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时代《二》:理性与疯狂乃是镜像互问之囚


秩序在过去那个有形可见的堡垒

现今已变成了我们意识中的碉堡


而人世间的智慧之路乃是危险的征途

在那道路的两旁皆附着了疯癫的沟渠

By 智蓄



在上篇文章《古典时代{一}:理性与疯狂乃是镜像互问之囚》的段落当中,我曾顺带着提到了灵魂孤舟(l'ame nacelle)与神之灵息(le souffle de Dieu)的神秘主义概念。


其实,这两个概念,和欧洲文化当中由来已久的《疯人船》历史,有着某种密切相关的联系。其最早的历史大致启始于1270年,系由十字军东征结束后的‘班师回巢’所引发的一系列严重疫病。


这个疫病就是人人谈之色变的麻疯病。


等到了中世纪的末期,欧洲人对早前麻疯病肆虐的那种普遍恐惧,已经移转到了对于疯癫者和放荡不羁者的感性上面。它们化成了一股排拒与遗弃‘非理智者’的道德传统习俗。


※注释:在法语中,Insensé一字虽然一般可以与‘疯狂’视为同义字,但它特别带有违反理性、不合常理、夸大荒谬,缺乏正常判断力等连带意义。在福柯的哲学中,这个字眼和古典时期的疯狂体验(非理性)息息相关※


而在那些‘好心人’或‘善良者’的自身利益和自我解释当中,这种遗弃的行为反倒被他们在道德上、宗教上,解释成了一种亲近上帝的另类拯救。至于排拒得那种态度,则被描述成了一种形式上的神圣结合。


换言之,如果你因为‘疯’而被遭到了遗弃,那你便是整个群体当中得到了解救的那个人。而你如果因此被群体给排拒了出去,那你便是找到了上帝的解脱之门。


在欧洲的河流之上,过往林立的众多麻疯院开始变得空空荡荡,而河流之中,却漂荡着满载的疯人船只。他们这帮痴心人的船头则指向了耶路撒冷的圣地。


这一点在艺术作品当中亦有所表现:1494年的讽刺诗人塞巴斯蒂安·布兰德,于巴塞尔写出了112个章节的《疯人船》,用以描述船上那111名愚人的痴癫姿态。而我偏爱的荷兰画家博斯,则画出了一幅同名的《疯人船》---在这两个作品之间:绘画和文本在不断地相互指涉,且前者作为后者的评论,而后者又作为前者的插图。(博斯的画作和布兰德的讽刺诗几乎是挨着年份出现的)



对待疯狂的‘脑袋错乱者’,流放与治疗似乎汇成了一对儿矛盾的共同体。而善意与惩罚则混淆在一起,它们对准了众多的‘无理智’(Insensés)。疯狂被融入到了一个道德性的排拒空间---以这个空间的水之净化和流动的特性,化成了一艘艘漂流的《疯人船》。


那些在两百年之内陆续出现的划分、排拒与净化的现象,在文艺复兴时代占据了特殊的重要地位。它让大量作品都涌现出了象征性的形像。这一点,其实也很好理解---在上一篇的文章当中,我已经阐明了一点:“疯狂曾经顽强地关联着文艺复兴时期的所有重大体验。而在此其中,艺术家以疯癫之主题来替代着死亡之主题。人们以嘲笑与蔑视的方式扭曲了原有的虚无恐惧。”


这种高度象征性的姿态,使得---秩序在过去那座有形可见的堡垒,在现今又变成了我们意识当中的堡垒。而疯狂既是论述的对象,也以自己作为对象来进行论述。


譬如说:人们述说着爱情的时候,人们也诉说着爱情的疯狂。结果疯癫与爱情都在争辩着自己的崇高地位---于争辩的二者之间,你根本就不晓得是哪一个使对方得以存在,也根本就理不清究竟是哪个在牵着对方的鼻子走。


它们就像我在自己写作笔记当中形容的那样---“在疯狂面前,爱情犹如一只眼镜片,透过它,即使魔鬼也会具有魅力。在爱情面前,疯狂就像人在妓院里寻觅真情---这股疯癫的情感甚至会宽恕那些被爱者的欲望


Well,谁知道呢...也许它们俩的关系要去问一问露易丝·拉贝女士。


※注释:在文艺复兴时期,陆续出现了柯洛兹的《反对狂恋》和路易丝·拉贝的《疯狂与爱情之辩》等著作。它们的主题,全都是跟疯狂与爱情相关的※



《疯狂与爱情之辩》的作者-露易丝·拉贝


而知识与疯狂也是同样如此。在两者之间,疯狂和知识的奇特途径有着某种诡异的关联性。


当我们翻开布兰德的讽刺诗《疯人船》时,他头一篇诗歌谈论的便是书本和学者。在他1497年拉丁文那个版本的书页上,这篇诗的插图版画就是---‘大师’端坐于书本堆成的高椅之上,而在他博士方帽的后头,戴着的却是疯人四处缝有铃铛的兜帽。


而在伊拉斯谟《疯人颂》的第49节---他的疯人舞圈,为各式各样的知识人,保留了大量的位置:跟在文法家身后,随之而来的是诗人、雄辩家、作家;然后是法学家;走在他们后面的是‘以胡子和长袍赢得尊敬’的哲学家。最后,则是匆忙而无可计数的神学家大队在紧紧跟随。


他们就像蜜蜂一般,在那里画着圈圈地跳起了圆舞曲。



在伊拉斯摩和布兰德的身上,你会发现文学家、哲学家与画家对疯狂的理解并不尽然相同。


在后者的眼里,疯狂介入其中,变成纠缠着画家自己想象力的那种进攻性威胁。而在前者的眼里,哲学家们却在疯狂之外的视域当中上升到了奥林匹斯山去进行俯视。两者的区别,分别代表着后世两个渐行渐远的元素:其中的画家在驱动着一种悲剧性的元素,而哲学家则在驱动着批判性的元素。


这两个元素在文艺复兴之后,曾经离散了很长时间---直到它们遇见了一个变态般的天才:尼采。才再次出现了悲剧与批判元素的结合。而且巧合得是,他恰恰是被人当成了疯子来看待的。


※注释:在这里,我阐述的内容并不是比较画家与文学家和哲学家的高低不同。而是指出---他们彼此对待疯狂的观察乃是一种入世和出世的区分。在画家博斯的眼睛里,他在疯狂之中看到了宇宙力量的幽暗展示,而在他的作品当中,揭发真相的那种智慧和反讽也会令人感到深深的不安。(这种不安的揭露,一如推崇着美学的尼采哲思)而在伊拉斯谟这种思想家的眼中,这些全都消失了;疯狂不再躲在世界的角落里窥探着人类,而是钻入到了人心当中。它变成了一种人跟他自己之间的微妙关系※


文学家与哲学家跟疯狂通常保持着一定距离,自处于危险之外,并为它唱出了颂歌。他们认为:疯狂与真理和世界不大相关,与它有关系的乃是人,是人对他自己所能察觉到的真相。因此,疯狂开出的戏码只是一个全属道德的世界。而邪恶也并非是什么罪惩或末世,它只是错误和缺陷而已。


在伊拉斯谟看来,疯狂只是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因为疯狂其实生自‘我执’,它源于人对自己的幻觉。而盲目的自我之爱,乃是疯狂的舞伴---它们彼此相属,紧密相连。


‘我执’,其实便是疯狂的第一个征兆。就是因为人对自己的种种执念,他才会把错误当做真理,把谎言当做现实,把暴力和丑陋误认为正义和美丽。


但问题是。人,不都是‘我执’的化身吗?我执本身,不都是疯狂的吗?疯人院其实从来就不是仅存于文艺复兴的时代,而是世世代代都存在于人们的心中---只不过,在某种解释的活动中,人们将它道德性地摘除了而已。


其主打一个:只要劳资看不见,它就不存在的腔调。


在下面的这段话,我就来为您描述一二。



“唷!这边厢的一位,比tm猴子还难看,却以为自己和《伊利亚德》当中的尼荷一样美丽,在那边搔首弄姿,猛摆Pose。还有那边厢的一位,用圆规划出了三条线,就以为自己是阿基米德,甚至有信心用一道短短的公式来解读整个宇宙的浩繁星空。至于另一位自信唱歌要比古罗马的美艾模简还动听的家伙,则简直就是驴子乱弹竖琴。他的发音全错,声音就像追咬那只母鸡的公鸡一般惨叫。而我们这些贴心体己的人精儿,却要眯着眼睛,迁就着他们的心情,在那快活的鼓掌!”


您看,以上的种种其实都是‘我执’,它是人对自己有了想象上的自满之后,才会产生海市蜃楼一般的疯狂。


而这种疯狂并不是毫无用处。在它的体验中,有一端是宇宙性的体验,它提出了身旁蛊惑人心的形象。至于另一端,则是批判性的体验,它表现在反讽无可逾越的距离之中。


这两者在疯狂的实际演变之中,保持的对立关系既非截然分明,亦非一目了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两条线索都是缠绕交错,彼此的互通互换亦毫不停息。


但是这里面却发生了某种改变。


早前在文艺复兴时期,疯狂的悲剧性元素乃是世界熟悉的一种感觉:在里面,人们依然分得清什么是毫无理智的心神丧失,什么又是温柔的幻觉。什么是合理的非理性(raisonnable Déraison),什么又是不合理的理性(Raison déraisonnable)。在疯狂当中,人们往往把它当做宇宙的一种形象,代表着无限性的那种体验---恰似阿基米德在澡盆里裸着跳出来的时候,呼喊着Eureka的那副痴态。


而在文艺复兴结束,古典时代来临的时刻...


疯狂却不再是世界熟悉的陌生感了,而是变成了域外观者眼中早已摸透的一部戏剧。它不再代表宇宙的形象,而是成了人生的一个面貌。


对当时的智者来说,疯狂不再是一种宇宙大荒---的悲剧性体验,反而成为了一个对象(object),一个平庸的对象,一个智者在论述当中不断耻笑的对象。


这开启了一扇理性时代的大门。亦开启了人们在理性的大真空里相互乱斗的心碎时光。


那艘水中飘荡的‘疯人船’被人们一分为二:一艘载着狂暴的面孔,缓缓驶入了暗夜之海。围绕着它的乃是诡异的炼金术、兽性的阴暗威胁以及末日废土的体验。它代表的是一种疯狂原始的表达力,一种揭露出梦境似幻实真的深度。这种深度揭示了永恒的瞬间,可以通过把自己的幻像推到极致以达真相。


用绘画的类型来说,这艘船就是巴洛克拟真假象。用戏剧的表达来说,这艘船就是人生剧场中的剧场。


而另一艘船则载着智者的批判性元素开始登陆。它们以强力的奇异一击将疯狂化为了沉寂。这个强力的一击,就是‘大禁闭’。它以保护思想,不令其陷入疯狂为由,关上了接纳疯狂的大门。结果它引发了更多的疯狂。


人类开始不断地趋向于合理性,唱出了理性的颂歌。


人们以为自己主宰了疯狂,遏制了疯狂,却不晓得这个东西仍然在我们体内维持着主宰权。人们以为用善意与惩罚那一体两面的‘关门’就可以迎接纯粹的理性,却不知道什么正在不断地复返......


难道理性到了极点,就不是另一种疯狂了吗---嗯?喝下福岛的核废水以证明安然无恙,并以此换得青云直上---这究竟是理性还是疯狂呢,这难道还不够疯吗?


而笛卡尔这个曾经陷入过癫狂状态的智者。当他说出‘我思故我在’的时候。当他在《沉思录》里主张‘理性思考的主体不可能疯狂’的时候。


难道他的那句‘我思故我在’不是也在述说着---“自己没有疯吗?”


※注释:笛卡尔在《沉思录》当中,有大量文字描述了他怀疑自己是否正常的论述内容。而与其有着异曲同工之处的还有蒙田。后者在长达十来年的隐居生活和书写随笔的过程之中,也曾数次为自己荒诞狂想的侵袭来寻找答案---似乎每一个扛把子级的智者,都会在自己追求真理的生命当中,不断地遭遇到疯狂的频频光顾。以至于,人世间的智慧之路成了危险的征途,而道路的两旁则是疯狂的沟渠※


如果疯狂能使幻象达到顶点的话

那么点破这幻象也要由疯狂开始


(未完待续)



尼采:疯狂对个人来说乃是例外,对群体来说则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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