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夫坤舆孕魄，乾象流晶。耀银台而亘古，临玉塞以含贞。冰轮碾雾，出沧海之鲛宫；宝鉴悬秋，照天山之雪岭。素娥曳练，拂戍堞之严霜；羲和辍鞭，驻关河之夕景。斯乃三边绝域，万里孤光。龙沙迥野，雁碛横苍。朔气凝为玄璧，边声和入清商。曜武城而戈铤自冷，临虏障而笳鼓逾凉。
原夫月者，太阴之精，水气之府。驭望舒之瑶辔，御纤阿之玉舆。周天三百六十五度，盈虚有数；悬象四万八千里路，隐现随枢。昔者羲和占日，常仪占月，肇分昼夜；后羿射阳，嫦娥奔阴，始判乌蟾。顾兔栖玄，长捣长生之药；蟾蜍饮魄，永含不烬之寒。桂树无端，承露华而浥浥；仙娥有恨，倚云母而姗姗。
若乃关山所亘，极天蟠地。东起榆塞，西尽流沙。南阻昆仑之嶂，北横大漠之涯。葱岭千盘，羊肠九折；玉门万仞，鸟道三叉。白龙堆下，盐泽如缶；青骢陌上，戍楼似牙。积阴山而六月飞霰，临蒲海而终年卷沙。于是月出金微，光摇都护。照交河之冻合，映疏勒之云暮。轮台烽燧，半没荒烟；敕勒川原，尽浮寒素。
溯彼周穆征戎，汉皇拓塞。贰师斫阵，月晕而戈矛齐鸣；窦宪勒铭，星芒而旌旆竞绘。李广箭穿巨石，没镞之时；卫青旗卷阴山，衔枚之会。若夫哥舒夜带宝刀，吐蕃胆落；范老笑谈戎索，西夏魂摧。皆因皓魄当空，寒辉贯甲。照肝胆兮如雪，临锋镝兮不怯。古来征戍，尽染此宵冰魄；今看关山，犹悬当时宝匣。
至若戍卒遥夜，征夫倦眠。捣衣砧上，已碎吴绡；饮马窟边，初消汉月。陇水呜咽，声断十三弦柱；胡笳幽怨，愁凝廿四桥墩。铁衣著尽，霜痕叠旧痕；金柝传更，泪血和热血。家山万里，唯凭梦蝶能归；驿使千年，不见云鸿堪越。于是登陴北望，倚堞南吁。指参旗而叹逝，抚刀镮以嗟纡。
复有秦楼少妇，楚馆罗敷。自别征人，慵梳翠羽。湘帘半卷，空对海门秋；玳瑁斜悬，忍看关山月。忆昔画眉深浅，并照银缸；何今泪袖淋漓，独凭绣闼。鸳机抛却，锦字难成；龙脑烧残，心香欲竭。倘许身如月魄，万里随君；可怜影逐云峰，千重阻越。揽镜台而鬓改，望边庭以神夺。
若彼雕鞍去久，玉箸流频。星河欲曙，刀尺先温。裁征衣而量月，计程途以卜晨。昔年手植垂杨，已盈抱矣；此夜目极飞雪，犹未归兮。或闻瀚海尘飞，祁连兵结。心悬刁斗之声，魂系旌旗之色。祷旃檀于梵刹，愿早销兵；占喜鹊于晓窗，空教啼血。关山夜月，年年只照离颜；边塞秋风，岁岁偏欺病叶。
更有忠贞贯日，节义凌云。苏武窖中，啮雪而毡毛尽落；班超笔底，从戎而西域定纷。耿恭拜井，泉涌飞泉；张骞凿空，月临汉月。皆秉孤忠，不渝素节。对荒沙之皓皓，誓比蟾光；临绝域之迢迢，心同圭玦。是知月以明志，士以贞名。辉流万古，气壮千城。
又若月晕知风，础润知雨。太史占天，辨军气之吉凶；武侯设阵，按星躔之步武。李愬雪夜衔枚，蔡州月隐；韩信沙囊壅水，潍水星疏。或偃月为营，或却月列坞。阴符玄机，尽在璇玑玉衡；虎韬秘策，不离金枢银浦。故曰：月者太阴之精，兵者诡道之主。观月相而察敌情，立高台而候虏鼓。
亦有幽并游侠，赵代豪雄。锦带吴钩，明月之珠饰；银鞍白马，珊瑚之鞭弓。饮酒长安市上，剑气如虹；报仇蓟北城头，刀光若虹。每值良宵，辄呼酒伴；偶逢佳景，便骋青骢。笑谓月轮孤照，不若金樽满泛；何如沙碛狂歌，且将银碗掷空。然闻边警，即弃樗蒲；但见羽书，便捐笙管。策马阴山，月随长槊；挥戈大漠，光满劲弓。
至若乐府传声，清商度曲。《关山月》本横吹，梅花落乃羌竹。李谟擫笛，黄鹤楼前；王翰擎杯，葡萄帐下。蔡女十八拍，拍拍胡笳；王生七言诗，字字边月。或弹琵琶于马上，泪湿青衫；或吹芦管于沙间，霜凝白镞。听者垂首，闻者雪涕。声满关山，韵含金铁。
若夫关山草木，亦感月华。胡杨千岁，皮若龙鳞；红柳万枝，花如碎霞。苜蓿随天马而种，葡萄入汉宫以夸。然逢秋夜，尽染清辉。白草低而驼铃脆，黄蒿偃而狐迹微。霜打蒹葭，伊人之泪；风吹宿莽，屈子之衣。独有雪莲，生冰峰之巅，承月精而愈洁；更闻沙棘，植戈壁之畔，饮寒光以吐芽。
复见边城互市，关隘通商。胡贾辇珠玉，汉车载缯缰。驼队千峰，月下铃铎振野；毡庐万帐，灯前乳酒浮光。龟兹乐舞，和以觱篥；于阗美玉，琢为珪璋。月照毡帷，可见胡姬笑语；光临集市，亦闻回鹘算量。虽分疆界，同仰清辉。玉帛暂弭兵气，银蟾遍抚创伤。
或有僧侣西行，羽客求仙。法显渡流沙，月引前路；丘祖谒雪山，光披冻泉。白马驮经，月氏东来紫气；青牛载道，函谷西望真诠。莫高窟中，壁画诸天星斗；三危山下，佛光映月澄圆。是知明月喻心，禅宗指月；清虚合道，庄子观天。关山夜月，亘古如禅。
嗟乎！月临城阙，几度兴亡。秦砖蚀月，汉瓦承霜。阿房炬火，照彻骊山夜月；未央钟漏，声随渭水寒光。至若唐宫花月，霓裳曾舞；宋苑楼台，玉笙犹凉。元骑踏月，驰过卢沟；明甲映辉，戍守辽阳。乃至清笳警月，晚清烽火；民国戍月，抗战刀枪。月不改其圆缺，人已换乎沧桑。惟见关山依旧，银汉如常。
更数边功，当推卫霍；若论词笔，首数岑高。王昌龄秦时明月，李太白长风几万。杜工部鄜州独看，陆放翁铁马夜啸。范希文浊酒孤城，岳武穆八千里路。纳兰容若，画角声寒；左文襄公，杨柳春早。皆以月为媒，抒怀言志。千载词客，尽染边尘；百代英豪，俱怀月抱。
若夫四时之月，各具风情。春月溶溶，融冰涧水；夏月皎皎，映雪莲屏；秋月澄澄，洗空雁字；冬月凛凛，冻折旗旌。然关山终岁，寒多暖少。春月犹含霜气，夏月尚带凉飙；秋月先凋白草，冬月永冻青霄。惟戍楼相共，无间昏晓；与征袍为伴，不论暮朝。
至若月晕三重，风霾四合。或掩兔而半圭，或蚀蟾而尽黑。或挂苍茫之穹，或沉瀚海之泽。或随孤烟直上，或共平沙坠仄。或临战骨而含凄，或照髑髅而语默。或窥刁斗之寒，或映刀环之涩。千态万状，不可殚述。要皆关山之月，边塞之魄。
复观兵器森森，皆承月影。矛攒霜锋，槊横雪颖。箭镞流银，刀环耀瑸。盾悬素魄，甲淬寒晶。弓如满月，弦开而霹雳惊；剑似新钩，匣隐而龙蛇警。烽燧传光，上接天狼之宿；旌旗飐影，下连地肺之梗。是月也，助兵威而愈肃；是器也，得月精而弥猛。
历数战地，每见月临。长平坑卒，冤魄夜哭；巨鹿鏖兵，楚歌宵沉。垓下重围，虞姬剑映；赤壁烈焰，周郎帜森。淝水风声，草木皆晋帜；虎牢铁骑，世充若禽。乃至近代，左侯收疆，曾公靖难。月照英雄，光同肝胆。然则胜败迭更，兴衰递嬗。惟月孤悬，无言俯瞰。
若夫城防之固，藉月增威。雉堞参差，承流素彩；敌楼重叠，尽染清辉。暗门伏于月影，陷坑隐于霜威。羊马墙高，月照巡卒；护城河阔，月映戟旂。每值月黑风高，必谨烽燧；适逢星稀斗暗，尤慎枢机。月助守御，其利断金。
亦有边民土著，世守荒陬。牧驼放马，饮雪餐秋。女子织毡，夜绩承月；男儿铸镞，炉火映眸。虽无丝竹，自有胡琴；虽少稻粱，不乏乳湩。闻战则喜，谓可立功名；见月则歌，谓是神明佑。其性也悍，其情也厚。关山夜月，实鉴其诚。
复有使节逶迤，旌旄迢递。张骞持节，十三年而返；郑吉屯田，廿余载以济。班超投笔，三十六人定远；王玄策使，数万里外雪耻。皆月为伴，以马为弟。遇险则祷月，逢庆则酹地。使于四方，不辱君命；死于绝域，不愧清辉。关山夜月，照此孤忠。
至若和亲故事，亦与月关。明妃出塞，琵琶声咽，马上月寒；文成入藏，唐蕃会盟，月照逻些。金城公主，路经石堡；弘化郡主，泪洒湟水。皆以蛾眉，易却兵燹；皆以红粉，修得盟誓。月照毡车，风摇玉珮。胡汉由此少兵，关山因之息垒。厥功伟哉，不逊甲士。
然则月终无情，人自有泪。对此茫茫，百端交集。老将抚髀，叹功名未立；新兵望乡，痛慈亲已逝。商贾思归，算囊中资薄；迁客欲语，畏狱吏之厉。僧侣悟禅，觉万法皆空；道士炼丹，恨九转未至。游侠弹铗，恨不逢明主；文人搦管，悲空有奇字。关山夜月，尽收此态。
尝闻老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月亦如是。不因尧存，不为桀亡。照战场亦皎皎，照欢筵亦琅琅。照忠臣亦澹澹，照奸佞亦煌煌。然人自取舍，月无减增。忠臣见其贞，奸佞见其冥。游侠见其豪，思妇见其泠。是月也，万民共仰；是心也，百感丛生。关山夜月，实为心镜。
综其要义，月有三德。一曰恒，亘古不改其轨；二曰公，遐迩均沾其泽；三曰静，喧寂不移其色。关山兼得三昧，遂成绝景。使迁客动乡愁，将军生壮怀，墨客得奇句，兵卒忘劳形。虽极荒凉，亦极壮丽；虽极悲怆，亦极清明。此关山月之所以独绝也。
嗟乎！仆本恨人，心常慕古。每读边塞之什，辄神驰焉；偶见关山之图，便魂越矣。今试作赋，敢竭鄙诚。握管凝思，恍见冰轮出海；濡毫欲写，似闻羌笛连营。虽四六之体，未极其妙；然九转之情，已付瑶琼。惟愿此月，永照关山；惟愿此光，长销兵燹。销兵燹兮民乐业，月长圆兮人长寿。关山不老，玉镜长悬。千秋赋此，永志拳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