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虽不是智者,却也乐水。
选择定居苏州十多年,就是喜欢江南水乡粉墙黛瓦、临水构屋的格局。姑苏城里保存完好的、修旧如旧的古建筑群较多,一如“前街后河”的葑门横街,或“前店后宅”的平江路、山塘街,大多沿河道蜿蜒分布,白色墙面高低错落,墨瓦屋顶连绵起伏,形成独特的江南风情。每每独行其中,或陪外地亲朋同游,仿佛穿越在清代徐扬的风俗画《姑苏繁华图》长卷中,乐此不疲。
退休后回到苏北乡下,生活在母亲孕育我的地方。蓦地发现,苏北亦水乡,只是没有依水而建的房屋,少了江南的小桥流水韵味。我问当地朋友,我们这里水路纵横,老乡为何没有靠水而居,沿河造房,像江南人那样?朋友笑答:苏北地大物博,不需要那么小家子气,干嘛把屋子造在水上,咱们有的是土地,河道就是用来保证农业生产(排涝与灌溉)的,不是用来居住的......
谈论水乡建筑,我是外行。说说我的塘事,倒是一言难尽……
我的门前有个池塘,最初令我怦然心动的正是这半亩大的池塘,虽然当时塘里长满芦苇,而且堆满村民倾倒的各种垃圾(建筑的、农业的、生活的),但池塘令人充满遐想。我坚信假以时日,未来会有荷塘月色,可以鱼戏莲叶间,甚至达到苏州石湖余庄对联“水清鱼读月,山静鸟谈天”那般幽静、清丽的境界……
前年夏天,主体建筑完工,工头便指挥挖机筑路清塘。由于塘里垃圾无处堆放(乱倒垃圾,抓到罚款),他出了个主意,让挖机师傅在池塘底部挖两个三四米的坑,把垃圾填进深坑,再用淤泥覆盖。随着池塘里灌满水,淤泥开始漂浮挪移,垃圾顿时泛滥成灾。我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何况垃圾,因此每天划上自制的木船清理池塘垃圾成了我的首要任务。
半亩池塘足足让我忙了一个月。打捞塘面漂浮物,捡拾隐藏在池塘周围的垃圾,挖熟土填平池塘四周空地,留待种植花草树木。道路两旁的斜坡几乎全是建筑垃圾,于是我飞檐走壁,将砖头、水泥块全部捡拾出来,试着码在池塘边上,有的码成可以落脚的简易阶梯,有的码成涵洞下水,有的码成花草围挡……
去年春天,到了适合种植的季节,池塘北边靠近主屋大面积种植马兰;买来芦笋种在池塘西边;从岛上带回来的菊花脑、虎耳草、三七和薄荷,全部移植到池塘东边;这里挖枸杞、竹子种上,那里挖万年青、长春藤种上;还有亲戚朋友给的桂花树、映山红、石榴树、桃树、枫树,全部种在池塘南边靠近公共道路的地方……
春末,朋友带朋友帮我满塘种上如皋荷乡的莲藕,种下去满心欢喜与期待,梦想着“门前水清鱼读月,电线杆上鸟谈天”的美好日子……可将近两三个月,老天不赏一滴雨水,太阳又火辣,池塘日渐干涸,这可把我给愁坏了。暴露在淤泥上的荷花藕根被我想方设法捡拾了,放进两个大缸里,加泥加水,缸里加水很容易,可是给半亩池塘加水就难了。眼见着一池春水见底,小孩巴掌大的荷叶拼着命地冒出来,硬生生长在干涸龟裂的淤泥上面。抗旱任务艰巨,想了很多法子。先是用桶拎水,眼睁睁看着池塘的水越来越少;动脑筋用大管套小管,放自来水、人工按压井水,多少水流进池塘,池塘就贪污多少;最后,买来四十五米自动伸缩水管,每天早晚各一次,扛着水管,举着喷嘴,走在池塘底部,挨个对着稚嫩的荷叶和它的藕妈妈喷洒,收效甚微,只能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
仲夏,连续一个月阴雨,加上暴雨,池塘里的水满满的,彻底淹没了幼小的荷叶。偶有几片稍大的荷叶,又被疯长的浮萍覆盖,得不到呼吸,迅速腐败枯萎......我又开始每天起早摸黑上船捞浮萍,一张小板凳、一只网筛加两支桨陪着,这个池塘,让我操碎了心……
某天,村支书冒雨到池塘边找我,把我给吓坏了……书记表达了对池塘周围长满杂草以及塘面漂满浮萍的不满,他给了我两个方案:一填塘,如果填成农田,土地就要分给集体户口农民种植;二清塘,池塘周围的杂草要用药水处理掉,水面的浮萍要全部捞干净。听到要填塘我非常紧张:“不能不能,去年找人清理池塘我可是花了大钱、吃了大苦的,不能让我的付出打水漂哦”;至于清塘,我也很激动:“书记,我每天都在干活,晒得乌黑,不是塘边拔野草,就是塘里捞水草,感觉怎么也清理不干净,能力有限呀!”没想到,下午村里就派了俩农民伯伯来清理,池塘周围终于变干净了,池塘的水也变清澈了。
整个夏天,池塘里蛙声一片,可惜只见过几片荷叶,荷花全军覆没。不行我就养鱼,从菜场买来三十条野生鲫鱼,从网上买来无数小鲢鱼,蜂场大哥大嫂送来一大桶螺蛳,还有泥鳅......连对面老爷爷老奶奶也在关心我的池塘,让他们的大儿子给我拎过几桶河里套的各种杂鱼,倒进池塘放养……隔天,视力极差的老奶奶拽着我,摸索到他们家废弃的羊圈里,翻出当年用来套鱼的带铁圈的网子,大声说给我套住涵洞口,防止水大,鱼从涵洞溜到防洪沟里去。这个又聋又瞎的老奶奶,心里跟明镜似的。
如今,我常驻足塘边凝神。心上有荷,亭亭玉立;水中有天,鱼影蹁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