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它穿透了寒冬的坚冰,携着柔软的风,悄无声息地来了。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洒在窗台上,淡淡的,像刚醒来的眼。后来便一日比一日厚了,暖了,有了分量。落在手上,是温的;落在肩上,是轻的;落在心里,便软软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小区里的李子树最先得了消息。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鼓起了细密的芽,毛茸茸的,含着浅浅的绿。再过几日,便冒出了花苞,白里透着粉,粉里藏着红,像小姑娘腮边的羞色。迎春花是急性子的,阳光才照了几日,就迫不及待地吐出鹅黄的小朵,一朵挨着一朵,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枝条。桃花倒矜持些,打着骨朵儿,一天比一天饱满,一天比一天鼓胀,像是在酝酿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偶尔有风来,枝头便轻轻颤着,那些花苞也跟着颤,仿佛随时都会笑出声来。
人们的衣裳也一天比一天轻了。巷口遇见邻家的姑娘,换上了粉色的长裙,裙摆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朵行走的桃花。楼上的阿姨脱去了厚重的冬衣,穿了件白色的小西服,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最欢喜的是孩子们,他们终于可以把笨重的羽绒服、面包服甩在一边,换上五颜六色的春装,红的、黄的、蓝的,在小区里跑来跑去,像撒了一地的糖果。远远看去,仿佛全城的人都赶着赴一场约会——春天来了,谁都不想迟到。
许久没有去郊外了。趁着午休,我骑上小踏车,沿着城郊的小路慢慢走。路两旁的杨树已经吐了穗,毛嘟嘟的,在风里摇晃。田埂上的油菜花开得正好,一半盛放着,金黄黄的一片,像打翻了颜料盘;一半还含着骨朵,青绿中透着微黄,鼓鼓的,饱饱的,像是攒着一肚子的话没说。麦苗绿油油的,在前几日那场春雨里喝足了水,正偷偷地拔节,一节一节地往上蹿,你能听见它们生长的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像极轻的叹息。
河边的柳树最是妩媚。枝条软软地垂着,像是刚洗过的长发,在风里慢慢地荡。柳芽已经冒出来了,毛茸茸的,嫩黄嫩黄的,摸上去像小鸭子的绒毛。河水是静的,流得慢慢的,仿佛也被这阳光晒懒了,只肯悠悠地走。水面上映着柳树的影,映着天空的蓝,偶尔有一两片花瓣飘下来,便漾开一圈细细的波纹。
公园里的草坪上,新绿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孩子们在上面打滚、奔跑、翻跟头,怎么闹都不过分。天空中有大一点的孩子在放风筝,蝴蝶形的,燕子形的,还有长长的蜈蚣,在蓝天里飘着,荡着,像是把春天也牵在了线上。大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长椅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眼睛却总不离孩子,时不时喊一声:“慢点儿,别摔着!”孩子的欢笑声和着大人的叮嘱声,混在一起,暖暖的,像这阳光一样。
我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闭上眼睛,伸出手。风从指尖滑过,细细的,柔柔的,带着青草的气息和花的香。阳光落在脸上,不烫,不燥,只是温温地、软软地贴着,像母亲的手。这阳光和别的季节是不一样的——夏天的太烈,秋天的太干,冬天的太薄,只有春天的,刚刚好。它有温度,有希望,有万物苏醒时那种轻轻柔柔的力量。
万物生长靠太阳。这话是不错的。你看那花,那草,那树,那人,哪一个不是在阳光里慢慢醒来的?春天把阳光匀匀地洒下来,不急,不躁,让每一寸土地都暖透了,让每一个生命都慢慢舒展。这样的阳光,是看得见的温柔,是摸得着的希望。
风从指尖滑过,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我就这样坐着,看着眼前的景致融成一幅画——画里有花,有草,有奔跑的孩子,有放风筝的少年,有絮絮叨叨的大人,还有这无边无际的、软软的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