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洋场,岁岁安然

一路走来,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才慢慢懂得,众生皆有自己的困顿与破碎。人人都背负着独属于自己的过往与心事,奔赴一场无人替代的人生旅程。

转眼来到二十八岁的尾声,我被困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里反复拉扯,时常茫然失措,看不清前行的方向。

大我二十二岁的京妈,日日守在病患聚集的环境里,日日直面生死离别。于她而言,世间所有虚妄的奢望,都化作最简单纯粹的心愿:拼尽全力,好好活下去。

我们各自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困境中,各有煎熬,各有挣扎。纵使生活满是裂痕与残缺,也依旧咬牙坚持,一步一步安稳向前。

京妈对我说:“陪护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拼尽全力和生命赛跑,只想好好活着。隔壁床的阿姨,和前来探望的友人,细数自己这一生的点点滴滴。她一辈子行事坦荡,无愧于心,对得起天地良心,诉说间红了眼眶,始终无法释怀。她想不通,自己一生安稳良善,不过六十岁的年纪,为何偏偏要独自承受重病的折磨。”

她时常感慨,年少顺遂,身体康健,不该一味沉溺内耗,要好好热爱生活,珍惜身边的温暖与爱意。

我只是淡然回应,到了如今的年纪,早已不再奢求世俗意义上的爱情。那日漫步国博,心底忽然生出万般感慨:如果在北京谈恋爱的话,可能会自带独有的浪漫底蕴。可以闲游故宫,静赏国博,慢慢触摸一座古都沉淀下来的底蕴与风骨。

如果是在上海谈恋爱的话,于我而言终究少了几分灵魂同频的氛围感。

况且眼下的日子,安稳妥帖,刚刚好。闲时煮茶读书,偶尔提笔写下细碎心绪,翻看旧日日记,在独处里慢慢自愈。这样清净安稳的日常,已然足够珍贵。

然而,最先发生改变的,是我的工作。

路过在酒店大堂的那一刻,飞飞满心不解,疑惑我为何放下深耕多年的安稳工作,突然执意更换岗位。

她欲言又止,眼底满是困惑,我只是浅浅一笑,沉默不语。

只有自己明白,这场看似仓促的选择,是为长远的人生道路认真考量,也是为奔赴心之所向的城市,悄悄铺路。

更深层的初衷,是想要沉淀内心,与过往的自己好好和解。

我想放下那些独处工位,对着电脑无端失神、默默落泪的低落时刻。

这份陌生又忙碌的新岗位,刚好能够填满内心的空落,覆盖所有压抑难过的回忆,让旧日的遗憾,在烟火日常里,慢慢被抚平。

和A交接工作期间,我全程心思游离,状态涣散,眼神飘忽不定,心神始终无法安定。那段时间,我反复思量:究竟是她阅历尚浅,无法灵活切换中英双语沟通;还是只专注本职琐事,欠缺完整规范的交接意识,才让我始终无法沉下心、投入工作。

于是我主动提出,我尝试适应工作流程,她在一旁旁观记录、逐项核对确认。直到全部流程收尾,我才恍然醒悟,问题从来不在旁人,根源一直都在自己身上。如同京妈常常提点我的那般,我执念过深,心底始终藏着放不下的人,才会日日心绪纷乱,做任何事都无法专注。

人事曾主动找我沟通,提及厦门新增的工作机会,询问我是否愿意考虑。

远方的朋友也发来消息,告知景德镇英迪格筹开,邀请我奔赴一座新的城市重新开始。

我一时怔忡,心绪繁杂纷乱。

恰逢一位朋友即将去往成都,闲聊之余,问起当地值得游览的景致。

我在微信回复,杜甫草堂清幽静谧,意蕴绵长。

朋友感叹,原来我早已辗转走过山川万里。

我对着屏幕,默然轻叹:

是啊,步履匆匆,辗转一座又一座城池,看过山川湖海,阅遍人间烟火,却始终走不进先生的心底,融不进他的生活。无数次相逢,万般次辗转,说不清是怎样的阴差阳错,将彼此深深困住。如今,我已然放下远方的邀约,不再需要这两座城市的机会,当下安稳留在上海,便是最好的选择。

京妈常常反复问我,为何对北京执念至深,那座遥远的城池里,究竟藏着何人,牢牢牵绊着我的心事。

我缓缓诉说心底的情愫:我对北京的好感,始于2022年的好奇,在2023年彻底笃定偏爱。2024年岁岁念念,2025年心底始终向往奔赴。大概是命局喜金水,北京独有的城脉气韵,与我的命格、心性天然契合,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缘分与归宿。

我曾好好招待过一位特别的故人。她并非普通网友,是先生同学的太太。在我人生最低谷、最难熬的那段时光,幸而有她时常陪我闲谈,消解满心烦闷。我们一同聚餐小坐,共品下午茶,漫步外滩街巷,打理仪容发型,相处松弛又治愈。

当时sky见我们相处融洽,不由感慨,定是相交至深的朋友,才能这般自在安然。我只是淡淡一笑,未曾多言,心底却满是温柔的感念。

走在去往外滩的路上,我轻声对她说,她是我定在上海多年以来,第一个用心款待的朋友。我格外珍惜这份温柔的陪伴,旁人无从知晓,我一直刻意回避外滩。这片风景里,封存着太多我不愿触碰的过往与回忆。

那时望着典雅庄重的和平饭店,我暗自念想:往后再来外滩,便是专程宴请那位,曾以万岛盛情相待的朋友。

后来,我终究再度踏足外滩,在和平饭店,我们一起共度沪姐安排的晚饭。

我们本是网友,是同学,也是相识多年的朋友,在我无数灰暗低落的时刻,是她源源不断,赠予我温柔与力量。

并肩行走在外滩长街,沿途依旧有新人定格婚纱照,晚风和煦,世事安稳如常。朋友忽然轻声问我:“你后悔结婚吗?”

我沉默良久,静静凝望她,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她继而轻声一语,道破心事:“你这辈子,一定忘不掉他。”

我依旧沉默无言,心底却无比清楚,先生,始终是我藏在心底,无法释怀的执念。

我悄悄转移话题,告诉她,今日只闲谈叙旧、安心用餐,不必提及我与先生之间的种种过往。

她随口说道,我似乎并不需要世俗框架里的亲密关系。

我从容回应: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流于表面的陪伴。我渴望遇见一位阅历沉淀、心胸开阔的人,能够为我答疑解惑、权衡取舍,以长远的眼界与通透的认知,拓宽我的思维边界,引领我走向更辽阔的天地。

抬手推开和平饭店复古的旋转门,刹那之间,恍若闯入十里洋场的旧上海温柔梦境。

窗外霓虹交错,上海依旧繁华璀璨,百年和平饭店,始终典雅端庄,风韵不减。

尚未在龙凤厅靠窗的席位落座,热茶与冷饮早已妥善备好;精致佳肴陆续上桌,餐后搭配清甜果盘,结账时更享有专属礼遇。这份恰到好处的体面与暖意,皆是相识多年的沪姐,默默为我周全打理的温柔照拂。

一席地道的本帮佳肴,敬低谷岁月里从未嫌弃我负能量的朋友,也敬一路自我治愈、慢慢走出阴霾的自己。

静坐窗边餐桌,俯瞰外滩夜色,忽然想起彭同学与沪姐当初的疑惑:“究竟是什么样的朋友,值得特意在和平饭店,安排这样一顿晚饭?”

这一餐,从来不止是简单的礼尚往来。唯有京妈读懂所有深藏的心意,这场郑重的宴请,是我对这段缘分的温柔收尾,也是我与上海这座城,慢慢和解、缓缓告别的仪式。往后,我或许不会再长久停留此地。

灯火绵延江岸,满城夜色尽收眼底。朋友由衷偏爱这座城市,感慨道,世人总因一人眷恋一座城,很庆幸,借我的机缘,得以领略上海独有的风华与温柔,人海相逢,已是上上签。

朋友问及我往后的人生规划,所有难言的心事,我皆悄悄藏于心底。选择走进和平饭店,不过是迷茫时,随口许下的心愿,如今一语成谶。那时满心期许,盼有一日褪去所有委屈与难过,安然坐在此处,细品地道上海本帮风味。

我也想借这座百年建筑的沉静气韵,沾染一份安稳顺遂的好运,细细品读《繁花》之中,爷叔的处世分寸与通透智慧。

这一餐,藏着普通人对体面生活、从容度日、万事顺意的朴素期许,也默默许下心愿:

往后余生,世事温良,步履从容,所求皆如愿,所行皆坦途。生活万般细碎,内心岁岁安然,当下拥有的一切,皆稳步向前,节节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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