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将时间晕染得模糊不清。陈峰在潮湿的牢房里已不知熬过了几天几夜,后背的鞭伤和棍伤在霉味的侵蚀下开始发炎溃烂,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刺骨的疼痛。但身体的痛苦远不及心死的绝望——这三天里,他喊过冤,求过情,换来的只有狱卒的冷眼和更凶狠的呵斥。就连午晚两顿所谓的“饭”,也只是半碗发霉的小米饭,偶尔夹杂一两片烂菜叶,便算是“开荤”了。
“这也配叫饭?”陈峰将半碗散发着霉味的小米饭狠狠摔在墙角,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哎哎,别扔呀!”旁边监牢里的老者拖着沉重的锁链,“哗啦啦”地挪到牢门前,浑浊的眼睛盯着地上的米饭,“小子,你不吃给我。”
“老人家,这东西……能吃?”陈峰皱眉看着那碗爬着霉斑的米饭,胃里一阵翻涌。
“你呆的日子短,长了你就知道了。”老者佝偻着身子,从栅栏缝隙里伸出枯瘦的手,将地上的米饭一把把抓起来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陈峰看得一阵反胃,扭过头去不再看他。那老者嘿嘿一笑,又拖着锁链“哗啦啦”地退回黑暗中,只留下咀嚼声在牢房里回荡。
县令李大人自公审后再也没提过“宣判”的事,仿佛早已将他这个“魔道妖人”遗忘在角落,任其自生自灭。陈峰知道,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要么病死在这阴暗的牢房,要么被李县令随便安个罪名悄无声息地处置。
入狱第三夜,月色格外昏暗,连气窗透进来的微光都带着几分阴冷。陈峰靠在石壁上假寐,耳朵却像捕捉猎物的狼崽,仔细分辨着牢房外的每一丝动静。他发现今夜的看守比前几日松懈了许多,巡逻衙役的脚步声稀疏得可怜,甚至能听到远处狱卒赌钱的吆喝声和骰子落地的脆响。想来是狱卒们觉得他不过是个被宗门抛弃的重伤修士,根本没能力逃跑,早已放松了警惕。
一股从未有过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逃!既然正道不给公道,人间没有天理,那他就自己挣一条活路!
陈峰悄悄运转《岐术》心法,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逆行灵力,按照竹简中记载的“缩骨诀”法门,缓缓游走于四肢百骸。这门身法并非玄武宗正统武学,而是《岐术》中记载的旁门技巧,讲究气血收缩、骨骼错位,极为伤身,他从前在宗门时从未敢尝试。此刻灵力顺着经脉逆行,骨骼传来“咯吱咯吱”的轻响,剧痛让他额头冷汗直冒,但他咬紧牙关,任由锁骨、手腕的骨骼微微错位收缩。
“咔哒”一声轻响,原本紧扣手腕的铁镣竟松了些许。他心中一喜,继续催动灵力,直到铁镣彻底从手腕滑落。脚踝的镣铐如法炮制,当沉重的铁链落地发出轻微声响时,他屏住呼吸,等了片刻,见外面毫无动静,才从墙角摸出一块锋利的碎陶片——这是他前两天摔碎饭碗后偷偷藏起的碎片,也正因那次反抗,他被狱卒狠狠殴打了一顿,还被罚禁食一天,此刻这碎片却成了救命的工具。
陈峰用碎陶片小心翼翼地撬动牢门的锁芯。这撬锁的技巧是他在玄武宗学的,虽说明门正派不屑于此,但宗门为防弟子蒙冤入狱后无法自证,总会教些“应急之术”,没成想竟在此时派上了用场。陶片在锁眼里轻轻转动,锈迹斑斑的锁头在“咔哒”声中弹开。陈峰轻轻推动牢门,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如同惊雷。他屏住呼吸,等巡逻的脚步声远去,才猫着腰溜出牢房。
借着牢房立柱的阴影,陈峰像一只夜行的猫,灵活地避开巡逻的衙役。牢狱的布局早已在这三天的观察中刻在心里,他顺着墙角的阴影一路疾行,借着月光悄悄摸到监狱的仓库——他的锈剑和包裹应该就被收在这里。
库门虽已上锁,但这难不倒陈峰。他运转灵力逆转于指节,猛地发力,“咔”的一声脆响,锁扣被硬生生掰断。他左右张望确认无人,轻轻推门进入库房。
库房不大,里面堆满了没人认领的杂物,大多落满灰尘,散发着陈旧的气息。陈峰借着从气窗透进的月光,在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锈剑、散落的书籍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包裹。他迅速将东西归拢好,背在身上,悄悄退出库房,又轻轻带上门,蹑手蹑脚地朝着后院走去。
避开打盹的守卫,陈峰从后院一处低矮的围墙翻了出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右肩的伤口再次裂开,渗出血迹。他顾不上疼痛,几个起落便翻过县城的矮墙,跌落在城外的荒草丛中。
夜风吹过,带着野草的腥气和泥土的湿润,陈峰趴在地上大口喘息,自由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几乎落泪。他不敢停留,辨明方向后朝着城外的破庙跑去——那是他之前路过时记下的地方,隐蔽且无人打扰。
破庙里蛛网遍布,墙角堆着干枯的茅草。陈峰靠在残破的神像旁,点燃捡来的枯枝,跳动的火光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他越想越愤怒,胸口像是堵着一团烈火——自己路见不平救下商队,却被反咬一口沦为阶下囚;强盗打家劫舍,县令昏庸枉法,两人却能逍遥法外,甚至可能正在县衙里分赃享乐!
“正道虚名……有何用?”他一拳砸在地上,枯枝被震得簌簌作响,火星四溅,“人间根本无公道可言!”
怀中的《岐术》竹简仿佛感受到他的怒火,传来一丝温热。陈峰颤抖着将竹简取出,借着火光翻看,当看到其中一页“以杀止恶,以暴制暴,非正道所为,然乱世无奈之选”的批注时,瞳孔骤然收缩。过往师尊“不可妄动杀心”的教诲与狱中遭受的鞭打、马海峰颠倒黑白的指证、李县令狰狞的狞笑在脑中交织,一股从未有过的杀意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既然正道无路……人间险恶,那便以杀止恶!”陈峰眼中第一次燃起猩红的火焰,手中的锈剑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当夜三更,月色隐入云层,天地间一片昏暗。陈峰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折返县城。他运转《岐术》将灵力逆行至极致,周身气息完全隐匿在阴影中,脚步轻得如同鬼魅,避开城墙守卫的视线,翻墙潜入城内。
县衙后院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映出模糊的光影,更夫打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咚——咚——”三更天了。陈峰贴着墙根潜行,灵蛇身法施展到极致,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避开巡逻的衙役,一路潜入后堂。远远就听到一间厢房里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夹杂着谄媚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
“李大人,这次多亏您出手,那小子被关入大牢,咱们这票买卖才能顺顺当当!”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正是强盗头目赵五河。
“其实吧,抓住你们,对我也是个意外之喜。”县令醉醺醺的声音带着得意,“你是不知道,本官在这青阳县城为官六年,虽说算不上风调雨顺,但地方百姓过得还算安稳。本府十六县,就我这里每年收成最好,交的赋税最多!可那邻水县的县令,就因为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三年前的大计考核就是‘优’,得以升迁,我却还困在这里!”
“那这次大计……”赵五河的声音带着讨好的试探。
“咣当”一声,显然是县令踢倒了凳子,声音陡然拔高:“这次我钱粮赋税交得足,又破获了你们这帮强盗,还抓住了那个‘魔道妖人’!等到时候把那妖人一杀,上报朝廷说是平定了魔道祸乱,这功绩还不够吗?这次大计,我不是‘优’谁敢是‘优’?”
“小的恭喜大人!祝大人早日升迁!”赵五河谄媚的声音响起,显然是离开了座位下拜。
县令得意地大笑:“放心,等我升了官,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到时候你们就是我的亲随,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哈哈哈……”
“谢谢大人栽培!”
厢房内的对话如同淬毒的尖刀,狠狠刺进陈峰的心脏。原来自己不仅是被诬陷的囚徒,还要成为这贪官升迁路上的垫脚石!“为了你的升迁,就要草菅人命?这狗官,我要他的脑袋!”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鲜血一下子涌上头顶,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砰”的一声,房门应声而裂,木屑飞溅。陈峰站在门口,锈剑直指屋内,声音冰冷如铁:“狗官!你草菅人命,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房内两人吓了一跳,杯盘摔落在地,酒液泼洒得满地都是。赵五河反应极快,伸手就要去摸腰间的鬼头刀,可陈峰的速度比他更快——只见剑光一闪,锈剑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咽喉。
“嗬……嗬……”赵五河瞪大了眼睛,鲜血从嘴角涌出,手指徒劳地抓向剑身,身体缓缓瘫倒在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这是陈峰第一次杀人。温热的鲜血溅在他脸上,带着浓重的腥气,他却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有种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宣泄的快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李县令吓得瘫倒在地,肥硕的身体抖得像筛糠,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哭喊着:“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啊!这都是赵五河逼我的!不关我的事!求您高抬贵手!”
陈峰一步步走向他,每一步都踩在散落的杯盘碎片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想起狱卒的鞭子落在背上的疼痛,想起马海峰颠倒黑白的指证,想起这三天在牢里遭受的屈辱,逆行的灵力在体内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经脉,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
“不关你的事?”陈峰的声音冰冷得像寒冬的风,“那牢中的鞭打,那诬陷的罪名,难道也是别人逼你的?”
李县令被他眼中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往桌底钻,嘴里胡乱喊着:“我给你钱!我给你灵石!求你放了我!”可陈峰已经听不到了。此刻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这个草菅人命的昏官!
灵力逆行至极限,锈剑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斩下。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李县令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满是惊恐与不甘。
鲜血溅满了陈峰的衣襟和脸颊,他站在血泊中,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一股扭曲的快意从心底升起,仿佛长久以来的冤屈都随着这两剑烟消云散。可这快意转瞬即逝,巨大的茫然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这双手曾用来救人,曾用来扶弱,如今却成了杀人的工具。这就是《岐术》说的“以杀止恶”吗?如果人人都凭一己之力裁决生死,那还要规矩吗?还要官府做什么?而此刻快意恩仇的自己,和那些被正道唾弃的“魔头”,又有何区别?
“火……起火了!”外面传来衙役的惊呼。不知何时,桌上的烛火被打翻,引燃了桌布,火势正顺着木梁迅速蔓延,浓烟滚滚。
陈峰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没有灭火,反而转身冲出厢房,借着混乱的人群和冲天的火光,一路狂奔出县衙,逃出青阳县城。
身后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也映着他苍白而茫然的脸。夜风带着浓烟的气息吹过,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手中的锈剑还在滴着血,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第一次意识到,《岐术》不仅能让他变强,能让他在绝境中求生,还能让他失控,让他沉沦于杀戮的快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火海,县城的轮廓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陈峰握紧了手中的剑,转身没入黑暗的荒野。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再也回不去了。那条名为“正道”的路早已在一次次的背叛与诬陷中断裂,而他脚下的这条“歧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黑暗,更加孤独,一旦踏上,便再也无法回头。
月光重新从云层中探出头,照亮他前行的脚印,那脚印里,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前路漫漫,他不知道要去往何方,只知道手中的剑,或许将是他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