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城》（22）
天亮了，多云。
光，试探着云影，时明时暗。
风从窗隙里钻进来，带着冷。
青一在床上坐了会儿，心情就似这天气，忽明忽暗。
起床，吃饭，打包，收拾好一切，出门。
早高峰，人潮涌动。
人们呼吸间的几缕热气在清寒的空气里浮动，散去。他们的衣着不同，他们的表情各异。虽然，他们都游走在相同的街道上，却过着迥然不同的人生。
住院部的走廊一如往常。
青一到时，又见青华在修剪花。
她在门口，伫立，静默了片刻。
思考如何措辞。
“姐，我来了。”说话间，青一开始摆放早餐。
青华转过身，和青一说：“环境我都熟悉了，我又不是走不了路，你真不用天天跑……对了，医生是不是说治疗方案要先和我们商量？王医生是怎么跟青美说的？”
青一正准备说话，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大家子人，老的少的都有。手里拎着水果篮、保温壶，一进门就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声音大，带来一阵让人有点坐不住的热闹。
护士跟在后面，轻声提醒：“请小声一点，病人需要休息。”
气氛忽然多了些生分，也让青华有些局促。
青一望向窗外，云隙间，一束光穿云而落。
“姐，要不，我们下楼走两步？今天，像是天要晴。你没有什么不适感吧？累么？”青一问得小声。
“太好了！我可算能出门透口气了！”青华脸上绽开了笑容，“你们不在的时候，我早就在楼下自己溜达好几圈了！”
医院后院种着片银杏，叶子已经黄透，阳光从树隙间落下来，金灿灿的，照在青华的肩头。她眯着眼，像久未出门的人突然被光刺到，伸手挡了挡。
两人继续向前，经过一排长椅。几位老人正坐着闲聊，保温杯和报纸散落身旁。轻声细语间，有人笑，有人咳嗽。
一阵清淡的风起，青华拉紧了领子。
“这是真凉了。”青一说着，从包里取出一条围巾，往姐姐脖子上一绕。
“哎呀，我自己来。”青华笑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又不是病得动不了了，这么夸张。”
青一没有作声，只是伸出手，将围巾的褶皱轻轻抚平，又为她仔细地掖好。
青华抬头望向那一线天光，云层正被风慢慢推开，天亮了几分。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化开，她的神情跟着柔和了许多。
两人并肩沿着花坛踱步，脚下的落叶一层压着一层，踩上去发出“咔吱，吱啦”的响声。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青华忽然问。
青一愣了下，“可能……是天气凉了，衣服厚，显得瘦。”
“骗谁呢。你脸都尖了。”青华斜了她一眼，语气听得出，有些心疼，“你看我，没什么事，你别太挂念了。”
青一没再接话，只“嗯”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阳光一会亮，一会又被云吞没。两人的影子也跟着明暗不定。
“姐，这边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和老家的差不多，确诊了……是不太好。下面得治疗。可能……还得手术。”青一停下了脚步。
“不用，别乱花钱了。住院费都是青美垫的，等我回去还她。”青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我昨晚想了想，也想清楚了。很多事，其实不是自己能作主的。”
她顿了顿，像终于拿定了主意，语气笃定：“就像这生病。你说是不是？”
青华说罢，淡然一笑，看着青一。
青一却轻声应道：“不是乱花。你要好起来，家才算齐了。“
几片银杏叶正落下来，青华抬起头，伸出手，一片落在了她的手心，“真好看。“
“姐，这病……你最好听医生的吧。”青一盯着青华，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青华表面上看平静得像一潭无风的水。但青一，是“读”得出来，她眼底深处那场无声的、正在奔涌的海啸：那里面有对妹妹无微不至关怀的感激；也有对自己可能成为拖累的、沉重的忧虑；更有对前方未知病情与治疗的、本能的恐惧。
但压过这一切、覆盖这一切的，是一种近乎倔强的、不愿让妹妹看穿分毫的故作坚强。这几种情绪剧烈地交织、撕扯、融合在一起，最终让她的目光呈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近乎凝滞的状态。像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里面只藏着岁月无法填满的空洞与裂痕。
“姐！你想想春远！” 青一的话像一把铁锤，青华脸上那强撑的平静，应声而碎，裂纹从眼底瞬间蔓延到全身，她整个人都好像僵住了。
青一像是看懂了青华的情绪，她眼神灼灼，接着说：“姐！先配合治疗吧，不管得了什么病，只要肯治，就能向好里走。春远……不能没有你。“
风起，云来。
方才还明亮的阳光被一层铅灰的云遮住，天地间瞬间换了调子。这片刻的、恰到好处的灰暗，温柔地笼罩在姐妹两人身上，将她们的身影与情绪，一同沉进一片宁静。
风又起。
那层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阳光从裂隙中奔涌而出，照亮了她们彼此脸上的每一寸神情。
银杏在这阵清冽的秋风里，完成了最后的仪式。金黄的叶片优雅的盘旋而下，与枝头诀别。它们在光中纷飞，落下，没有哀伤，反而充满了一种生命完成季节更迭后的静默圆满。
青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又缓缓转回目光，落在青一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神里。
她好像，终于在这眼神里找到了那个可以让自己坦然依靠、也值得自己奋力一搏的答案。
“好，姐听你的，听医生的。”她的眼里，有光。
“好！”青一甚至有些激动。
“姐。你能想明白就是最好。我这就给二姐打电话，让她再和医生商量下，看怎么定下治疗方案。“
“嗯。“青华点点头。
青一的声音微微发颤：“二姐！大姐同意了！她点头了！”
电话那头，青美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惊喜：“太好了！青一，这太好了！”她语速立刻加快，“我这就联系王医生，你们等我消息。”
“嗯！二姐，你快联系！”青一用力点头，仿佛青美就在眼前。
挂断电话，她转身一把拉住青华有些冰凉的手，“大姐，二姐马上就去和医生定了！”她说的每个字都带着热切的希望。
青华看着她，只是回握住妹妹的手，很轻。
“青一，” 青华的声音低，“不知不觉中，你都长这么大了……姐什么时候看见你，总还是想起你扎着个辫子，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样子。”她顿了下，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我总把你当个孩子看……姐是不是，真的老了。”
“姐，你感慨什么呢？” 青一握住她的手，用力摇了摇，声音刻意放得轻，“我们打小地方出来，在这城市里打拼，苦也吃过，累也受过，不就是为了有一天，风雨真来了，我们手里能有把像样的伞，身边能有堵靠得住的墙吗？”
“我啊……” 青华目光飘向远处的天空，声音更轻了，像是自语，“以前……总觉得……嗳，你俩都比我强。一个脑子活，有技术；一个胆子大，能干。”她苦笑着摇摇头，那笑容里自嘲的意味浓得化不开，“到头来，跑医院的是你，求医生的是青美。我躺在这里……是真是没用。”
“说什么呢！” 青一立刻打断她，她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姐姐的脸上去：“你是没出来！你要是最早出来，凭你的细致和耐性，说不定比我和二姐活得都好！”
她急切地说着，但随即，又慢慢缓了下来。
“你也肯干啊……姐。”她的声音变得又轻又沉，每个字像都经过深思熟虑，“只是你选择了留下，留在爸妈身边。 你选的不是一条更容易的路，你选的是把根扎在老地方，让我们俩能没有后顾之忧。是吧……”
青一说罢，低头不语，她的发丝随风轻舞，模糊了她的面庞。
青华没有反驳，许久，她只叹了口气。
几片银杏叶随风落下，掠过她们脚边。
青华微微一笑，摸了摸青一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
就像很多年前，为那个第一次离家、站在车站不知所措的小妹整理行装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