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兽就藏在那里"
我顺着她小小的手指看过去,铁轨尽头,将坠的夕阳下立着一颗枯树,主干粗壮,高有五米,但是影子长长拖在后面,足有十几米,小矜说影子里有一个怪兽。
“我不信”
我猜是有人故意逗她玩
小矜小脸涨得通红,拉着我就往枯树那边走
“走啊,我带你去看”
我不想去,慢慢磨蹭,小矜使出了全部力气,就像江上拉纤的纤夫,身体和地面保持着四十五度的斜角,即便这样也只能让我晃一晃,我看她实在没力气了才勉为其难抬起脚向前迈一步。
小矜突然撒开我的手,惯性让她跌了一跤,不等我扶她就自己爬起来,边拍着衣服上的土边埋怨: “你总是不相信我,真的有怪兽,它的脸有那么大。”她将双臂撑到最大,感觉还是太小了,又拉起我的双手,我们两个人四条手臂围成一个圈,她用小下巴指着圈里,满意地点点头:“就像这么大。”
我假装很惊讶:“怎么会这么大,那它一定很可怕,我们还是不要去找它了。”
小矜登时不乐意了,嘟着嘴:“他才不可怕,他比戴迪熊还好玩。”戴迪熊其实就是一个小布熊,但却是她唯一的玩具,更重要的是这是爸爸送她唯一的生日礼物。
我不为所动:“你拿错了剧本,怪兽是奥特曼的小伙伴,戴迪熊是你的小伙伴。”
她不太能理解我的意思,歪着脑袋想了想,两条小辫子自然地垂到同一侧,我把她的脑袋扶正了,严肃地说:“不许卖萌!”小矜小眼睛瞪着我的大眼睛,察觉到我在开玩笑,突然咯咯地笑了,两个小酒窝就像正午的阳光一样耀眼。
枯树离我们并不远,小矜松开了我蒙头往前走,我只好跟在后面。
小矜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快走两步赶到她前面,停下来问:“你说什么?”
小矜抬起头,余辉散在她的眉间发梢,光洁的额头因为疾走微微出汗,面色潮红,就像发烧了一样。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不是很烫,应该在正常的范围。小矜还记得我刚刚没有相信她,赌气似的别过脑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我心里好笑,蹲下来对着她明珠般的眼眸认真地说:“我向你道歉,我们一起去找怪兽好不好。”
小矜嘴角微翘,刚要笑出来,突然想到不能这么便宜了我,脑袋又转了过去,嘟囔着:“才不带你,我要自己去。”
我说:“好好,不带我!”顺手牵起她的手往落日的方向走去,小矜半点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怪兽长什么样?”
“小矜!”
“怎么不说话,有问不答不是好孩子。”
“喔,像小猫,不对,像小狗,有时候也像狮子。”
我心想小猫小狗可没你说的那么大,不会是狮子吧,可是城市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大型猛兽呢,除非是在动物园,我更加确定不是她被人骗了就是她在骗我。
“你怎么不问了?”
“我在想一会碰到狮子是丢下你先跑,还是先把你扔出去再跑。”
“碰到怪兽不用跑。”
我心想你还是太年轻,你是不用自己跑,当然我是背着你或者抱着你或者扛着你,跑不动了说不定还会扔下你。
我们踩着最后一抹余晖赶到了枯树下,夕阳落尽,影子自然也看不见了。我们面面相觑,一起发呆。
我围着枯树转了好几圈,确定没有树洞,周围也不像有地洞的样子,连只松鼠都没有,更别说狮子。我沉着脸有些生气。
偏偏小矜还是一样的说辞:“等月亮出来了,大树有影子的时候我们就能见到他了。”
我依着枯树的树干,望着天际,心里盼望着月亮能够早点升起。小矜自己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一会弯着脑袋,一会儿又仰头看看天空,一刻也没闲着。我没有打扰她,琢磨着待会怎么安慰她,我保证不会打她屁股超过十下。
微风徐徐,热意逐渐消退,空无一物的天空不知何时布满了白云,我随口胡扯:“看到没有,又是风又是云的,待会肯定下雨,今天是看不成了,我们回去吧。”
小矜不理我,放下树枝,两只手比划来比划去,纤细的手指显得格外灵活,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小矜会仙术,能变出一个怪兽。随后又觉得多虑了,如果小矜会仙术首先应该变出一屋子钞票供我们挥霍,想到这里不禁笑了笑。
“不许笑”小矜跺着脚,委屈巴拉地说。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双手举过头顶,分别比着“v”字型,看起来就像一只小兔子,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小矜又羞又恼转到树后面藏起来。
云层薄厚不已,月亮从东边升起,就像一个探照灯打到雾里一样,时隐时现。终于走到了云层的豁口,月光洒下来,清冷而幽远。
小矜从树后面跳出来,指着大树的一侧欢快地叫:“快看,快看,他出来了,他出来了。”
那是枯树的影子,我死死盯着它,又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次死死盯着它,没有任何异样,分明就只是影子。
小矜却异常兴奋地跑来跑去,一忽儿站在树的这侧,一忽儿又跑到另一侧,还摆出各种千奇百怪的姿势,一会儿蹲着双手缩在怀里,一会儿又蹦起来将双手高高举起,虽然没有什么规律,但是怎么看都像月下跳舞的精灵。
突然她定定站在一个地方不动了,她撅着小嘴,用眼神示意我看影子的方向,似乎生怕一说话会改变了这一刻的姿势。
我慢悠悠转头看过去,枯树和小矜的影子融合在一起,正好组成一个弧顶直底的拱形,底部两个角上似乎是花的形状。一个念头就像暗夜里突然绽放的烟火让我豁然开朗,那是墓碑。小矜爸爸下葬的时候她还是个不记事的小不点,我犹记得她晃晃悠悠将两捧花放在墓碑的两侧,或许这个不经意的记忆让她在潜意识里将墓碑当成了父亲,后来慢慢长大,她知道那不是人的形状,索性叫他怪兽。我的心突然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那影子里真的有一个怪兽!
小矜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轻声呢喃着:“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