、跑地离家更远了……
我们那时候一起看电视有个感人的环节,妈妈做一道菜、孩子去尝。猜对的那一瞬间,母子相认、泪流满面。妈妈泪眼婆娑地问我,“你可以吃出我的菜吗?”“当然可以,你直接放一个生苦瓜在那儿,化成灰我也认识它”。

(四)茼蒿的惨案
我一直不理解我妈为什么不爱做饭,是不是有什么阴影?
我们老家擅长蒸菜,这基本上是刻在老家人基因里的一种料理方式,但是我直到大学离开家,我从来没有吃到过一口她做的蒸菜。
我问她为什么不做?她说试过一次、伤了自尊、从此不愿再碰。
表情像一位在武林盟主抢夺战中一招惜败的大侠,想起了一件伤心事。
后来听姥姥说,你妈当时蒸茼蒿,别人做都是先切碎了、裹着米粉、放进蒸笼,她以为要先整棵放进去蒸、然后拿出来切碎,结果拿出来直接一蒸碗烂泥一样的浆糊。
你妈不死心、拿着刀切了半天,最后搅成一滩烂泥、觉得过于恶心就倒掉了,从此没见过她碰过桌上的这道菜。
果然每个人固执的背后,都有一段挥之不去的往事。

(五)救命的煎饺
我妈年少的惨案我没有见过,但不影响我长大后继续当受害者。
高中有天晚上下晚自习回家宵夜,已经连续一周吃了煮水饺,我说求求你做个煎饺吧、换个口味。
她面露难色,骂骂咧咧地说我嘴刁。
钻进厨房,给她妈打电话求助,嘀嘀咕咕、叽里呱啦地折腾了半个小时,最后端出了一盘冒着黑烟的、糊到失真的东西。
我不可置信地盯着盘子——
“这是什么?”
“你吵死吵活要的煎饺啊!”
“你确定这是刚刚姥姥教的吗?”
“我完全按照她说的来做的!”
“你不觉得有点太黑的吗?”
“别瞎说,这是锅巴,香得很。”
“你尝过吗?”“没有。”
“为什么?”
“我不敢!”
“……”
我颤颤巍巍、像帕金森患者一样把饺子夹起来往嘴里塞,她也紧张地偷瞄我、吞咽着口水。
我吐了——皮糊了、馅儿还是生的。
我无辜地看着她、她沉默地看着饺子,我们静默了十秒,我跟她说“不信你可以试试”。
她默不作声地端着饺子进厨房,用热水煮熟了,冷脸扔给我:就你事儿多,爱吃不吃,吃了快睡!
我含泪吃完一碗糊糊,作为一个受害者。

(六)热气腾腾的豆腐丸子
再后来,我妈退休来到我身边生活了一段时间。
我每天都在发自内心地鼓励她去尝试年轻时候没有做过的菜,可能是年纪大了、耳根子软了,现在愿意去做了。
我觉得妈妈来到北京的那段时间,厨艺增长得非常明显。
有时候我打开便当盒会被惊艳到:切得整整齐齐的卤牛肉,剥了壳的爆炒虾仁,晶莹剔透的、裹着米粉的蒸五花肉……她做菜的原则一如既往,可以难吃、但不能难看。
有一天我下班,妈妈特别得意地跟我说:我做了豆腐丸子!然后跑到厨房,从蒸锅上端出来刚热好的成品,塞给我一双筷子,让我尝尝。
我像谢霆锋一样,酷酷地闻了闻、细细地嚼了十几口、缓缓地咽下,闭眼回味一番后,极力睁大小眼睛、大为赞赏:好吃!你做到了魏姐,我就说你可以的!
夸张到我笑场了,但情绪价值一定要给足!
“真的吗?”
“真的啊!你自己做的,你不尝尝吗?”
“没有。”
“为什么?”
“我还是不敢!”
“你到底不敢什么?你是下药了吗?!”
我妈吐了吐舌头,端走剩下的,迈着广场舞步、边跳边说:明天给你装便当~
每天早上七点钟,她准时起床到厨房里开始忙活。我跟她说可以头一天晚上做好放冰箱,我早起直接带走就行,这样你还能多睡会儿。
“这怎么行呢!食物的色香味都没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严肃的像一个米其林主厨,在责怪她的顾客不懂美食。

(七)被迫文武双全
那时候,妈妈不仅在传统做菜方式上精益求精,还开始推陈出新。
可能是抖音刷太多,她总是忧国忧民,担心食品安全和我的健康。
当她听说家附近有山姆的时候,催着我把会员续起来,以后家里的生鲜都尽可能地从那里买。我说你不嫌贵吗?我妈说进嘴的东西、再怎么也不嫌贵。
山姆买回一大桶燕麦,她想着法子去给我做主食、替代米饭。今天学着抖音博主做麦片香蕉派、明天跟着食谱做酸奶碗、后天再煮一碗浓浓的燕麦粥……
我实在想象不出来她能够进化成这个样子,我问她“你现在是喜欢做饭了吗?”
“鬼喜欢,要不是为了你,谁稀罕做这些东西!”
是的,我妈为了我,做成了她最不擅长的事情。
现在她回到了老家,又开始了为一日三餐愁眉苦脸。
每天都跟我抱怨,不想做饭、不知道买什么、不知道怎么做好吃。
我问她你现在不做蒸菜、卤菜了吗?你去年做的很好啊。
“一个人在家,做菜总是提不起劲。”

(八)想念妈妈的菜
我在敲文字的同时,
电视里还在放着《一饭封神》,评委们在谈论着口感和温度、选手们在讨论着技巧和创意。
但对我而言,
食物,远远不只是食物。
端上餐桌,坐在饭桌上品尝它的人很重要,
这个人可能是这道菜最神奇的调料,
因为有这个人的存在,
做饭的人更愿意花心思在意食材的品质、鱼肉的新鲜、咸淡的把控。
此刻,好想再吃一口热气腾腾的豆腐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