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子杨
吐鲁番的夏天,实在是太热了,不仅人快热晕了过去,就连手机都热得跳出了提示框“手机温度过高,即将关机”,平生,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好在,吐鲁番的乡间,尤其是亚尔乡的街道旁,小卖部数不胜数,随便走进一家,买瓶饮料,然后和老板打声招呼,便可以把手机放进挤满了各种雪糕的冰柜里。把冰柜的盖子一盖,大约等上两分钟,手机便可重新开机。可是,刚出去往往不过半个小时,手机还是会变得像是块烙铁似得,实在是没有办法。因此白天在外面,手机大多都是关机状态。
等到夕阳时分,吐鲁番的气温才会稍微降下些。那时,夕阳的光芒洒在乡村的每一条小路上,还有挂满了新鲜葡萄的晾房。我走到一片葡萄园边,收起遮阳伞,看见高大的褐色房屋排列在葡萄园外,一群白色的鸽子飞过,纷纷落在了一个屋顶上。一些居民在屋顶上摆放了床榻,床榻边,支撑起来的艾德莱丝绸在风中飘扬。
我掏出手机一看,果然,关机了一个下午的手机终于能开机了。我感觉,必须想个法子,总不能让手机一直这样关机下去呀!早晚气温还不算太高,可是一到中午,太阳始终挂在天空正中央,散发着无穷无尽的热量,人走在外面,似乎正在一股股火焰中穿行。只要能晒得到太阳的地方,都像是在燃烧着,而被挡住了的地方,也逃不过风带过去的热量——实在是太热了!
后来,我在小卖部里买了两瓶冻得硬邦邦的矿泉水,连同热得关了机的手机一同放在塑料袋里,才终于结束了白天手机开不了机的日子。当然,并非所有手机都像是我的这个手机一样不争气,可能是因为我这个手机已经用了很多年的缘故。基本上,夏天的中午很难在村子里看见人,整个世界都在太阳光中是金灿灿的、明晃晃的。当傍晚气温降下了些,人们才会陆陆续续走出家门,在门口的葡萄园里忙活一些事情。装满了葡萄的篮子摆满葡萄园旁边的空地。收葡萄的卡车一辆辆开进乡村,很快就装满了货箱。
那时候,亚尔乡主干道两侧的小店也纷纷忙活起来,其中,最多的是牛肉面馆,店老板忙着把一盒盒辣椒油和一瓶瓶香醋摆在门口的小木桌上,已经有顾客坐了下来。大火不断烧着两口铁锅,烧烤用的炉子已经装好了木炭。好像,当气温降了下来,这片土地才真正醒来。那些绿色的葡萄叶,经过白天的烘晒,在夜幕下疲惫地沉睡起来。
当然,吐鲁番的晚上也没凉快到哪儿去,但确确实实比中午时舒服太多了。一些维吾尔族大叔切好了西瓜,围坐在坎儿井旁边的一张小方桌旁,打着扑克牌,输的那个人要往脸上贴一张纸条。很快,一个看上去老实极了的大叔脸上便满是纸条,他又故意做了个鬼脸,引得周围人哄堂大笑。我走在路边,看见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阵晚风吹来,经过葡萄园,化作一阵凉爽布满全身。
晚上,我走在亚尔乡的主干道边,树木在风中传来一阵阵忽强忽弱的响声,庞大的声响,更容易让人认识到世界的庞大,即使周围已经黑漆漆的了。树木长满吐鲁番的乡村,因此在这里,树木的声音便也是无边无际的。我掏出耳机,戴好,打开手机放了首歌,脚步渐渐放慢。忽然,一阵热闹的声音传来,我取下耳机,看见远处黑漆漆的葡萄园中一片明亮,我知道,那里是一场乡村舞会。我在黑夜中忍不住朝着那里走去,歌声渐渐清晰。舞会中,不时传来一些欢呼声,后来,几台舞台灯光设备被打开,一下子,黑漆漆的乡村上空多了几道摆动着的光柱。
后来,我走到了那片葡萄庄园的门口,隔着庄园门口黑漆漆的铁栅栏,继续对着明亮热闹的舞会看啊看。后来,一些匆匆来迟的人在庄园门口停下摩托车,迫不及待地快步朝舞会走去,不时停下来整理一下衣服领角。
一个维吾尔族小伙子注意到了我,他以为我也是要去参加舞会的,他热情地用维吾尔语喊了我一声,接着,没等我反应过来,他拉着我的胳膊就往舞会走去。我稀里糊涂地跟着他绕过栅栏,走到了院子旁。我这才尴尬地用汉语说明自己只是个过客。他却没有太惊讶,“走吧!进去看看!欢迎你!这是我小姨一家举办的舞会!”于是,我的心也忽然一下子激动起来,跟着他进了院子。
院子里,每个人都身穿华丽的衣服,几大张桌子摆在葡萄架下,一盘盘金灿灿的抓饭和油亮的拌面摆在桌子上,此外,还有数不尽的西瓜和葡萄。我呆呆地坐在一旁,带我进来的那个小伙子给我拿来了许多裹满了糖粉的饼干。
“你是不是第一次在吐鲁番参加这样的舞会?”小伙子好奇地问,我笑着点了点头,简单和他介绍起自己。
舞会上,许多维吾尔族阿姨一会儿一起跳舞,一会儿又各自翩翩起舞。几个年轻歌手不断表演着,大多是现代流行歌曲,时而欢快,时而平缓。舞会的氛围也随着歌曲的曲风不断变换。后来,当一位男歌手上台演唱起深情的情歌,一些按耐已久的大叔也走进舞池中,牵起自己老婆的手,优雅地转动着身体,每个人的舞步都十分轻盈。而舞会的灯光,也随之缓慢。我深深为之沉迷,一转头,又惊讶地发现调节舞会灯光的竟然是一个维吾尔族小孩,还是小学生的模样。他侧戴着鸭舌帽,两颊有些雀斑,眼睛大大的,神情一丝不苟。
后来,当一曲结束,节奏热烈的音乐再次想起,刚刚退到舞池边缘的阿姨们举起胳膊,翻转手腕,再次汇集到舞池中,一些年轻的姑娘也走进来,跳着舞蹈。在这样的舞会,跳舞和唱歌是最重要的,大家好像都没多少心思去吃东西,刚摆上的一盘盘烤全羊还没有人去吃。
正看着跳舞的人群,把我带进来的那个小伙子推了我一把,把我也给推进了舞池中央,一下子,我被跳着舞的人们环绕,我惊讶又动容地看着周围欢乐的人们,木讷的身体也渐渐鲜活起来。下一刻,我笑了出来,也举起胳膊,扭动着肩膀,和大家一起热闹着。辽阔的葡萄园,似乎在此刻也因为这场舞会有了一颗心脏,歌声化作血液,传递到了很远很远,整片葡萄园里的生命都在朝这里看来。
没多久,舞池中有一个人开始撒起了糖果,我踮起脚,抓住一颗,然后拆开包装纸,含在嘴里,继续跳着。那时候,又感觉跳舞不仅仅是动作本身了,而是心情的一种表达方式。夜越来越深,周围的气温降到了凉爽的程度。空气中满是葡萄的香甜,大多是从晾晒着葡萄干的一排排晾房传来的。那时,在吐鲁番,只要呼吸,就会感到甜蜜。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结束,周围人的舞步渐渐放缓,大家又退到了舞池边缘。
刚才表演的乐队也走到一旁休息了,然后,几位维吾尔族老者走来,他们拿着手鼓和都塔尔等乐器。其中一位老奶奶率先开唱,声音高亢嘹亮,紧接着,各种乐器响起,一些浑厚的男声也加入进来,一时间,十几个人合唱着,曲调满是神秘色彩。紧接着,一位女子走到舞池中央,然后他的父母和姐姐也走了过去,女子的父母和姐姐围着女子跳舞,而女子跳着跳着,却哭了出来,可是依然转动着手腕,舞动肩膀。他的父母也双眼湿润,女子的姐姐将半蹲着的女子扶起,音乐声没有停下,周围出现一阵阵欢呼。
带我进来的小伙子和我说,那是他小姨一家,她小姨的小女儿前不久出嫁了。我又看向唱着歌、演奏着乐器的老人们,小伙子又和我说,他们是乡里很出名的民间艺人。每个民间艺人都穿着维吾尔族服饰,戴着花帽。在吐鲁番,有很多民间艺人,演唱着吐鲁番和哈密一代流传的麦西来普。在新疆,每个地方的麦西来普,也就是维吾尔族民乐,会有些区别。这些民间艺人,大多平时忙于农活,等到了举办婚礼的时候,便会被邀请来唱上几曲。吐鲁番的麦西来普,和哈密的差不多,都是一种旺盛的生命力,演唱的人用尽所有的热情去歌唱,各种乐器声重叠在一起,节奏明朗有力。
后来,夜更深了,大家才纷纷和主人家挥手告别。
我走在葡萄园里,离家还有很远的距离。带我进来的那个小伙子很善良,他说要送我回去,我不好意思地说:“不用!真不用!谢谢!”他却把我拉上了摩托车。我和他说了我住的地方,他一下子就在黑漆漆的乡村中找到了路。
我们穿过一个个村子,村子里零散分布着路灯。村子里刚铺了水泥路,路两边的人家安安静静,偶尔会看见几间屋子的窗户依然明亮。当摩托车经过寂静的乡村,我们便来到了辽阔的荒野,那里,四周就有些冷了,我在风中裹紧防晒服。我看向四周,黑漆漆的,荒野中几棵树站立着,不知为何让我感受到了些许的孤独。我忍不住问小伙子:“接下来还会有舞会吗?”小伙子笑了起来,“有嘛!夏天到了,以后舞会会一场连着一场。”听了他的话,我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我看向前面,城市的边缘一片明亮,似乎是一座明亮的岛屿。这次,我住的地方,是在城市和乡村交接的地方。当我们到了城市边缘,站在空旷的路边,风从葡萄园的土坡上扬起一阵尘埃,站在昏黄的路灯灯光下,我又和小伙子聊了一会儿天。“后面有舞会了,我再打电话喊你!”小伙子说,“太好了!谢谢你!今天很难忘!”我激动地说,然后同他挥手告别。
高昌区的城市里,路灯一盏连着一盏,道路空旷宽敞。我沿着昏黄的人行道走啊走,后来,走到了无人的巷子里。忽然,我心血来潮,举起胳膊,像是在舞会中跳舞一般,笑着,扭动着身体。那时候,夏季的晚风还在源源不断地吹来,温暖、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