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满时节,天热了,雨水渐渐多了起来,风里带着初夏的清新。
绿意更浓,像被人用清水洗过一般,无限荡漾。
大樱桃已经批量上市,银杏刚好黄熟,紫叶李紫红的果实缀满枝头。
对忙碌了春耕的农人而言,终于可以午后小憩一会儿,煮一壶新茶,尝尝刚摘的时令鲜果了。
如何一岁三春景,不及闲窗午梦长。

窗外,整片的马鞭草如紫雾般迷离。
飘窗上栀子的花苞绽开了好几朵,香气浓得化不开,却又不觉得腻,像是要把空气中的潮气都酿成蜜。
下了一整天雨,电闪雷鸣,已经不再是绵绵春雨了,噼噼啪啪磅礴的雨势加上雷电,是典型的对流雨。
雨势虽大,但下下停停,利于土壤吸收储存,也更容易获得丰收。
虽然不是农人,丰收总是一桩好事。
出门溜达一圈儿吧。
雨后的石河岸边空气还有一点清冷。
白胸苦恶鸟在灌木丛茂密的阴影里叽啾。
细针一样的声音,似乎随便几声都能刺破气球。
珠颈斑鸠在远处召唤。其实并不远,只是声音听着很远。
黑枕黄鹂在岸边高大的银杏树枝头跳跃。
也许是雨后空气润吧,它的叫声若口哨般婉转,“叽溜溜—嘀噜”,清亮悠扬。
有小鸟在河边观景亭的顶上走动,脚步声细细碎碎,嘴里却啾啾吵成一团。
好像是麻雀,又好像不是。
麻雀是再最寻常不过的鸟仔,它不畏人,爱热闹,只有人走得太近,眼瞅都要被抓到了,它们才会哄地惊起。
有谁会去在意呢?
虽说众生平等,本无贵贱之分,但物以稀为贵,太多了就不稀罕了。
一只大布谷在树梢独自啭鸣。
清脆的声音,有如倏忽来去的鱼儿,在水面啄出涟漪。
当然,这个水面与涟漪是我的想象。眼前没有水面,只有薄雾,白茫茫一片。

路过好长一段儿蔷薇院墙。
雨过后,花繁枝软,花朵们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懒懒地垂下来,卧在枝条上。
那情态,像极了“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杨贵妃,不施粉黛,却楚楚动人。
蔷薇与月季本是同科,气质却迥然不同。
若说月季是仇英一丝不苟的工笔,蔷薇便是李白醉后的诗行——恣意、烂漫。
“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西格里夫·萨松的这句诗,被余光中译作“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这译笔,不仅译出了诗,更译出了一整个东方的哲学——刚柔相济,万物和鸣。

雨将树上花打得七零八落,草间花恰恰相反,经雨后愈加精神。
对于小草而言,更适合另一句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草的地方也有江湖。
从春到夏,看似平静的路边野地,一直上演着一场接一场无声的江湖大战。
早春,甚至在去年暮冬,婆婆丁就靠着种子快速萌发,占得先机。
紫花地丁、早熟禾也凭借去年的地下根茎,悄悄发力。
荠菜、黄鹌菜等速生派开始抢占领地。
繁缕、兔儿草之类的机会主义者,利己排它,也跟着迅速扩大地盘。
烽火四起,兵慌马乱。
到暮春,小草江湖开始进入更惨烈的贴身混战。
柔枝莠作为后起之秀,开始用匍匐茎节节生根,将邻居覆盖在身下。
而田字草和狗尾巴草则在空隙处偏安一隅,附地菜依然低调贴着地面生长。
韬光养晦,小草也懂。
到了初夏,大多数野菜完成了开花结籽的年度任务,静待来年。
紫花地丁通过密集生长,形成局部垄断。早熟禾、柔枝莠也在自己的地盘站稳了脚跟。
附地菜开花了。极淡的蓝色。
小小的五片花瓣,平平地展开,中央有一圈明黄的附属物,像一只小小的眼睛,静静地凝望着天空。
“附地”二字,再贴切不过了。

雨后的草间花,都开得鲜亮。
它们只是兀自鲜亮着自己的鲜亮,很少有人将它们放在眼里。
也许它们也不需要谁把它们放在眼里。
在这里,所有生命,无分大小,不关贵贱,都充满了勃勃生机。
《大学》说“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听着高大上,其实并非遥不可及。
格物是在自然中看到自己,正心是为了在生活中安抚自己。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