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城》(24)
青美站在门口,那扇玻璃门半合着,她探出了半个身子。
“赵总,我下午晚会到,近期的方案我这边,全整齐活了。”青美脸上堆着笑。
“去吧。”赵总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伸出了手,挥了挥,像是拂去一颗尘埃。
走过医院的走廊,青美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的病历资料或许有半块砖头这么重。
青华望着窗外,出神儿。
窗台上空荡荡的。那盆康乃馨,不见了。
隔壁床的病人出院了,空下了一张床。屋子里清静,也是难得。
“姐。”青美来到青华身旁,轻唤她。
“青美,来了。这是?”青华看着青美手上的袋子。
“噢,这是病历,还有治疗……需要签字。有……几份文件,姐,要签字。”青美的声音很轻细。
“你都和医生……仔细商量过了吧?青美。”青华的声音平静,可她的目光,像是已经下过了某种决心。
“是的,姐。要不,我,再和你讲讲?”青美吞吞吐吐。
“不用了。”青华转过头,嘴角淡淡地扬了一下,“家里数你最仔细,最有学问。你感觉行,就行,就这样定了,我签吧。”
青美听完青华的话,一时语塞,半低着头。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青美转过身,将手中的资料放在桌上,坐到床边上。
“王医生人好,特别负责,我也托朋友反复问过。她也斟酌了很久,还参考了好几位专家的意见。”青美的语气放得又轻又缓,“最终方案考虑得很周全,分几步走:先做几个周期的化疗,把病灶控制住,然后手术根除,再配合上营养支持和生活调理。后续……根据复查结果,咱再走下一步。”
“行。”青华点点头。
青美仔细地翻开文件,眉头微皱:“姐,剂量我也和王医生推敲了几次了。她说定期复检,看效果,随时调整。“
“笔呢。“青华淡然一笑。
青美低头在袋子里找笔,心里隐隐有些紧张。青华越是轻松地答应,她反而越不安。
她终是找到了笔,却停下了。
“姐,我再仔细看看这些资料,先不急签。”青美说着,把要签的文件和治疗方案摊在床上,一页页,铺开。
青华站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有些字,是刀,是刺,扎眼。青美的眼角,时不时一红,嘴角微微抽动。
青华转过身,望向窗外。
几片闲云,悠然于天际。
青美轻轻地抽泣了几下。
床上的纸,湿了,皱了。
青华望向远方,窗外,亮得扎眼。
好久,好久。
青美缓缓开口,声音多少有些颤。“姐……好了。在这几张上……签。”
青华转过身来,在青美比划的位置签了字。
她们没有目光接触,甚至没有看彼此一眼。
青美收起了文件,转身出去。
到王医生的值班办公室,只有几十步的距离。
青美却进了楼梯间,轻轻地关上了门,身体蜷缩在角落。
她捂住了自己的嘴,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
好久,才平复。
她去了厕所,对着镜子,重新化好妆。
“咚咚。“青美轻轻敲门。
“请进。”
推开门时,办公室里,王医生正背对着门脱下厚重的羽绒外套。她侧过半张脸,露出略带疲惫的笑,然后披上了白大褂。
“来了啊,快坐。上午走时,我还看了你姐的片子。”
“嗯。”青美强挤出了笑,坐在小凳子上。
“签过了?”王医生拉开椅子坐下。
“嗯。”青美点点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前期我们要先控制好指标,用药,四周。然后,手术前得做全套评估,麻醉科、影像科都要过。你姐身体还行,这是好事。”
王医生说话,语气平实。
青美觉得,她是这医院里唯一能让人相信的声音。
“手术……要多长时间?”
“大概二个小时左右。”王医生推了下眼镜。
“风险大么?”青美又问。
“有风险,但不做,更危险。”王医生看着青美。
青美“嗯”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能……会好吧?我姐。”青美的表情僵在脸上。
“这个,谁也不敢打包票,但我们肯定尽全力。” 王医生的语气坚定。
随后,她沉默了几秒,目光坦诚:“我觉得,机会大。她还算年轻,恢复力强。凡事多往好里想。”
青美点头。“谢谢您。”
“治疗什么时候开始?”青美问。
“明天?”
她观察着青美的反应,又问道。
“还是……后天?”
“后天吧。我和我妹也商量下。治疗完得有人陪着吧?”青美问。
“得有人陪个二天,三天?然后就能回家休息,二周后再治疗。“王医生说。
“能回家休息就好。”青美喃喃道。
王医生笑了笑,“能回家。另外呀,家属的心态要稳一点,对病人很重要。青华本人情绪稳定,这是个好事。”
青美“嗯”了一声,笑得勉强。
“报告和同意书什么的,我给您放桌上吧?“青美把那厚厚一沓文件搁在了桌上。
“好,那就后天。”王医生最后确认道。
青美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回青华的病房,只有几十步,她却想停下来,不想走进去。
可看看时间,终是迈开了步子。
来到门口,她看见青华,还望着窗外,出神。
“姐,后天开始治疗,行吧?然后,休息两三天就能回家一段。”青美像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能像往日里那样,平静地说了句话。
“能回了?那太好了。赶快开始。”青华像是想早回去,可话音里的轻快,明明是装出来的。
“嗯。”青美只回了这一个字。
她看着青华脸上那强装出来的神情,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阵剧烈的晕眩猛地袭来。
青美向前走了一步,坐在了床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又费了好大的劲,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下午,我还要去单位。姐,你注意好好吃饭。”青美没敢抬头,只是侧着脸和青华说话。
“好,放心,周边我都摸熟了。你快去,别晚了。”青华怕耽误了她工作,急促地应道。
“嗯。”青美起身,走到门口才回头,望了一眼。
青华正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这一眼,像是把刀。
切得青美心疼。
青华嘴角动了动,终是没说出话来。
青美仓促地笑了一下,转过身去。
走廊的灯,护士的车,病房的门,电梯,大门……周遭的一切都在她身边虚化、流逝。公交车的颠簸让她重新找回了自己,从出病房到上车的这一段,像是腾云驾雾。
天气真好,好得讽刺。
车窗外城市的楼群近了又远,退了又进。小汽车像是这车河里的鱼,聚了又散了。
到站,下车,风来,吹得她恍惚。
还有觉得胸口闷得慌。
人行道上红绿交替,灯影斑驳,车流人流从她身旁游过。她走得很快,又突然慢了下来。站在路边,她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近写字楼的街角,她看到有位老人推着花车。几枝康乃馨已经蔫了,粉色花瓣皱巴巴的。
她脚步一顿,伫立着,好久。
她走到摊着,“这几支都要。”
“都要么?”老人问。
“都要。”她说。
她拎着那一小捧花,回到了办公室,站在窗前,那个她熟悉的位置。
“青美姐,花……我帮你插好吧?“李雪站在门口。
“噢。好,小雪。谢谢你。“青美没有回头。
“我,正巧了有个小瓶子,挺合适用。”说着,李雪进来,把花给带了出去。
“青美姐,我顺手修了下枝叶,把枯的剪掉了,这回好看了。”李雪笑吟吟。
“小雪,谢谢你。“青美转过身,声音低沉。
“没事,刚看姐拎着花回来,我就想着怎么插才会好看。我看放桌上还是窗台?“李雪走近了些。
“放这儿,窗台上,正好空。“青美指了指那片空处。
李雪把花放好,挺高兴,她笑着说:“那,青美姐。我也去忙了。有事了叫我。”
“带上门。”青美淡淡地回了一句。
“咣当“,门关上了。
她的办公室,静得像是隔绝了所有声音。
青美走到门口,望向窗,端详片刻。那花的位置和医院里消失的那盆,一模一样。
她捂着嘴,笑了,竟没有声音。
光照在那盆花上,叶片闪了闪。
那光亮却像针,刺在了她心上。
她抬手擦了擦脸。妆花了,眼肿了,嘴角的粉底被冲开了。
她蹲在那儿。
好久,好久。
等她重新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了面小镜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掏出纸巾,认真地擦掉了残妆,重新补了口红……
她的手在发抖。
最后竟自己对着镜子笑了。
看起来也美,就像那海报上的模特,一模一样。
“咚咚。“门被推开了。
赵总探进来关个身子。
“青美,你没事吧?”赵总眼帘低垂。
“没事,总。您有事?“青美恢复了平常的状态。
“你这几天的工作,干的漂亮,那几个项目,甲方特别满意。加油,未来的副总。“赵总把门给她全推开了,然后转身离去。
青美脸上堆着笑,目送赵总转身而去。
她取出手机,拨通了青一的电话。“青一,后天大姐治疗,你早上能过去就过去,治疗完了需要人陪护。”青美的声音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冷静。
“你和医生……和大姐都商量好了吧?”青一的声音有些忧惧。
“青一,你放心,都说好了。你及时去就行。你这边没问题吧?”青美问道。
“放心,二姐,我一早就过去。”青一的声音稳。
“好。那我忙了。”青美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打开电脑,重复着和前天,昨天一样的日常。
直到傍晚,夕阳初见,窗外景色如画。
青美才起身,来到窗前。
她站在那个位置,望向远方,回想起小时候三姐妹去过的那山,在那山上摘果子。青华笑得最大声,青一总是摔跤,而她在一旁,收拾果子......
她永远记得姐姐说过:“青美,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你得走出去。去城里。”
她永远记得青华说过:“我是留下了,没出去。”
可那一幕太远了,远得像是不属于她们,远得只能记起了些碎片。
青美就那么站着,夕阳在她身后画出瘦削的侧影。
我们始终都在人生的路上。
大部分时候,是一个人承受着,这份寂静而疲惫的薄暮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