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旅途》文化散文

某年深秋路过衢州,友人指着城南一片山影说,那就是烂柯山。车窗外暮色四合,山的轮廓像一枚沉默的棋子落在天地棋盘上。我没有下车,却在心里默默鞠了一躬,为一个樵夫,和一把烂掉的斧柄。
南朝梁任昉在《述异记》里记下了这个故事。信安郡的石室山,晋时有个叫王质的樵夫进山伐木,见几个童子下棋唱歌,便驻足观看。童子给他一枚枣核含在口中,竟不觉饥饿。一局棋尚未终了,童子抬头说:你怎么还不回去?王质起身去拿斧子,木柄已经朽烂成灰。他循着来路下山,村舍早已改换面目,邻里无一人相识,细问之下,才知已过百年。“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刘禹锡这句诗道尽了时光的分量,那不是在哀叹光阴易逝,而是在追问:我们以为的“此刻”,究竟有多长?
烂柯山上的那盘棋至今无人复盘。但棋子落下的声响,却穿过了十几个世纪。世事如棋,这比喻未免老旧;真正值得咀嚼的是:观棋者与弈棋者,哪一个更接近人生的真相?
曾国藩在安庆城下也许想过这个问题。这位湘军统帅留下了“结硬寨,打呆仗”六个字,乍看笨拙至极。每到一地,湘军必先挖六尺深的壕沟、筑八尺高的土墙,把营寨修成铁桶一般,绝不轻易出击。这种打法与“灵机一动、出奇制胜”的传统兵家智慧背道而驰。然而正是这个“笨”办法,让机动灵活的太平军无处下口,被步步蚕食,最终困死在天京城内。
曾国藩不是不会用巧,而是深知战场上最危险的敌人并非对面的兵勇,而是自己求胜心切的那一丝浮躁。他选择把精力投入自己能控制的事,挖好每一条壕沟、储备每一粒粮食、稳住每一营士兵的心。至于胜负,“尽人事,听天命”。这是一种棋手的智慧,更是一种观棋者的冷静:看得清局势的边界,也就不再为边界之外的不可知而焦虑。湘军的后勤体系颇具规模,长沙粮台推行月供制,士兵月饷达绿营三倍,使逃亡率压至百分之五以下。如此步步为营,看似笨拙,实则把能控制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极致。
当然,人生天地间,能控制的事毕竟太少。西方两千年前的斯多葛学派给出一条清晰的坐标:区分能控制的和不能控制的。爱比克泰德说,“有些事情在我们的控制之下,有些则不在”。能控制的,唯有自己的念头、态度与此刻的行动;至于明天的天气、他人的评价、股市的涨跌,那是命运的事,焦虑也是徒劳。老子也告诉我们“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斯多葛说专注于可控,道家说顺应自然,两种古老的智慧殊途同归:在不确定的世界里,从容不是放弃博弈,而是分清哪些值得全力落子,哪些只需静观其变。
棋盘上的智慧,落到书画上又是另一番气象。八大山人笔下的孤禽,一足立地,一足悬空,缩颈拱背,白眼向天。这只鸟不与任何人、任何事对视,更不屑于在谁的棋盘上当一枚棋子。它是观棋者的极致,彻底跳出局外,以白眼勘破一切棋局的虚妄。有人说那是朱耷作为明朝宗室遗民的愤世嫉俗,但我觉得,那更是一种不必解释的从容:你下你的棋,我看我的天,互不干扰。
可我们身处的是不能撒手不管的内卷时代。打开手机,股市的红绿涨跌令人心惊;办公室里,三十五岁危机像幽灵般盘踞在每个过了而立之年的人头顶;朋友圈里,同龄人晒出的每一步棋都比你走得漂亮。处处皆棋局,时时需落子,似乎一停下来,就会被时代的棋盘扫地出门。这种焦虑,正是烂柯山上的童子含笑看着我们的那一眼:你们拼尽全力争的,不过一局棋罢了。
古人的“手谈”,是静心对坐,以棋会友,输赢皆在一念之间。而现代的“内卷”,是囚徒困境式的彼此消耗,越努力,边际收益越低,还不敢停下来。难道我们要像八大山人的孤鸟那样,扭过头去不闻不问?消极避世从来不是答案。
老子给出了另一种活法: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不是放弃行动,而是不陷入无谓的争斗。就像曾国藩的“呆仗”,认准自己能做的事,老老实实做好,不去眼红别人的棋路多么出彩。职场中的从容,并非不再努力,而是分清哪些努力是为自己增值,哪些只是为了在别人的游戏规则里不被淘汰。棋艺可以日日精进,棋局的输赢却不必时时挂怀,这是斯多葛的控制二分法,也是曾国藩“结硬寨”的现代投影。
夜深人静,重新端详那张棋盘。棋子起落的声音,千年未变。樵夫王质不过是看了一盘棋,人间已过百年。而此时此刻,坐在格子间、地铁里或出租屋中的你我,不过是在另一盘更大的棋局里对弈,自己是执棋的手,也是一枚被动的棋子。
但别忘了,你也可以选择做一个观棋者。不是逃离,而是以旁观者的清明,审视自己的每一步棋。因为只有观棋者,才能看清楚:棋盘之外,还有天地。
掀翻棋盘去喝杯茶,不是认输。而是终于明白,人生这一盘棋啊,最好的棋手,也许是最早学会观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