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还得从十多年前说起。
记得小时候总跟妈妈吵着要吃饺子,但饺子在当时是奢侈物,一个月也难吃上一顿,印象中都是韭菜鸡蛋馅的。包的不是很多,家里只有我可以敞开吃。在当时,饺子对于我是很有杀伤力的,吃了这顿总想着下顿。于是我每天早上起床都会问今天是不是吃饺子。妈说不是,我就背着书包去上学;妈若说是,我就一路舞着书包上学,还逢人便说今天中午我家吃饺子。每每这时,妈妈总说我是饿死鬼投胎。我常会问妈妈怎样才能天天吃饺子,妈妈说长大了就可以天天吃饺子了。于是我每天不再问妈妈吃不吃饺子,而换成我有没有长大。在我看来,长大是件好事,意味着我可以每天吃到饺子。于是我天天盼着长大。
我所居住的小镇只有一条老街,平日很清静,只有路边的商铺偶尔会传来几声吆喝,也只是象征性吆喝几下,告诉人们老板还在便没了声息。
平日里老街上只有卖豆腐的陈二会一直摆着摊,卖完才肯走,那是他的命,只有买了豆腐才能维持家用,他一直这么说。几个妇女常会笑他命贱,就值几块豆腐。说完便哄笑着各自散了。陈二从不骂人,只希望笑他的人能买块豆腐,但显然这招并不好使。
当时也只有我们几个喜欢放学后围着他的豆腐摊,听他讲故事。尽管每次讲的都大同小异,但我们依旧乐此不疲,时不时还大笑着骂他苦命豆腐陈。陈二并不恼,只会跟着我们笑,笑着笑着会突然停下来打苍蝇,他是容不得苍蝇碰着他的豆腐的。事后想想也许不是真的讲卫生,而是豆腐的确是他的命了吧。
陈二的豆腐摊就摆在老乡政府门前,因为撤乡并镇,这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只有零散的几户住在这里。学校新分来几个老师,校长便借这里的空房子做女教师的宿舍。在学校睡大通铺的男老师找校长抗议,校长总说:“你们男同志围着一个土炕就可以撒尿,女同志可以吗?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教育我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吗?这点苦算得了什么?”几个男老师无话再说,只好笑着散了。所以那几个空房间一直是女教师在住,里面什么样子我们谁都没见过。
平日里我们很少去老政府大院,因为那里除了一个旧礼堂可以捉迷藏外实在没有什么可玩的了。院子里面长满了杂草,却从不见有人修剪过。还曾有女老师晚上办公回宿舍,被草丛里游出的蛇吓哭了。为此我们几个男孩曾特地去捉蛇,蛇自然是没看到,有些恼。但吃了女老师的几颗糖,便也心满意足地散了。
我们当中只有二黑家住在大院里,为此二黑跟妈妈闹过几次,说住在这里真倒霉,谁都不肯来玩。每次说完,他妈妈总会拿着擀面杖追着他打,骂他小畜生,连祖宗都不认得了。二黑捂着头到处跑,还不忘朝我们吐口水。每次都笑得我们肚子疼,但还是觉得有趣。
童年生活是多彩的,扔沙包,丢钱堆,跳格子,叠罗汉,大胆的便偷偷下河捉鱼,去小树林捅马蜂窝......可摸鱼这些事情一旦让家里知道,准是一顿打。那时我们几人住在一排,一家哭便家家哭,比谁哭声大。每到这时,校园里哭声一片,颇有壮士出征、子女送别的味道,很是有趣。
在当时,最能让人提起精神的,自然是放电影了。县城里的电影院,我是一年也去不了几次的。大人总有理由,说电影院里人贩子多,会把你拐卖到大山里喂狼吃。记得有几个小女孩曾被这话吓哭过,我自然是不相信这回事的。
当时有电影放映队,但一般都会去村子里放,大人不会让我们跑那么远去看。
有一阵子传出要在镇上放电影,起初是不相信的,但后来老街的电线杆上贴上了海报,便真的来了兴致。
放映地点居然定在了老政府大院的礼堂。住在礼堂边上的二黑自然便成了焦点。
我们每日围着二黑问什么时候开始放?放的什么片子?是不是《少林寺》?有没有办法搞到票?那几日二黑容光焕发,大有麻雀变凤凰的感觉,要么会笑而不语装神秘,要么就说自己住的是块福地。
最终是一瓶娃哈哈AD钙奶撬开了他的嘴。他一边吮着吸管,一边故意放慢调子,可能是《小萝卜头》吧,而且他说有办法让我们几个一起去看。我们问他什么办法。他一字一顿道:天-机-不-可-泄-露。然后骄傲地露出两颗得意的大门牙。
去的时候正值傍晚,我们约好跟家里说出来洗澡。家人没多问什么只是关照早点回来。我是最后一个到达的校门口,他们几个看上去显然有点不耐烦。“你怎么才来?”责备我的叫张洋,又高又胖,打架我们几个没有是他的对手的,我们便叫他洋哥,他喜欢这个称呼。见我不说话,大家便也没多说什么,怕赶不上电影,便将洗澡的换洗衣服丢在了事先准备的茅草堆里。
几人沿着小路一路狂奔,急促的脚步声引来了路边住户的叫骂,“哪家的野种,赶着投胎啊!”“小兔崽子,不想活啦,跑那么快?”就连喜旺家的那只平常只会趴在地上的黑狗也一跃而起朝我们吆喝。
到了礼堂门口,人已经很多了。音响里正播放着《春天的故事》,声很大,很闹。平日光秃秃的墙上则贴着一张大海报,几个日本鬼子满脸凶光,一个小孩子愤怒地对着敌人的刺刀。想必那就是小萝卜头吧。
院子里几盏大灯都开了,把院子照得通亮。礼堂外面都是卖瓜子花生的小贩,吆喝声不断,热闹得很。
我们四处张望,眼看电影快开始了,检票口的人越来越少。我们有些急了。二黑子呢?票呢?“妈了个巴子的,敢骗我们就死定了。”洋哥的脸上有了怒色。“大家不急不急,我有招,放心吧。”二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
眼看检票口大门关上了,二黑才说开始行动。我们便跟着他摸黑来到礼堂后面,大家一脸困惑。二黑撸起袖子爬上了生锈的铁栏杆,纵身一跃翻了进去。我们也跟着他一个个翻了进去。他竖起手指朝我们做嘘状,指着后门上的一个破窗,示意我们从破窗爬进去。我们朝那看了一下,门很高,里面很黑,谁也不敢爬。二黑挥挥手示意没有问题,我们还是互相望着等别人先上。二黑带头踩着门上的扶杆爬了上去,坐在门上招呼我们上来。我们还是有些害怕,但听到里面传来喝彩声,洋哥一咬牙爬了上去。有人带头,我们也就有了底气,一个个跟着洋哥爬了上去。跳下去才发现里面是一个黑屋子,地上乱糟糟地摆满了东西。房间里满是灰尘,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二黑蹑着脚往前走,轻轻打开了房间的小门 。吱的一声,一束微光透进来,这里是礼堂的后台休息室。二黑扭头挥了挥手,示意我们跟上。我们都小心翼翼地踱着步,生怕弄出声响。出了小屋门才发现,我们就在舞台的最右边,红色的舞台大幕就在我们前面,遮住了右边的一小块地。下面的人看不清我们,但我们可以清楚地听到下面的呼吸声和喝彩声。二黑示意我们往前走一走,这样整个电影幕布就清晰可见了,电影画面近在咫尺。我们席地而坐,洋哥则掏出事先准备的花生米,每人分了几粒,他一个人吃剩下的大半袋。
就这样,我们在舞台上以这样的方式看完了电影。这么多年过去了,电影的内容都记不清楚了,但我一直奇怪怎么没有人过来赶我们走。
电影结束,我们沿原路出了礼堂。洋哥直呼过瘾,搂着意犹未尽的二黑不住地讲着影片的精彩片段。来到门口,远远看见一个油炸食品摊,上面摆满了粘糕和肉串。大家都流下了口水,洋哥提议大家去吃东西,我们便掏出口袋里打算用来洗澡的少得可怜的毛票,每个人手里便都多了一支油烘烘的粘糕。
月亮高了,小路上行人少了,我们大声喧哗也不必担心有人责备。只有路过喜旺家门前,他家的黑狗不识好歹地叫唤了两声。我们便捡了路边的碎砖砸它,它便呜呜地趴在地上不作声了。这时的小路上便只留下了我们的笑声了。
到家的时候爸妈都不在,我便进屋睡了。至于他们回家是否被发现或被责骂,我就不知晓了。至少那夜我是没有听到哭声的。
电影结束了,放映队撤走了,墙上的海报也被人撕了回去糊墙,礼堂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每天放学我们依旧去陈二的摊前听他讲那苦命的故事,二黑又开始抱怨我们不肯去他家玩。我们还会笑着看二黑他妈打他的屁股。渐渐地,便也忘记了沉寂无声的礼堂。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们还是会去听陈二讲的故事,看着他打苍蝇,然后笑着骂他苦命豆腐陈。我们还是会喝光公车上丢下来喝了一半的健力宝,然后把易拉罐装上臭水沟里的水给二黑喝,看着他喝了一口脸上怪异的表情,露出诡异的笑容。我们还是会一起躺在河边的青草地上,聊着聊着便都睡着了,然后梦见五月春光......
在那青葱岁月,我们一天天长高长大,只有那礼堂虽饱经风霜,还保存着原有的样子。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前两年和二黑他们还有联系,后来便没有了音信,听说二黑去当兵了,柿子也去了南方打工。
去年冬天,听父亲说,老乡政府要开发建楼房,礼堂也要拆掉。我便独自一人顶着大雪回到了故乡,想再见一眼礼堂,算作最后的告别。
礼堂不再是原先的样子,墙角肆无忌惮的野草盖住了腐朽的墙皮,曾经光洁的墙面如今满是斑驳的裂纹。院子里的住户早已搬走,没了一点生气。整个大院弥漫着肃杀荒凉的味道。
我推开礼堂那口黑色的木门,门没锁,估计也不用锁了。站在门口,看着一排排泛黄的座椅,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我听见了二黑在笑,听见了日本鬼子的机枪声。我感觉到身边人来人往。灯光亮了,墙上还贴着那大海报,外面是四处叫卖的小贩,人们都在排队进场。我又看见了电影大幕,上面正映着《小萝卜头》。我听见了台下不住地喝彩声,我也看见了幕布背后激动得涨红了脸却不敢出声的孩子们。我站在台上与台下之间,可他们似乎都没有发现我的存在。我像一个路人,从来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没有再往里走,因为每走一步都掺杂着太多的苦涩。我默默地关上门,望了望这曾经属于我们的礼堂。礼堂像个深邃的老者,站立在这个荒凉的世上,看着眼前的风景,坦然地面对一次次别离与兴衰。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闭上双眼,转过冻得僵硬的身子,挪着步缓缓离开。我走得很慢,我知道礼堂在背后望着我,但我一步也没回头。
我又看见了卖豆腐的陈二,除了苍老,他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我想跟他聊聊,便买了一块豆腐,他接过钱便忙着找零,显然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轻声说了句:“豆腐陈?”他一抬头,凝视我许久,大声叫道:“是三禾啊,十多年没见,你都变样了哇。”
“我去了县城。”
“哦,在县城读书?”
“嗯,高二了,快毕业了。”
“好娃子,加油啊,当年看你就有出息。”
“呵呵,就那样吧。对了,你现在怎样?”
“我啊,还做老本行,前几年讨了个媳妇,娃现在读幼儿园呢。”
“哈哈,恭喜你啊,转运了。”
“哪里哪里,日子还是不好过啊,娃要读书。”
我苦涩地笑了笑,时光飞逝,一切都在改变,可唯一不变的是人心。
又有人来买豆腐了,陈二抱歉地对我笑了笑,便去招呼别人了。我拎着豆腐,想随便走走,可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买这块豆腐做什么?
雪好大,我裹紧身上的衣服,远远看见几个孩子在雪地里玩闹。我不禁笑了,这一幕和当年的我们好像好像,可似乎又一点不像。
抬头望望灰蒙蒙的天空洒落纷纷扬扬的银屑,我又不由得想起了那节语文课。五月明媚的春光里,老师形容的漫天雪景时的那个词语。
白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