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胡文茵
简介:爸爸不喜欢我,我很小就知道。
因为我不是他想要的男孩。
为了生儿子,他把我送走:「儿子才是根,我又不缺女儿。」
从未被爱过,我为此难受了很久。
可等需要养老时,他又说:「儿子靠不住,还是女儿最贴心。」
「二妹,爸爸老了就全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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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爸爸不喜欢我,我很小就知道。
因为我不是他想要的男孩。
城里的堂哥们回来时,爸爸总让妈妈杀鸡宰鹅,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
他让堂哥们骑在肩上,带着他们满村转悠。
笑眯眯地跟每一个碰到的人说:「这是我养在城里的儿子,是不是跟我长得很像?」
但他平时,连一个微笑都不肯给我。
不管我犯多细小的错误,都会招来他阴沉沉的目光和厌恶的话语:「再闯祸,老子就把你送走。」
「生你前真应该去照个 B 超。」
没错。
怀我时,人人都说妈妈肚子尖尖,是个儿子。
有人建议爸爸去照一照比较保险。
他不舍得花那钱,加上妈妈那时偏好吃酸,他还梦见爷爷说他后继有人。
这才有了我。
农村总有些吃饱了没事干的人逗我:「你要不听话,你爸妈会把你卖到山沟沟里给野人当老婆。」
于他们是随口一说的玩笑,于我而言却是如影随形的噩梦。
为了不被卖掉,我特别乖。
就算被开水烫到,我也咬紧牙不哭。
即使外面小贩卖冰棍的声音再大,我也能忍住不要。
小小的我,就会烧火煮饭。
小小的我,就能给爸爸端洗脚水。
小小的我,帮忙收稻子时被蛇咬了一口,半条腿都肿了。
妈妈找来土方帮我上药,红着眼问我:「疼不疼?还好那蛇没毒。」
爸爸很不耐烦:「那么大一条蛇看不到?一双眼睛是白长的吗?就她名堂多。」
我担心他又动念头把我送走。
忍着眼泪小声说:「妈妈,我一点都不疼。」
「我一会就能下田继续干活。」
后来妈妈让我留在家里做饭。
我没控制好火候,饭煳了。
爸爸吃到微微发苦的饭粒,气得甩了我一巴掌:「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生你有什么用?」
妈妈为我辩解:「她才五岁多……」
爸爸更气了:「她都五岁了,这几年你肚子咋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要是个带把的,我叫她爹都行!你又不是没听到村里那些人怎么说的!」
我跟姐姐都是女孩,妈妈这几年肚子又一直没动静。
村里人都说爸爸怕是要绝后了。
村里修族谱家家都要兑钱,轮到我家时,有人说:「胡良就不用出了,他哥出了就行。」
「他没儿子往后根就断了,咱还让人出钱,这不合适。」
当着村里人爸爸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回来后关起门喝闷酒,喝多了要打妈妈。
我跟姐姐上前护妈妈,爸爸一脚踹在我胸口。
「滚!」
「你要是儿子,老子还要受这份气?」
妈妈把我和姐姐推进厢房,自己承受着爸爸的怒火。
隔着破旧的门扉,摔打碰撞的声音狠狠撞击着我的心脏。
我听到妈妈哭着说:「是我不想生儿子吗?」
「那时候我是不是劝过你去照下 B 超,你自己不舍得花钱,现在全怪我。」
「二妹都生下来了我能怎么办?塞回肚子里给你变个儿子出来吗?」
……
大我三岁的姐姐皱着眉说:「以前没你的时候,爸爸妈妈从来不吵架的。」
「要是妈妈没生你就好了。」
2
厢房没有开灯。
稀薄月光透过窗户,如刀片一般,密密插进我身上。
我是老二,还是女孩。
这好像是刻入骨髓的原罪。
那晚妈妈脸肿了,腿也一瘸一拐。
我哭着跟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是个男孩。
对不起,让你生下了我。
妈妈一下一下摸着我的头,深深地叹息:「我要是有很多钱就好了……」
有很多钱会怎样呢?
她没有说。
爸妈的关系陷入僵局,姐姐对我越发敌视。
我终日惶惶自责,只能更加乖巧懂事,沉默寡言地承担着几乎全部的家务。
一个多月后,事情出现了转机。
妈妈在吃饭时突然吐了。
她怀孕了。
爸爸的精气神立马就回来了,每天都摸着妈妈肚子喊:「乖儿子。」
妈妈也满心期盼:「这次可一定要给你们生个弟弟。」
那会计划生育正严,妇女主任的眼睛紧盯着村里每个适龄女人的肚皮。
妈妈说此前六婶怀孕八个多月,被发现后拖走打了针。
孩子生下来后还会动,被计生办的人塞进塑料袋,连夜扔到河里。
爸妈叮嘱我跟姐姐一定要严格保密,千万不能说漏嘴。
爸爸这次学乖了,到了月份,迫不及待找了个黑诊所照了照。
是个男孩!
那天回来他喝了半斤白酒,兴奋地喊:「老天有眼,我胡良也要有儿子了。」
「看谁还敢说我绝后!」
吓得妈妈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小声点,别被人听见。」
是的。
乡下有不少正义感爆棚,热衷于举报的人。
我比任何人都期盼着弟弟快些出来。
几天后,姐姐跟伙伴们玩游戏,有个输了的男孩气急败坏地说:「你赢了有什么用,你又没弟弟,你家没儿子。」
「你迟早要嫁人。」
姐姐气不过,吼道:「谁说的,我有弟弟,在妈妈肚子里。」
没多久妇女主任闻着味,带人来家里,要抓妈妈去做「检查」。
爸爸扛着锄头站门口:「杨白蔷,你今天敢带走我老婆,明天我就一锄头挖死你一双儿女。」
「你自己有儿有女,就要断别人的根,你干了多少缺德事,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妇女主任梗着脖子:「我在执行国家政策。」
「你不配合是犯法,可以送你去坐牢。」
双方僵持不下,谁也不肯退让。
眼看对方人多势众要将妈妈带走,爸爸突然指着我大吼一声:「谁说我违反政策,二妹不是我的女儿。」
3
「你们谁亲眼见到小兰生她了?她是我从外面捡的,到现在都没上户口。」
「我家还有生儿子的指标!」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我的脸上。
眼泪一下就涌满我的眼眶。
我张了张嘴,想唤一声「爸爸」。
他却恶狠狠地说:「闭嘴,你是我捡的,我不是你亲爸,我明天就把你送走。」
我转头看向妈妈,她红着眼冲我摇摇头。
爸爸,妈妈。
多么简单的发音,就连一岁稚儿都会。
可是那一刻,无论我怎么努力地张嘴,喉咙里都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明明犯错的不是我,但我却被当众抛弃了。
妇女主任不信这套说辞,这时奶奶拄着拐杖出现。
她嗓门奇大:「二妹是我家老大胡善的女儿,寄养在乡下。」
「明天我就让老大来将她带走。」
「那时候闹饥荒,你爸要不是喝了我给的粥,命就没了,你们想动我儿媳妇,先要你爸把命还给我。」
……
城里的大伯第二天一早风风火火赶回来。
他不肯接受我:「佳文和佳武上初中了,正是要紧时候,我跟苗苗根本腾不出时间照顾二妹。」
「一双女儿也挺好的,好好培养女娃不比男娃差。」
爸爸怒了:「你自己一对双胞胎儿子,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觉得女儿好,就用二妹换佳文或者佳武当我儿子,你愿意吗?」
奶奶用拐杖敲着地面:「实在不行就把二妹送去给人做童养媳吧,还能收一笔营养费。」
天阴沉沉的,暴雨将至。
我赤着脚坐在屋檐下,夏日的热风掀起我破旧的衣角。
如冰刀,片过我腰间的皮肤。
好凉。
好痛。
奶奶好言相劝加道德绑架,但大伯不肯松口。
养育一个孩子责任重大,他不想扛。
奶奶咒骂,爸爸也在发脾气。
大伯甩开他们从堂屋出来,看向坐在廊下的我。
我知道只有这一次机会,我必须为自己的人生争取点什么。
我把手里用棕榈嫩叶编织的蝴蝶递给他,轻声地说:「我上次答应大妈,给她编一只蝴蝶。」
「我学了好多天,但还是不太好看,请她不要嫌弃。」
大伯低头看我的手。
上面有深深浅浅的伤痕。
有昨晚爬树掰棕榈留下的血道子,有打猪草的割伤、开水的烫伤、烧火的燎伤……
乡下孩子没那么金贵,这些小伤全靠自愈。
大伯接过蝴蝶转身就走。
还是不行呢。
或许我注定是要去大山里给人做童养媳的。
心坠入深渊。
我紧紧捏着拳头,告诉自己不要哭。
不被爱的孩子,哭泣不会获得同情,只会迎来谩骂。
但实在忍不住。
眼泪争先恐后坠落,世界一片模糊。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一个朦胧的身影。
4
大伯去而复返,将我从地上拔起来:「快去收拾两件衣服跟我走,马上要下雨了。」
我一直都是穿姐姐的旧衣服,绝大部分都破了洞。
妈妈从姐姐的衣服里挑了两件给我,她气得哇哇叫:「那是我的,凭什么给她!」
妈妈瞪她:「妹妹要去大伯家,穿得破破烂烂的太丢人了。我跟你爸次次迁就你,她如今要走了,就让一回她怎么了?」
妈妈摸着我的头发,红着眼说:「你就去大伯家借住一段时间,等弟弟生下来了,爸妈再去接你。」
临走时,姐姐气鼓鼓地说:「真羡慕你,以后可以跟大伯大妈一起住城里的楼房。」
「你心里肯定开心坏了。」
不!
我如履薄冰。
大伯领我进门,大妈当着我的面就摔了碗。
「胡善,你出门的时候怎么答应我的?两个儿子还不够折磨我吗?你嫌我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现在立刻马上把人给我送回去!」
大伯拿出蝴蝶,扯着她进了屋。
大妈的咆哮还在继续:「请神容易送神难,你收了她就不可能还能送回去。」
「衣食住行加上读书,样样都是钱,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现在厂里的业绩又不好……」
我放下小小的包袱,拿了扫把扫干净破碗。
又搬了个小凳子去厨房。
大妈从房间气冲冲出来,我已经把豆角和空心菜洗好,正站在凳子上切辣椒。
她站在我身后,乌沉沉发问:「你在干嘛?」
吓得我手一滑,菜刀割到手指上。
我赶紧捏住拳头把手藏在背后,讨好地朝她挤出笑容:「大妈,我会做很多家务的,我吃得也很少。」
「妈妈说,等弟弟生下来就接我回去……」
厨房采光不好,暗沉沉的。
大妈盯着我一言不发,我的笑维持不下去,眼睛很痒。
我下意识拿手揉了揉。
辛辣一触即发,眼泪哗哗直掉。
大伯推推大妈,低声道:「看你把孩子吓的。」
傍晚佳文哥和佳武哥回来了。
佳文哥淡漠,点点头算是招呼,佳武哥笑眯眯摸我的头:「二妹,你又晒黑了,这样下去你要变黑炭头了。」
晚饭桌上,大伯说:「二妹要在这住一段时间,你们兄弟俩暂时挤一挤,给她腾个房间出来。」
佳文哥面无表情:「我不想动。」
佳武哥挠挠头:「我东西那么多,我也不想动。」
大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吼道:「都不动,让二妹睡楼道吗?」
5
「睡沙发,」我赶紧小声强调,「我喜欢睡沙发。」
吃完饭我擦桌子洗碗又给哥哥们把房间扫过,才在沙发躺下。
老式的暗红色实木沙发,垫了毯子依然硬邦邦。
客厅空旷没有开灯,月光落满我一身。
原来城市的夜,没有蛙鸣没有鸟叫没有风声没有大妈婶子的欢笑和咒骂,只有汽车的喇叭声。
还有我孤独的心跳。
那段时间我很小心翼翼。
吃饭只吃半碗,尽量少吃菜,更不会主动夹肉吃。
学会了用煤气灶、洗衣机和新式的拖把,会在哥哥们上学时,把他们的窗户和桌子擦得一尘不染。
怕他们嫌我吵,除非他们跟我说话,我从不主动开口。
安静得像个哑巴。
大伯说我白天可以在家看动画片。
但看电视费电,所以我也没开过。
哥哥们的球鞋扔在门口,脏得不像样。
我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将两双鞋刷得雪白。
大妈下班回来看着那两双鞋,突然哈哈笑。
我很茫然。
等到哥哥们回来才知道原因。
大妈跟他们说:「二妹今天帮你们把鞋刷得像新的一样,暂时就先不给你们买新球鞋了。」
佳文哥皱了眉,佳武哥嗷嗷叫:「二妹,你闲得没事在家看电视不好吗?」
我将泡皱的手绞在一起,小声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想买新鞋。」
佳文哥横他一眼:「吃你的饭吧,吵死了。」
佳武哥抱着大妈胳膊好一阵死皮赖脸地恳求。
大妈拿出背包:「鞋子不能买,但今天厂里总算发了三个月工资,给你们点零花钱吧。」
大伯大妈都在造纸厂上班,那会业绩不好。
厂里已经拖欠了将近一年的工资,这次能发出钱,是卖了一批设备。
她给两个哥哥一人拿了两块后,准备拉上包包。
大伯瞧了她一眼。
她轻哼了一声,抽出一块塞给我:「拿去吧。」
那时五分钱可以买一袋冰水,两毛钱能买一瓶华华丹。
一块钱对我来说是巨款了。
我赶紧拒绝,大伯摸摸我的头:「拿着吧,你做这么多家务,这是应得的。你大妈这只铁公鸡,难得拔毛。」
气得大妈掐了他一把。
大妈的确很节俭。
夜里上厕所从不舍得开灯。
淘米水留着洗菜,洗菜水又留着冲厕所。
家里的瓶瓶罐罐都被她种上了菜秧子。
大大小小的纸片、生锈的铁皮都积累起来卖废品。
买菜总挑最便宜的,还会从菜贩子那顺几根葱。
吃饭时大伯说起棉麻公司的职工宿舍昨天遭贼,好些人家丢了钱丢了东西。
那会大家都用现金,小偷很多。大伯家在四楼,没有安防盗窗。
大妈警觉起来:「今天下班太晚了,明天我就把钱存银行去。」
饭后佳武哥拿着钱下楼去买吃的,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拒绝了。
钱虽然给了我,但我不觉得是我的,不敢花。
没一会佳武哥上来了,给我带了一根棒棒糖。
压低声音:「哥请你吃,下次别给我洗鞋了!」
佳文哥睨他一眼,他立马捂紧自己口袋:「你自己有钱,别打我的主意。」
因为自作主张洗鞋惹了哥哥们不开心,我这一晚睡得并不踏实。
迷糊间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月光黯淡,我睁眼看到客厅的窗户开了。
明明睡觉前我是关上的呀。
再定睛一瞧,有个瘦小的人影站在大门边,正伸手要开门。
我试探性叫:「二哥?」
乌云恰好散开,我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他手里还抓着大妈的包!
是小偷!
6
那一刻我也顾不上许多,一把从沙发上跳起来,用力拽住那个包,大喊:「抓小偷,抓小偷。」
门锁已被打开。
但我拽着包不撒手,小偷气得抽出匕首往我手臂上一划。
痛!
鲜血迅速涌出。
可我依然不肯放手。
小偷气急败坏,想捅我。
好在这时主卧门开了,大伯吼着跑出来:「敢伤我侄女,我弄死你!」
小偷松了包,拔腿就跑。
大伯和佳武哥大声呼喊着追上去,佳文哥则一把将瑟瑟发抖的我拽起,扯了枕巾按住我的伤口,又去餐边柜里翻药箱。
大妈也急匆匆出来。
她看到我胳膊上满是血,大怒:「你脑壳烧坏了?他手上有刀,你还跟他对着干?」
「你嫌自己命太长,想早点死是不是?」
当时顾不上害怕,如今我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将笼在怀里的包递给大妈,挤出讨好的笑:「大妈,你快看看,工资是不是都在?」
大妈愣住了。
她拉开包瞧了一眼:「钱都在。」
我整个人瘫软下来:「那就好。」
拖了那么久才发三个月工资,要是丢了,不知大伯大妈会有多难过。
大妈狠狠训我:「下次别这么蠢,人肉能挡得住刀子?要是那人下狠手,你现在命都没了!」
她接过佳文哥递来的药箱给我包扎,楼下传来阵阵喧哗。
家属院大家齐心协力,已经把小偷抓住了。
佳文哥下去看热闹。
我跟大妈走到窗边,看到他挤进最里面一圈,狠狠踹了小偷两脚。
没多久警察过来将鼻青脸肿的小偷带走,又叫大伯和参与抓小偷的人去录口供。
众人还在楼下热聊,大妈叫佳文佳武哥回来睡觉。
我的伤口已经包扎好,准备缩回沙发上。
大妈将我拎起来:「你大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你今晚跟我睡吧。」
大妈的床有席梦思,很软。
我做了一个美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豌豆公主,睡在云朵一样柔软的床上。
问我:「豌豆在哪里?」
我从左边滚到右边,再从右边滚到左边。
用每一寸皮肤去感受。
怎么都找不到那个小小疙瘩。
我急得满头大汗,猛地一下被惊醒。
清晨的阳光照耀着我瘦巴巴黑黢黢的双腿。
哦。
原来我这个公主,是个冒牌货。
大妈已经做好了早餐。
佳文哥吃完了自己的煎蛋还觉得不够。
我赶紧把盘子推过去:「我吃饱了,大哥这给你吃。」
他毫不客气夹过去。
大伯训他:「二妹昨晚受了吓,你还抢她的蛋吃。」
他包着一口煎蛋,含含糊糊地说:「不白吃,晚上让妹妹住我房间,我跟佳武睡一个屋。」
7
佳武哥瞪大眼睛:「跟我睡一个屋,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佳文哥咽下鸡蛋,不耐烦看向他,问:「那你同意吗?」
佳武哥嘴巴张了又张,求助地看向大妈:「妈,妈……」
大妈没个好气:「叫我干嘛,你要不同意你自己拒绝他。」
佳武哥不敢。
他可怜巴巴瞧我一眼,认命开口:「行吧。二妹是不能睡客厅,万一再来小偷咋办。」
佳文哥是年级第一,站在了家里食物链的顶端。佳武哥总抄佳文哥的作业,所以不敢得罪他。
小偷事件后没两天,哥哥们就放了暑假。
大妈带他们去买夏装,随便挑了两件短袖。
却认认真真给我选了条裙子,为了便宜两块钱跟老板磨了半个小时的价。
十八块一条的裙子,我哪配?
我惶恐拒绝。
大妈拉长脸:「女孩就要有女孩样,天天穿你姐衣服,大得像是在唱戏。」
「厂里的人看到都丢我的脸。」
佳武哥夸我好看,老板娘让我别脱了。
「就这么穿着走嘛,确实漂亮,不枉费你妈磨了这么久的价。」
大妈没说我不是她女儿。
我也没有辩解。
那一刻我心底甚至有隐秘的期盼:要她真是我妈妈就好了。
我可以收获两个那么好的哥哥。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条独属于自己的公主裙。
夏日的风热辣,卷过我裸露的小腿,吹动粉色的裙摆。
把我的一颗心也吹得飘飘荡荡,幸福得落不到实处。
大妈下了血本,买了八斤小龙虾,说今晚要让我们吃个够。
佳武哥嚷嚷着一定要多放点辣椒。
佳文哥说要单独留一份不辣的给我。
我笑着说没关系,辣我就多喝点水。
话还没说完,拐过楼梯,我看到挺着肚子,拎着一小包鸡蛋的妈妈还有站她身边的姐姐。
妈妈红着眼上下打量我:「二妹,你瘦了……」
姐姐则是紧紧盯着我的新裙子,满是嫉妒。
大妈将她们迎进屋,妈妈抹着眼泪感谢她对我的照顾。
姐姐则进了房间,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还打开衣柜翻来翻去。
嫉妒地问:「这以前不是佳文哥房间吗?」
「暂时给我住几天。」
姐姐上下打量我,命令道:「把你裙子脱下来,让我试试。」
8
她掠夺我的东西,向来如此自然。
这一次我却生出反抗的心思:「你穿不下的。」
虽然刻意买大了一码,但大我三岁的姐姐肯定穿不进去。
姐姐伸手来扯我拉链:「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使劲挣扎:「你肯定穿不下,别给我扯坏了。」
争执间房门吱嘎一声开了。
佳文哥面无表情站在门口,一如初见我时那般,淡漠地看向姐姐:「出来玩,别碰坏我屋里的东西。」
姐姐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立马乖巧。
佳文哥走到我背后,将姐姐拽下来的拉链重新拉上,缓了语气:「书桌上有我给你借的漫画书,去看吧。」
妈妈找了个机会进了房间。
拉着我的手掉眼泪:「是妈没用,让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没有,大妈和哥哥们对我挺好的。」
妈妈擦了眼泪,盯着我的眼睛问:「二妹,你大伯和大妈的厂里,前段时间是不是发工资了?」
我心里一咯噔,摇摇头:「我不知道。」
妈妈轻叹口气:「他们果然还是防着你。」
大妈把八斤龙虾都烧了,特意弄出一碟不放辣椒的放在我面前。
姐姐一个又一个地夹,为了吃肉连头都不嗦。
佳武哥看得急死,自己大快朵颐的同时还不忘用筷子拨了好多进我碗里:「吃个饭跟吃猫食一样,你搞快点!」
妈妈赶紧接话:「她在家也是这样的,小家子气,佳武你别管她。」
佳武哥不高兴了:「她是我妹,我怎么不管她!」
姐姐大约是嫉妒吧。
嗤道:「她是我亲妹妹,我们今天就要把她带回去。」
她嘴快说破来意,妈妈便讪讪道:「这回来主要有两件事。」
「家里快双抢了,我肚子大不方便,所以想让二妹回去帮忙干点活。」
佳文哥皱起眉:「她才六岁,能干什么活?」
妈妈笑了:「大侄子,乡下六岁的娃娃能干很多事了。」
「割稻递稻晒谷插秧煮饭择菜,这些二妹都会的。」
大妈皮笑肉不笑地道:「挺好的。」
「二妹,回去好好帮你妈妈干活,伺候妈妈坐月子,开学后要在乡下好好读书,照顾弟弟……」
「等以后寒暑假,欢迎你还来大妈家玩。」
9
我的手放在桌下,紧紧绞在一起。
妈妈越听越不对劲,脸色都变了。
「嫂子,我只是让二妹暑假回去帮个忙,忙完她还是要回你这来的。」
大妈都笑了:「弟妹,你把我这当什么?」
「孩子养在我这,你今天叫回去双抢,明天叫回去伺候你月子,我花钱替你养个劳动力是不是?」
她点着自己额头:「你看我这是不是写着观音菩萨四个大字?」
「我本来就不同意再养个孩子。你要给我来这套,今天就把二妹带走,以后也别送过来了。」
妈妈请求地看向大伯。
大伯挠挠头:「弟妹你知道的,我家都是你嫂子做主。」
妈妈一脸失望,挤出一点笑容:「那就算了,干活的事我们自己克服一下。」
「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件事,收完稻子要犁田下肥料,我跟胡良手上没钱,想跟你们借点。」
一向是如此。
爸爸好面子,这种觍着脸求人借钱的事,他总是指挥妈妈来做。
大妈的脸色不太好看:「厂里一直拖欠工资,我跟你大哥也没钱。」
妈妈急急道:「可你们厂里前段时间不是发了工资吗?」
一时间,大妈、佳文佳武哥的目光都向我看来。
我急急辩解:「不是我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妈妈开始抹眼泪,说自己为了生个儿子多不容易,说家里多困难。
说她独自照顾奶奶多难,说自己蠢笨,不比大妈运气好能嫁给大伯这样的好男人……
如过去的很多次她来大伯家借钱一般,她催促我:「二妹,你帮我求求你大伯大妈。」
「要是晚稻种不下去,到时候你弟弟出生连饭都没的吃。」
以前我不懂,也不敢违背。
虽然臊得满脸通红,但还是会如她的心意,细声细气地央求大伯大妈。
可是。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来承受这份尴尬和屈辱?
弟弟能不能吃上饭,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妈妈拧我的胳膊:「说呀,你说呀。」
佳武哥将我拉起来护在身后:「你拧她干嘛,她胳膊的伤还没好,你没看见吗?」
妈妈得知我为了保护大妈的包受了伤,不停地念叨。
大伯抵不过,最后「借」给她一百五十块。
她离开时,将我叫到一边训斥:「你为了护他们的工资,连命都差点丢了。」
「她们要真疼你,工资至少得分你一半,而不是拿一百五十块打发你。」
姐姐酸里酸气:「这才在城里住几天,胳膊肘就往外拐了,真以为自己成了城里人吗?」
我当然知道自己不是。
我身体里流淌着跟她一样,来自父母的血。
暴躁懒惰无能的父亲,愚昧算计又懦弱的母亲汇集成的血。
我怎么配得上给大伯和大妈当女儿?
妈妈见我红了眼,又将我揽在怀里,哽咽道:「是妈妈没用,妈妈没钱。」
「妈妈要是有钱交罚款,哪里舍得把你送给别人养。」
「妈妈也是不得已,你别怪妈妈。」
「在大伯家要乖,要记得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才是你最亲的人。」
10
小小的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这世上的亲情,到底是以血液为束缚,还是以爱为纽带。
但那个夏天我过得很幸福。
热了可以吹风扇,渴了能吃西瓜。
佳文哥说他不喜欢吃西瓜心,会让我咬西瓜中间最甜不用吐籽的那一口。
佳武哥会从游戏厅夹公主娃娃给我。
但我时常会做噩梦。
梦见自己陷在深深的稻田里,那条无毒的水蛇紧紧缠着我的腿,不让我逃走。
很快暑假就即将结束,大伯这天在晚饭桌跟大妈说:「二妹已经六岁多了,过了暑假该送她去上学了,你觉得呢?」
其实去年我就该上学前班了。
但因为没户口,又要收钱,爸妈便一直拖着。
大妈翻着白眼冷嘲热讽:「哟,当初你把人带回来可没征求我同意,这会儿装模作样起来了。」
「送不送她读书,还不是你这个一家之主定吗?」
上学就得有大名。
大伯翻了好几晚上的《诗经》,最后给我定下文茵,胡文茵。
他得意洋洋:「这寓意着你文采出众,卓尔不群,聪慧机敏,品行高洁。」
佳武哥靠在门边酸溜溜:「给妹妹取名这么费心,我跟我哥的名字怎么就这么敷衍!」
大妈一巴掌拍他头上:「你们的名字是我取的,文武双全,哪里敷衍?你对这名字不满意吗?」
打得佳武哥四处乱窜,马上认怂:「我错了,妈。」
「我对这名字特满意!」
「什么天降奇才才能取得出这样完美的名字啊。」
因为我户口不匹配,上学除了学杂费,还得交一笔借读费。
然而就算这样,附近的小学也拒绝接纳我。
气得大伯直瞪眼:「我钱都交了,他们凭什么不收文茵?」
最后还是大妈四处找人,发现她表妹的堂弟媳妇是校长老婆的妹妹。
攀上这层关系,又带着佳文哥一起去给校长送了烟酒,校长才松口。
佳武哥上赶着挨怼:「你带佳文干嘛?」
大妈横他一眼:「展现优秀案例,你要跟佳文一样成绩好,我也带你去展示展示,让人校长觉得只要从咱家这扇门出去的,成绩都差不了!」
「偏生你不争气。」
家属院的人知道上学的事都在问大妈:「你真准备送她读书?」
「给口饭吃,让她在家帮你干点活就算了,咱们厂效益不好,两个儿子还不够你受的?」
大妈哼哼:「我男人的意思,我能咋办?」
其实家属院里人人都知道我身份,他们明里暗里都在说大伯大妈傻。
自己穷得叮当响,还要替弟弟养孩子。
要是真想要个女儿,也该去抱个小的不记事的,这才养得熟。
因为家用紧张,大妈买了不少毛线在家勾鞋子,等着天冷拿去卖。
大伯下班后匆匆扒拉两口饭,就去跑摩的。
但小县城晚上人本就不多,而摩的师傅却不少,也补贴不了太多家用。
夏去冬来,妈妈顺利生下来皇太子。
大妈没钱给我买新棉袄,但她从同事姑娘那扒拉了些八九成新的衣服。
洗洗晒晒,又用巧手给我缝了几朵花,穿上去参加弟弟的洗三宴。
明明家里穷得叮当响。
可爸爸为了庆祝弟弟的到来,打肿脸充胖子,发的烟都是精白沙。
人人都夸弟弟好看。
可我觉得他实在丑陋。
皱巴巴黑黢黢,脸上还有一层细碎的白膜。
妈妈喜气洋洋哽咽道:「总算生出了儿子,看以后谁还在背后议论我家无后。」
她拉住我的手,动情地说:「二妹,这是你亲弟,以后一定要护着弟弟,知道吗?」
11
我看着妈妈的眼睛,说:「妈,我有名字了。」
我叫胡文茵。
我不想跟村里其他人家第二个女孩一样,统称为二妹。
来来往往的客人大多认识我。
他们也都唤我二妹。
二妹,你长高了不少。
二妹,你变白了。
二妹,你大妈把你养白胖咯。
我认认真真跟每一个人解释:「大伯给我取名了,我现在叫胡文茵。」
叼着烟斗的爷爷们哂笑着:「这名字真拗口,谁记得住。」
皇位继承人的三朝是大喜事,村里人都来了。
家里忙得脚不沾地,大伯大妈也帮着接待客人。
我正在屋檐下透气,爸爸走过来一把拎住我耳朵:「懒货,大家都忙着,就你在这偷懒。」
「还不快去灶下帮你姐姐烧火。」
我挣开他,回怼:「大妈说我回来是做客的,不需要干活。」
「我不去!」
说着我就往外跑了,将爸爸的咒骂远远甩在身后。
我一路跑到茶山,在茶树丛里逛了很久,听着放过鞭炮,估摸着所有的客人都入席,菜也上得差不多了才往回走。
远远地就看到一群人围在池塘那,拿着棍子在捞什么东西。
佳文佳武哥扶着焦急的大妈,大伯着急忙慌脱了外套和鞋,正要往池塘里跳。
我凑过去,好奇地问:「谁掉池塘里去了吗?」
大妈慢慢转过头来,眼泪汪汪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了几秒后,突然发出河东狮吼:
「小兔崽子,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一个爱的巴掌结结实实打在我屁股上。
原来池塘中央飘着一片红衣角,恰好跟我的棉袄一个色。
大妈大伯到了饭点到处找不到我,以为我跟爸爸吵架后跳池塘了。
大妈打一下还不解恨,两个哥哥和大伯赶紧拉架。
「人没事就好,别吓到孩子。」
爸爸得知我找到了也赶过来,一巴掌往我脸上甩:「今天是你弟弟三朝大喜的日子,你故意整这一出是不?」
「你就这么见不得你弟好吗?」
大妈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拽到身后,怒道:「胡良你够了。」
「要不是你让她去烧火,她能气得往外跑?」
「我清早起来给她扎辫子换干净衣服鞋子,不是为了来这烧火的。」
「她一个六七岁的嫩妹子有什么错?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
……
大妈发起飙来可是连一贯蛮横的奶奶都要退避三分,爸爸不敢跟她打擂台,只恶狠狠盯着我。
「你要再敢出幺蛾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众人也纷纷责备我不懂事胡闹。
大妈怒火未消,推了我一把:「滚远点,别在我面前晃。」
我朝她蹭过去,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递给她:「大妈,你别生气了,我刚才是给你找东西去了。」
12
是一把粗细均匀的茶树棍子。
大妈有一对耳洞,却不舍得买金银佩戴。她怕耳洞堵了,日常都是用一对茶树棍穿着。
但上个月那对棍子丢了。
当时佳武哥说给她从外面折一对棍子穿上,大妈说必须得是冬天干了的茶棍子才行,不然容易发炎。
可县城里没有茶树。
我捧着那些棍子,小声解释:「我都是挑的最干的那种,有大有小。」
「你看哪根合适?」
大妈的手指在我拨弄,没有说话。
我仰头看她:「等我以后长大挣钱了,给你买银耳环金耳环。」
「我马上七岁了,我很快就能长大了。」
「我一定给你买!」
大妈「噗嗤」一笑,眼泪「啪」地掉在我。
「就你会画饼,等你长大,我早就过了戴耳环的年纪了。」
她挑了根茶树棍折成两截,让大伯帮忙塞进耳洞里,又把其他的棍子都收进口袋。
「收了你几根不要钱的茶树棍子,要供你吃喝,想想我还是亏了。」
她牵起我的手:「开席了,吃饭去吧。」
这一幕好多村民瞧见了,大家都打趣大妈说没白养我。
大妈傲娇地抬起下巴:「那当然。她要是个没良心的,我一粒饭都不会给她吃。」
事情传到妈妈的耳朵里,她吃醋又伤心:「你真的是个白眼狼,我费心费力带你五年多,没看到你给我折一对茶树棍子。」
有过的,妈妈。
我那时用很多很多野花给你编了一条项链。
你很嫌弃,说这又不是真项链,转身就扔到了猪槽里。
爸妈得了弟弟,更加不把我这个女儿放心上了。
我也不难过,因为大伯大妈和哥哥对我很好。
只是不幸的日子度日如年,幸福的日子却转瞬即逝。
转眼我快上小学三年级,那个夏天发生了很多事。
佳文佳武哥都考上了一中。
佳文哥靠的是过硬的成绩,佳武哥则是走的体育特长生的路子。
这本来是大喜事。
但就在同一天,大伯和大妈被通知要买断工龄下岗。
那时候快四十的年纪双双从国企下岗,可比现在四十岁程序员失业要严重得多。
因为人到中年,没技术也没存款,买断工龄能拿到的,只是很小的一笔补贴。
难以支撑两个哥哥完成高中三年的学业。
其实一切早有征兆,工资拖欠了一年多。
大妈已经快三年都没买过新衣服。
家里的荤菜由两天一次变成三天一次变成一周一次。
为了省点水费,水龙头常年开到最小,一滴滴接一整晚。
而乡下爸妈那边,弟弟从出生后,总是大病小病不断,县城的医生说最好带去省里,让大医院做做检查,开点抵抗免疫力的药。
爸爸来找大伯大妈借过钱,可眼下这情况,大伯也无能为力。
下岗流程走得很快。
拿到补贴那晚,客厅昏黄的灯泡下,大妈将那一沓薄薄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沉沉叹息:「这点钱,怎么供得起三个孩子读书?」
13
两个哥哥读完三年高中,还有大学。
而我现在才刚上三年级,往后还得很多很多年才行。
大伯宽慰:「走一步看一步,别太愁。」
只是他紧锁的眉头,让这个安慰显得那么单薄。
我一夜都没睡好,第二天爸爸妈妈和奶奶居然来了。
大妈和奶奶一向不对付,所以这些年,奶奶一次也没来过城里。
都是逢年过节大伯拎着东西去乡下看她。
她撑着拐杖,发黄的眼珠沉沉朝我看来,道:「小善,苗苗,你们下岗的事我都听说了。」
「我今天来,是给你们减轻负担的。」
大妈呵了一声:「妈难道还有私房钱贴补给我们?」
奶奶皱紧眉头:「我哪来的私房钱?」
「但是我找到了生钱的门路。」她一字一句,「明胜村的王麻子愿意出三万块钱招个童养媳。」
「我拿二妹的八字给他看过,跟他儿子正好合得上。」
大妈惊道:「他儿子是个傻子,十五岁了屎尿还在裤裆里,这怎么行?」
奶奶深深叹息:「他要是个正常的,会舍得出三万块钱吗?」
「把二妹送过去,一来你们可以省下供她吃喝读书的钱,二来那三万块到手后,你们拿一万,小良拿两万。」
「有了这两万,耀祖可以去省里检查检查,你们那一万块省着点,也够佳文三年读书的钱了。」
「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我知道这样委屈了二妹,但她是个女娃,迟早要嫁人的,嫁给谁不是嫁?」
奶奶说话间,妈妈红着眼拉我的手:「二妹,妈妈打听过了。那孩子虽然蠢,但王麻子夫妻心地不错。」
「你去他们家,也不会受太多罪。」
「这样一来你离家近,假如受了什么委屈,我跟你爸爸也可以为你撑腰。」
「弟弟总是病,县医院又看不出个所以然,妈妈只有他这一个儿子,也是没办法。」
是啊。
儿子只有一个。
女儿却有俩。
所以,可以很轻易地牺牲我。
奶奶紧紧盯着我:「这几年你大妈大伯对你掏心掏肺,为你花了不少钱,现在他们正是困难,该是你回报的时候到了。」
「我昨天已经收了三千块定金,你一会收拾东西,我跟你爸爸送你去王麻子那。」
14
现在听起来格外荒谬。
十来岁的姑娘,像商品一样先付定金,等收到人后再付尾款。
但在那时的乡下,也并不罕见。
他们总有很多理由,送走家里的孩子。
太穷了养不起,要生个男孩,要换钱给家人治病等等。
可奇怪的就是,哪怕千辛万苦,他们也不会送走家里的男孩。
大伯和大妈没吭声,妈妈拉着我的手一边哭一边跟我说对不起。
奶奶一遍遍说,王麻子夫妇家情况不错,我去了会享福。
她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人家。
眼泪占满了眼眶,我死死咬着嘴唇不准自己哭。
我甩开妈妈的手,冷冷地说:「别哭了,我看着恶心。」
我宁愿你像爸爸一样对我横眉冷对,动辄打骂,也不愿看你一边说爱我,一边狠狠伤我。
我跑出了门,家属楼后有一条水沟,一到夏日就会飘着许多浮萍。
雨后水位高涨,浮萍随着流水飘零。
有时能碰到一块浮木,短暂得到安宁。
但在下一次更大暴雨涨水时,它们还是会被冲走,向着某个满是老鼠和蟑螂的阴沟而去。
啊。
我便是其中一朵无根的浮萍啊。
永远都逃不过被暴雨支配的命运。
我在河边嚎啕大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一抬头,发现佳文哥站我对面。
日头热辣,将他拉出一个长长的清凉的影子,裹在我身上。
我胡乱擦了几把眼泪,仰着头问他:「大哥,我现在要是去外面打工,有没有人要我?」
「用童工是犯法的。」
我眼泪扑簌簌又下来了。
「别哭了,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他们能随便处理的物品。」
没一会佳武哥也找了过来,他热得满头大汗,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来,道:「走,先回家。」
「叔叔和小婶要是敢卖了你,我就去公安局报警抓他们去坐牢!」
「买卖妇女是犯法的。」
嗯???
佳文哥剜了他一眼:「买卖妇女儿童是犯法的。」
买卖妇女儿童是犯法的,这是当时印在墙上,随处可见的标语。
佳武哥挠挠头:「就这么个意思。」
佳武哥把我拉回去,佳文哥给大伯大妈打了电话。
没一会头发凌乱,满头大汗的大妈匆匆回来,上下查看我一番后给我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吼道:「你一个人往外跑多危险?」
「我平时是不是教过你无数次,女孩子不要一个人在街上晃?你还往河边跑!」
「我一巴掌拍死你。」
大伯和哥哥们赶紧拉住了她。
奶奶催促说时间不早了,她跟王麻子约好了我何时会去他家,让我赶紧收拾东西。
15
暴躁的佳武哥忍不住了,大声道:「不准带走文茵。」
「拿卖妹妹的钱给我读书,那我宁愿不读了。」
「对,我不读了!」他双眼放光,「我反正成绩不好,这次能进一中也是因为他们想留住佳文,我本来就不喜欢读书。」
「我可以去打工,我打工供佳文和文茵读书。」
佳文哥道:「我不需要你供。我打听过了,一中对于年级前三有奖励政策,不仅可以免除学杂费,还能有生活补贴。」
「我只要保住自己的成绩,可以不用家里花一分钱就读完高中。」
「我不需要文茵的牺牲,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牺牲。」
妈妈搓着手:「就算佳文你不需要花钱,但你爸妈养佳武和二妹也很难。」
「而且我们定金都收了,这事收不了场。」
大妈看向我,问:「你想跟你妈回去吗?」
妈妈殷殷切切看向我。
我避开她的视线,看向大妈,红着眼说:「在我心里,她已经不是我妈妈了。」
「你才是我妈妈。」
「我早就把你当妈妈了。」
「这几年你跟大伯对我很好,我心里一直记着,」我哽咽道,「如果你们需要我去王麻子家,我就去。」
大妈的胸口剧烈起伏,大伯更是别过头悄悄擦眼泪。
妈妈神色复杂:「嫂子,为了佳文佳武,那你发句话吧。」
大妈背过脸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冷笑:「为什么要卖我女儿去给你儿子看病?要卖也是卖大妹,她年龄更合适啊。」
妈妈立马反驳:「那怎么行,大妹脾气大,受不了这样的委屈,会闹的。」
大妈河东狮吼:「文茵脾气好性子温顺,所以柿子拣软的捏?」
「文茵已经认我当妈,你跟计生办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你现在要带她回去,我马上就跟计生办的人举报,你好好算算,这三万块够不够交罚款!」
妈妈张口结舌,奶奶跺着拐杖:「你留着她也是个负担。」
大妈吼道:「闭嘴,你个死老太婆。」
「就是你这个死老太婆怂恿的。」
「你自己也是女人,也当过女儿的,你咋一点良心都没有。」
「你们今天敢把文茵带走,我马上就跟胡善离婚。」她掷地有声,「佳文佳武,我要是跟你爸爸离婚,你们是跟他还是跟我?」
两位哥哥异口同声:「跟你!」
大妈挺直腰杆:「听到没,我到时候把你胡家两个孙子都带走,把他们改跟我姓。」
16
奶奶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大妈:「你,你,你……」
又看向大伯:「你,你,你……」
大伯深深叹气:「妈,妈你少管点闲事少操心,非要看我家破人亡你才开心吗?」
大妈举起扫把,把奶奶和妈妈往外扫:「滚,都滚出去。」
「一脑壳脏东西,弄脏我家瓷砖地。」
奶奶和妈妈被赶走了。
大伯站在窗口,看着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身影,深深叹息。
佳文哥走上前,别别扭扭开口:「爸,我刚才是配合妈演戏呢。」
佳武哥也赶紧道:「我也是我也是。」
大伯双眼恢复神采:「这么说,你们其实愿意跟着我?」
佳文哥转移话题:「爸,妈在房间翻箱倒柜找什么呢?」
大妈找到了户口本,带上银行卡拉着大伯拽起我:「走。」
「去哪儿?」
「你弟指定还要来闹一场,咱们去把文茵的户口上了。」
大伯大妈以前是厂里职工,生二胎就要被开除。
如今厂子倒闭了,倒是不怕。
就是得交一大笔罚款,还送了礼,几乎花光了她和大伯的下岗补贴。
办理好手续,大妈看着户口本上薄薄的一页纸,皱着眉:「花了这么多钱,就换了这一页纸,真是不值。」
大伯凑过去:「那现在咱把这纸交回去,把钱要回来?」
大妈一巴掌拍他头上:「进了国家单位的钱,你还想要回去,你咋不去银行抢劫嘞?」
她把户口本甩到我手里:「认字不,自己仔细看看!」
我伸手,摩挲着胡文茵三个字,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
在我十岁这年,我总算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户口本内页。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快点长大,我一定要挣很多很多钱来孝顺大伯大妈。
「大妈,大伯,谢谢你们……」
大妈掏掏耳朵:「哟,求我留下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叫的。」
「怎么之前都是装的?」
我头摇得像是拨浪鼓,慢慢开口:「妈,爸……」
妈妈红了眼眶,爸爸更是掉了眼泪:「好,好。」
他一遍遍摸着我的头:「好女儿。」
「爸爸一直想有个女儿,那时候你妈查出双胞胎,我就想着要是个龙凤胎就好了。」
「没想到生出一对儿子,我可没少受罪。」
我抱着他们的胳膊:「妈,我以后给你买金项链。」
「爸,我以后给你买茅台喝。」
爸爸嘴咧到后脑勺:「好,茅台好!还是女儿好!」
妈妈嗤笑:「金项链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有你女儿天天给我们画饼,我们肯定饿不死。」
她就是嘴硬心软。
回家张罗了一大桌菜,二哥惊呼:「妈,咱吃完这顿,日子不过了?」
17
「呸呸呸,今天是你妹上户口本大喜的日子。」
「就跟她出生一样重要,不懂别乱叫。」
我喝了雪碧,叫了爸爸,妈妈,叫了大哥二哥,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见我睡在又大又软的床上,滚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那颗硌人的豌豆。
齐齐惊呼:「公主,我们找到了真正的公主。」
大妈果然对胡良很了解。
他很快就找上门,大吵大闹要将我带走。
「她是我的种,你们养了几年就要据为己有,没有这样的好事!」
「说到底你们就是觉得钱太少了,大不了那三万块咱们对半分,给你们一万五,这总够了吧。」
妈妈叉着腰:「老娘一分钱不要,就要这个女儿。」
他越过妈妈盯着我:「别以为他们对你多好,不过想着养你可以帮着干活,过几年嫁出去还能收一笔彩礼钱。」
「你在她家也算是超生,你看她舍得花钱给你上户口不?」
我进了房间,掏出户口本递给他,掷地有声:「爸爸妈妈已经帮我上好户口了。」
胡良懵了。
反复翻看了户口本好几次。
我指着名字:「小叔,看清楚了吗?」
「胡文茵,这是我的名字!」
或许是被户口本刺激,又或者是我叫他小叔。
胡良勃然大怒,伸手来打我:「小兔崽子,你叫我什么?」
「你们真是疯了,有钱给她交罚款上户口,没钱借给我让我带耀祖去看病。」
爸爸一把拦住他:「现在文茵实实在在是我女儿,你不能打她。」
两个哥哥也出来挡在我面前。
大哥微笑着:「小叔,我的妹妹叫你小叔,这一点问题都没有啊。」
「当初是你不要她的,现在生什么气呢。」
「是不是只要在别人碗里,哪怕是屎也是香的?」
胡良气得眼冒金星。
但那又怎么样呢,一直以来他都是欺软怕硬窝里横。
大哥二哥已经一米七多,尤其二哥是体育生,练就一身腱子肉。
爸爸也很结实。
外强中干的胡良根本不是对手,只能悻悻离去。
临走时他愤愤说:「花这么多钱交罚款上户口,你们两夫妻又丢了工作,我倒是要看看以后你们能过什么好日子。」
是啊。
生活是残酷的,从来不会因为爸妈和哥哥的善良就多加眷顾。
三个孩子的重担压在肩上,爸妈得努力寻找出路。
爸爸找了个超市装卸工的活。
工作时间很长很累,很快肩上腰上就贴满了膏药。
有天他洗好澡,让我帮他贴膏药,我看着他发红发胀的肩膀哭了。
他还笑着宽慰我:「哭什么嘛,看着吓人,一点也不疼。」
正好妈妈买完菜回来,她最近总挑晚上去买菜。菜贩快要收摊会便宜处理,能省下来一些钱。
见爸爸宽慰我,妈妈阴阳怪气:「哟,在女儿面前逞能呢,昨晚上是谁求着我帮他揉揉?」
「就该让她知道你的辛苦,不然她以后能给你买茅台喝?」
但靠爸爸养一家五口也很吃力,妈妈也琢磨着干点营生。
18
思来想去,多番考察,她决定开个麻将馆。
那会还是手搓麻将居多。
妈妈从两个舅舅那借了一笔钱,用了外公一个闲置的门面房,买了四台电动麻将桌。
麻将一般分下午场和晚场。
每一场每个桌子抽二十块钱的水。
乡下的那些亲戚们听了直咋舌:「打一场麻将要收五块钱,谁钱多吗?」
「胡善他老婆肯定要亏钱,买四台麻将机还有租门面这些,好大的成本嘞。」
其实爸爸也是不太支持的。
他自己不碰这些,觉得麻将馆涉及赌博,而赌博不是什么好事。
妈妈叉着腰跟他理论:「饭都吃不上了,还想这些?我没那么高尚,我要先把三个孩子喂饱。」
那时候的生活真的很割裂。
国企职工纷纷下岗,大批人员回流社会。
有些人如爸妈一样,危机意识满满,抠抠搜搜想着细水长流养孩子。
但也有些从不想以后,拿着那笔补贴该吃吃该玩玩,天天泡在牌桌上,麻将打得昏天黑地。
那时麻将馆还属于新鲜玩意。
五块钱一场,妈妈会准备姜盐豆子茶,小点心。
有些人饿着肚子来,还会简单下一碗面。
一般有孩子的女人十一点半开始打到五点回家给孩子做饭。
也有些不回家,继续打晚场,一口气打到十二点的。
妈妈会提供晚饭,五块钱一个人,有荤有素。
一开始客人不多。
但来过的人会帮着宣传,自动麻将桌省手,有吃有喝不操心。
也不怕缺腿打不起来。
偶尔有个什么急事,比如家里火没关,孩子赶着接之类的,妈妈也能搭把手。
渐渐地客人就多起来,四张桌子都是爆满,来晚了只能站一边看。
但哪怕只是来看牌的,妈妈照样会给人倒茶水。
有段时间还流行转转麻将。
就是一张桌子五个甚至六个人打,一旦有人胡牌,那个人就要下场,换等在一旁的人过来。
如此一来,台费自然也要多收些。
四张桌子,一天净收台费 160—200。
一个月五六千。
房子是外公的,只象征性收收房租,用的是民用水电,成本也不算高。
两个月的工夫,妈妈就把借两个舅舅的钱还上了。
还给舅妈们各买了一身新衣服。
妈妈忙得脚不沾地,凌晨一点回家,早上八九点起床准备。
她又添了两张麻将桌,怂恿爸爸辞职跟她一起把麻将馆做大做强:「你那工作又累又赚不到钱。」
爸爸不肯:「麻将馆一天到晚乌烟瘴气,我受不了。而且鸡蛋也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妈妈于是想招个阿姨帮忙。
奶奶听说后,着急忙慌带着妈妈上来了:「苗苗,你麻将馆忙不过来,让你弟妹去帮帮忙。」
「她在乡下也没什么事,你一个月给个三五百的工资就好了嘛。」
「一家人总比外人放心点。」
小婶将我拉到一边:「二妹,一会跟你大妈说说好话,你大妈疼你,我要是能留下来帮忙,到时候我们母女就可以重聚咯。」
19
我甩开她的手,淡淡道:「小婶,妈妈从来都是自己做决定,我帮不上忙。」
小婶红了眼圈:「你怎么叫我小婶,我是你亲生妈妈。你还在怪我是不是,妈妈也是不得已。」
「但凡妈妈手上有钱,怎么舍得把你送走,妈妈也是一直在为你谋个好去处……」
她还在哭,大哥找了过来:「文茵,过来,我给你辅导数学。」
小婶还在辩解:「佳文,你从小最懂事,你帮我劝劝二妹。」
大哥皱起眉:「小婶,她叫文茵,胡文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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