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底清欢之四:张家大娘摊饹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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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腊月二十三,张家大娘就开始忙起来了,她要为西街几十户人家摊饹馇(流行于唐山一带的民间食品,与煎饼类似)。
平日里张家大娘脾气可不好,一言不合,就能翻车的性子。谁惹了她,能堵门口骂你三天。
腊月二十三这几天除外,她彻底变成了服务者,谁来了她都笑脸相迎。
几十户人家定好日子,也就是排好队,按先后顺序,端着绿豆面来到张家大娘家。
面必须是纯绿豆面,这样摊好的饹馇才是柔软的;有掺豌豆面的,饹馇凉了就会变脆,容易破裂。
张家大娘就在当院凉灶儿上支一口两印大锅,锅不是平放,而是侧斜十五度到二十度,主要是为了操作方便。
张家大娘先调绿豆面浆,这是技术活儿,全靠手感。稠了摊不开,造成厚薄不均;稀了会出破洞,所以面浆必须亲手调。
第二步是起火烧锅,必须用割下来的草本柴禾,木柴火太旺,容易糊底。
待锅烧热,就进入张家大娘表演时刻。只见张家大娘两只袖子高挽,左手往锅底添柴,右手持长柄木马勺。马勺舀起绿豆面浆,在锅内刷的一转,就是一个扇面;再把马勺从底下的锅沿儿处往回一兜,一张浑圆的饹馇就成形了,薄厚度跟量过的一样。并不翻面,待饼边稍微翘起,一张饹馇就算熟了。张家大娘用马勺背儿一抹一撮,饹馇就落到锅排上了。下面就是往复操作,一分钟一张,演杂技似的。十几二十张的,半个小时内解决。马上就轮到下一家。
上一家最后一张饹馇还没出锅,下一家的豆面已经开始兑水打浆了。什么?你问上一家的面浆会不会剩底儿?别想了,张家大娘说了,我的马勺就是制子(标准),任你面浆有多少,我的马勺有准星儿。
人群里排队的基本都是妇女,有老有少,平日里有几个就跟张家大娘发生过争吵,甚或骂过街。当然也不会是什么拆房毁庄稼的深仇大恨,不过就是些鸡毛蒜皮小事:孩子打架,狗串门子,鸡刨了菜地什么的。
这时也开始跟张家大娘搭个话。服务季的张家大娘就跟没有前面的事儿一样,接过话头,东一句西一句的聊了起来。嘴动着,手可没停。
张家大娘不收费,饹馇是十取一,就算报酬。有给塞钱的,张家大娘绝对不取。面对这个时刻忽然讲起道义的张家大娘,让人怀疑她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张家大娘了。从腊月二十三到二十八,每天都有人排队。我们这些小孩子没事,也来看热闹。张家大娘的手艺,不脱卖油翁“唯手熟尔”本色,但操作过程也确实令人眼花缭乱,有进乎道也的感觉。
各家取回饹馇,趁着柔软,用豆腐加姜沫、盐,炒花椒擀成粉,有条件的放点儿五香粉,再加少许淀粉,拌成豆腐馅儿。一张饹馇垫底,抹点儿水淀粉,上铺豆腐馅儿;另一张也抹水淀粉,覆在豆腐馅儿上,用长刀切成方块儿或菱形块儿。怕豆腐馅儿脱落,周边再抹水淀粉。油锅烧热,下锅炸至金黄,捞出控油。待凉了,装入瓦罐,封好罐口,放到房外太阳照不到的夹道里,做为春节待客的一道凉热均可的菜,一直吃到正月十五。
大年初一,会去给张家大娘和大爷拜年,张家大娘就恢复本色,脸开始板起。我们可不敢惹她生气,拜年都是吉祥话儿,她找不到茬儿。
饹馇这道菜,几十年来,还是常吃。每到春节也会有这道菜,只是没有了柴禾灶,没有了支在当院的大锅,没有了张家大娘的手艺和表演,饹馇还是那种饹馇,味道却不再是那种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