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王桂兰搬进来,成小城就很少主动去姥爷家了,哪怕孟军打电话特意喊她,她也总是找“要写作业”“要上补习班”的借口推脱,实在推不掉才去,待不了半小时就催着妈妈离开。与之相反,孟小梦却似乎无所谓的样子,拉着凌曼隔三差五的就去看爷爷家,说说近况、聊聊新鲜事。孟晚霞也是常客,每次去都提着新鲜的菜和生活用品,陪着孟军和王桂兰唠会儿家常,帮着收拾收拾屋子,家里常常热闹得很,和从前孟军独居时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孟军看在眼里,心里也清楚外孙女的心思,他从不强迫小城接受王桂兰,只是每次小城来,都会特意下厨做她爱吃的菜,趁王桂兰不注意,偷偷往她口袋里塞零花钱,轻声安抚:“你王姥姥是个好人,心肠软,就是想陪着姥爷说说话、搭个伴儿,她不会取代你姥姥的,在姥爷心里,你姥姥永远是独一无二的。”成小城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不说话也不反驳,心里的疙瘩却始终没解开,依旧没法坦然面对王桂兰。王桂兰也看出了孩子的抵触,从不勉强她亲近自己,总是默默地做好饭、摆好碗筷,特意给小城留着她爱吃的菜,不多言、不讨好,始终守着分寸陪着孟军,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春去秋来,花开花落,转眼四年过去。孟军的记性比从前更差了,有时候会把王桂兰喊成逝去的老伴儿的名字,愣神半天才能反应过来,却总能牢牢记住要给成小城留她爱吃的水果和零食;王桂兰的腰不太好,弯腰收拾屋子久了就会酸痛难忍,却依旧每天变着花样给孟军做软和易消化的饭菜,细心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成小城对王桂兰的态度虽不再像从前那般抵触排斥,偶尔会回应王桂兰的问候,却依旧很少主动说话,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盛夏的风裹挟着栀子花香吹遍校园,成小城攥着烫金封面的大学毕业证书,指尖都透着难以掩饰的雀跃。她特意换上了新买的白色连衣裙,把证书小心翼翼地装进防尘袋里,脚步轻快地往姥爷孟军家赶,只想第一时间把这份喜悦分享给最亲近的人。阳光洒在她的发梢,映得发丝泛着浅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上,藏不住的骄傲从眉眼间溢了出来。
“嚯!我的外孙女,真出息!”孟军接过毕业证书,双手轻轻摩挲着封面的纹路,浑浊的眼睛里亮得惊人,竖起的大拇指久久没有放下,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挤在一起,满是掩饰不住的骄傲与自豪,“姥爷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亲手碰过大学毕业证呢,咱们家总算出了第一个大学生!”他说着,又把证书递还给成小城,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要把这刻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
成小城顺势靠在姥爷肩头,鼻尖萦绕着姥爷身上熟悉的皂角香,一边借着姥爷的夸奖沾沾自喜,一边下意识地细细打量着他。记忆里那个脊背挺直、眼神坚毅的姥爷,不知何时已被岁月压弯了些许肩头,脸上又添了不少深浅交错的皱纹,像是刻满了时光的痕迹。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却早已被白雪染透,不见半分青丝。姥爷的眼神依旧温暖和煦,这般近距离凝视,竟发觉和早已离世的姥姥有几分相似——眉眼间的柔和,连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都如出一辙,这大抵就是人们常说的,相伴多年沉淀下的夫妻相吧。成小城心头微微一酸,赶紧甩了甩头,把那些漫无边际的怀旧思绪拽了回来,不愿让伤感冲淡此刻的喜悦。
“怎么了这是?魂儿都快飘走了。”孟军察觉到成小城的走神,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温柔的关切,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想看出她心里的心思。
“没,没什么。”成小城赶紧收敛心神,抱起沙发上柔软的棉布靠枕抱在怀里,指尖轻轻咬了下嘴唇,像是鼓足了勇气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孟军,语气带着几分期待与撒娇:“姥爷,咱们一家子一起出去旅游吧?就咱们一大家人,热热闹闹的,好不好?”
“一家子一起?”孟军闻言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下意识地顿了顿。他转头看了看成小城期盼的眼神,又想起这些年家人各自忙碌,聚少离多的日子,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对啊对啊,一起去!”成小城立刻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语气里满是雀跃,转头看向刚走进客厅的孟晚霞,兴冲冲地问道:“小姨、小姨夫有时间吗?咱们找个地方好好放松几天!”
“行啊!”孟晚霞笑着应下,手里还拿着刚买的水果,语气依旧大方爽快,“你全权安排,小姨出钱。咱们家小姑娘毕业了,也该好好庆祝庆祝,出去玩儿就得尽兴。”她向来是家里最舍得为亲人花钱的,尤其是对成小城这个外侄女,更是疼惜有加。
“不不不,小姨。”成小城赶紧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我这四年在学校打工、做兼职,也攒了点钱,这次就由我请大家出去玩儿!嗯……就是钱不算多,咱们找个别太贵的地方,肯定没问题!”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默默数着家里的人数,想着自己的积蓄数额,又尴尬地补充了一句附加条款,语气里带着几分倔强与真诚。
“就你那点辛苦钱,自己留着买些喜欢的东西,或者存起来当嫁妆。”孟晚霞放下手里的水果,擦了擦手,挨着成小城坐到沙发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你爸想去哪儿,小姨来出钱,你负责跑腿做攻略、安排行程,咱们分工合作,好不好?”
“听你小姨的吧,孩子。”孟军抬手轻轻拍了拍成小城的手背,掌心的温度带着岁月的厚重,语气温和却坚定,“别逞强,你的心意姥爷和小姨都懂,好好享受自己的毕业时光就好。”
成小城乖乖点头,心里瞬间涌上一阵暖流,同时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小激动。她想起上一次和姥爷一起出门游玩,还是去封信山的时候,距今已经过去好些年了。自从踏入大学校门,她忙着学业、忙着兼职,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后来便只剩逢年过节时,才能在餐厅的包间里匆匆见上一面,客套地寒暄几句,少了往日的热络。一想到这次能和家人一起出门,好好相处几天,她心里就满是期待。
回到家后,成小城立刻拉着妈妈孟朝云商量旅行的事情,两人琢磨了大半宿,最终决定去南方的小镇——那里节奏缓慢,风景秀丽,很适合一家人放松身心。接下来的几天,成小城彻底忙碌了起来:收集全家人的身份信息,反复对比车次选择最合适的出行时间,在网上筛选口碑好的民宿,还特意查了小镇的景点、美食和当地习俗,一笔一划做好攻略笔记。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当想到一家人热热闹闹出行的场景,她心里就美滋滋的,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抵达南方小镇的那一刻,成小城瞬间被眼前的景致惊艳了。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是青砖灰瓦的古建筑,潺潺流水绕着院落流淌,薄雾缭绕在枝头,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满是温婉雅致的情调。他们预订的民宿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墙、木格窗,院内种着各色花草,还摆着几张藤椅,被巧妙地隔成五间标准客房。成小城索性把五间房全部订下,既像是包下了一整座院落,又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一大家人挤在老房子里的日子,热热闹闹、温馨和睦,让人心生暖意。
晚饭过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孟小梦和王浩不知从哪儿翻出几根烟花,蹦蹦跳跳地跑到成小城面前,手里还拉着刘轩。“姐,你都大学毕业了,不会还跟小时候一样,不敢放炮吧?”孟小梦晃了晃手里的烟花,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的嘲笑,又故意顿了顿,补充道:“烟花呢?咱们去外面空场放烟花呀!”她早就记着成小城怕放炮的毛病,特意想逗逗她。
成小城撇了撇嘴,不服气地瞪了孟小梦一眼,又飞快地眨了眨眼,故意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却悄悄攥紧了手里的衣角——其实她心里依旧对放炮有些发怵,只是碍于面子,不愿被嘲笑。
“姐,走吧,有我呢,怕啥。”王浩上前一步,挡在成小城身边,语气沉稳又可靠。他早已不是小时候那个被成小城追着满胡同跑的调皮小子,如今长得瘦瘦高高,身形挺拔,颇有些孟海业年轻时的英气,站在成小城身边,足足高出了一个头。自从技校毕业以后,他跟着几个叔伯学做汽修,常年和机械、客户打交道,不免沾染了些成熟的社会气,说话做事都比同龄人油条了许多。
“我有什么可怕的!”成小城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了壮胆子,挺直了脊背,语气带着几分强装的镇定。在她心里,自己始终是家里的孩子头儿,怎么能在弟弟妹妹面前露怯,丢了面子。
“那走呗!”王浩和孟小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了然——他们早就猜到成小城是在硬撑,却也没有点破,只想陪着她一起热闹热闹。刘轩也在一旁笑着附和,几个人簇拥着成小城往院外的空场走去。
话虽如此,可走到空场,看着王浩点燃烟花引线的那一刻,成小城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远远地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依旧是一副退避三舍的模样。王浩和孟小梦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是相视一笑,没有再上前劝说,任由她站在安全距离外,自己则和刘轩一起,欣赏着烟花在夜空绽放的绚烂景象。
看着孩子们一溜烟儿跑出去的背影,孟晚霞靠在院落的门框上,眼神里满是惋惜,不禁小声跟身旁的大姐孟朝云感叹道:“姐,你说要是我那会儿再坚持坚持,把王浩接回来跟着小城一起生活、一起学习,他肯定也能考上大学,不至于现在只能靠做汽修谋生。”语气里满是对儿子的心疼与遗憾。
“过去的事情就别再提了,都已经成定局了。”孟朝云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眼睛不自觉地掠过不远处正安静坐着的弟媳凌曼,眼神复杂,语气中藏着耐人寻味的深长。她心里清楚,王浩之所以没能有更好的出路,和凌曼有着分不开的关系,只是碍于场合,不便明说。
“姐,晚霞,我……我去看看孩子们,免得他们玩得太疯出意外。”凌曼何等聪慧机敏,即便丈夫孟海业已经离世多年,她依旧能敏锐地捕捉到姐妹俩话语里的深意和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脸上不动声色,随便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避开了这略显尴尬的氛围。自从孟海业去世后,凌曼便刻意疏远了孟家众人,很少出现在家族聚会中,只在逢年过节时,才会带着女儿孟小梦去看看孟军,维系着表面的亲情。
孟晚霞看着凌曼渐渐走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又转头看向握着自己手的大姐,语气带着几分劝解:“姐,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别老揪着过去的事不放了。不管怎么说,凌曼也是小梦的妈妈,咱们终究还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谁跟她是一家人!”孟朝云瞬间皱起眉头,语气陡然尖锐了几分,完全没有顾及这话可能会被不远处的人听到,“要不是看在小梦年纪小,可怜她没有爸爸,我早就跟她翻脸了!”她的性子和父亲孟军如出一辙,既固执又直爽,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这么多年始终无法原谅凌曼当初的所作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