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徐霞客游记》209-西南游日记七(贵州)_续3

      二十日。早餐,随担夫出平坝南门,循西山麓南行。二里,有石坊当道;其南丛山横列,小溪向东峡去。路转西峡入,三里,又随峡南转。又二里,上石子岭;逾岭为石子哨。又七里,过水桥屯,又五里,为中火铺,又二里,西上坳。从坳夹行一里,为杨家关,又西三里,为王家堡。乃南转四里,为石佛洞,洞门西向,不深,有九石佛甚古。其处西抵大茅河为安酋界,约五十里。又南五里,平坞间水分南北流,是为老龙过脊。又南五里,为头铺,又南二里,西入山坳。逾之,出其西,又南行三里,过一堡,又二里,上陇,人普定北门。一歧自东北来者,广顺道;一歧自西北来者,大茅河诸关隘道。普定城垣峻整,街衢宏阔;南半里,有桥;又南半里,有层楼跨街,市集甚盛。

      二十一日。出南门西南行,十五里,为杨家桥,有堡为杨家堡。又南十里,为中火铺。又南一里,抵龙潭山下,转入西峡。西八里,有哨。转南七里,为龙井铺。又南七里,过哑泉,大路从东南下山,绕山南入安庄东门;小路越岭西而南下,渡小桥,抵安庄西门。安庄后倚北峰,前瞰南陇,而无南、北门,惟东、西两门出入。西门外多客肆,余乃入憩焉。遂入西门。遇伍、徐二卫舍,为言:“此间为安邦彦所茶毒,残害独惨,人人恨不洗其穴。然以天兵临之,荡平甚易,而部院朱独主抚,以致天讨不行,而叛逆不戢。今正月终,犹以众窥三汊河,以有备而退。”三汊河者,去安庄西五十里,一水西北自乌撒,一水西南自老山中,合并东北行,故曰“三汊”,东经大茅、陆广、乌江,与安限为天堑者,惟此。今设总兵官驻其地。时朱总督已斃,舆尸还越,而按君冯士晋为四川人,余离贵省日,亦亲临陆广,巡历三汊,将由安庄抵安南。伍君曰:“按君此行,亦将巡察要害,分布士卒,为剿除之计,非与朱为比者。”不识然否。

      普定卫城内,即安顺府所驻。余先闻安顺止土知州,而宦籍有知府节推,至是,始知所驻在普定也。

      安庄卫城内,即镇宁州所驻,其公署在南城内段公祠之东,湫敝殊甚。庭有古杉四株,大合两人抱,岂亦国初之遗耶?

      安南卫城内,即永宁州所驻。考《一统志》三卫、三州,旧各有分地,“卫”俱在北,“州”俱在南。今州、卫同城,欲以文辖武,实借武卫文也。但各州之地,俱半错卫屯,半沦苗孽,似非当时金瓯无缺矣。

      三卫之西,为水西所苦,其东又诸苗杂据,惟中一道通行耳。

      段公名时盛,天启四年,任镇宁道。云南普名胜叛,跨阿迷州,段统兵征之,死于难。故州人立祠祀之,而招魂葬于望水亭之西。今普名胜之子,犹据阿迷州。

      二十二日。五鼓,大雨达旦,余少憩逆旅。下午霁,独南遵大路,一里,逾岭,由歧东下半里,入双明洞。此处山皆回环成洼,水皆下透穴地。将抵洞,忽坞中下裂成坑,阔三尺,长三丈,深丈余,水从其东底溢出,即从其下北去。溢穴之处,其上皆环塍为田,水盈而不渗,亦一奇也。从此西转,则北山遂南削为崖,西山亦削崖北属之,崖环西北两面,如城半规。先抵北崖下,崖根忽下嵌成洞,其中贮水一塘,渊碧深泓,即外自裂坑中潜透而汇之者。从崖外稍西,即有一石自崖顶南跨而下。其顶与崖并起而下辟为门,高阔约俱丈五,是为东门。透门而西,其内北崖愈穹,西崖之环驾而属者,亦愈合。西山之南,复分土山一支,掉臂而前,与东门外崖夹坑而峙。昔有结高垣,垒石址,架阁于上,北与东门崖对,以补东向之隙,而今废矣。由东门又数十步,抵西崖下。其崖自南山北属于北崖,上皆削壁危合,下则中辟而西通,高阔俱三倍于东门,是为西门。此洞外之“双明”也。一门而中透已奇,两门而交映尤异。其西门之外山,复四环成洼,高若列城,水自东门外崖北渊泓间,又透石根溢出西门之东,其声淙淙,从西门北崖又透穴西出。门之东西,皆有小石梁跨之,以入北洞;水由桥下西行环洼中,又透西山之下而去。西门之下,东映重门,北环坠壑,南倚南山,石壁氤氲,结为龛牖,置大士像焉。由其后透穴南入,石窍玲珑,小而不扩,深可十余丈而止。此门下南壁之奇也。北持北崖,石屏中峙,与南壁夹而为门;屏后则北山中空盘壑,极其宏峻。屏之左右,皆有小石梁以分达之;屏下水环石壑,盘旋如带。此门下北壁之奇也。北壁一屏,南界为门,北界为洞,洞门南临。此屏中若树塞,遂东西亦分两门,南向;水自东门下,溢穴而出,漱屏根而入,则循屏东而架为东桥,而东门临之;又溢穴出西门下,循屏西而架为西桥,而西门临之。此又洞内之“双明”也。先从西门度桥入,洞顶高十余丈,四旁平覆如幄,而当门独旋顶一规,圆盘而起,俨若宝盖中穹,其下有石台,中高而承之;上有两圆洼,大如铜鼓,以石击之,分清浊音,土人诧为一钟一鼓云。洞西北盘亘,亦名垂柱裂隙,俱回环不深。东南裂隙下,高迥亦如西门,而掩映弥深,水流其前,溁洄作态,崆峒清冷,各极其趣。遂逾东桥,仍出西门下,由其前南向而上,直跻崖根,复有洞东向,高阔俱三丈,而深十丈;洞后北转,遂上穹而黑,然不甚深矣。洞中干朗,有僧栖之,而中值金仙像。乃叩僧索笔携炬同下,穷西门大士后小穴,并录壁间诗。返寓以暮。


译文

      二十日。早餐后,我跟着挑夫出了平坝南门,沿着西山的山麓往南走。走了两里路,有座石牌坊立在路中间;牌坊南边,群山连绵横列,一条小溪往东边的峡谷流去。道路转向西边的峡谷进去,走了三里,又顺着峡谷往南转。再走两里,上了石子岭;翻过岭就是石子哨。又走七里,经过水桥屯,再走五里,到了中火铺,又走两里,往西上了个山坳。沿着山坳间的夹道走一里,是杨家关,再往西三里,是王家堡。接着往南转四里,到了石佛洞,洞口朝西,洞不深,里面有九尊石佛,看上去很古老。这个地方往西到大茅河是安酋的地界,大约五十里。又往南走五里,平坦的坝子里,水向南北两个方向流,这里是“老龙过脊”。再往南走五里,到头铺,又往南两里,往西进入山坳。翻过山坳,来到它的西面,又往南走三里,经过一个堡子,又走两里,上了一道高坡,进了普定城的北门。有一条岔路从东北方向来,是通往广顺的路;另一条岔路从西北方向来,是通往大茅河各关隘的路。普定城城墙高大整齐,街道宽阔;往南走半里,有座桥;又往南半里,有座两层楼横跨在街上,集市非常热闹。

      二十一日。出了南门往西南走,十五里到杨家桥,有个堡子叫杨家堡。又往南十里,到中火铺。再往南一里,到达龙潭山下,转而进入西边的峡谷。往西走八里,有个哨所。转向南走七里,到龙井铺。又往南七里,经过哑泉,大路从东南方向下山,绕着山南进入安庄的东门;小路翻过山岭往西再下山,过了小桥,到达安庄的西门。安庄城背后靠着北边的山峰,前面俯瞰南边的高地,但没有南门和北门,只有东、西两个门可以出入。西门外有许多客店,我就进去休息了。随后进了西门。遇到姓伍和姓徐的两个卫所舍人,他们对我说:“这一带被安邦彦残害得很惨,人人都恨不得端掉他的老巢。不过用朝廷的军队去讨伐,扫平他是很容易的。但偏偏部院朱大人只主张招抚,以致朝廷的讨伐无法实施,叛逆也就无法平定。今年正月月底,他们还带人窥伺三汊河,因为我们有防备才退了回去。”三汊河在安庄西边五十里处,一条水从西北的乌撒流来,一条水从西南的老山中流来,两水汇合后往东北流,所以叫“三汊”,往东经大茅、陆广、乌江,与安庄形成天然屏障的,就是这条河。现在那里设有总兵官驻守。当时朱总督已经死了,灵柩运回了浙江。而按察使冯士晋是四川人,我离开贵州省城那天,他也亲自去陆广巡视,巡察三汊河,准备从安庄到安南去。伍舍人说:“按君这次出行,也是要巡察要害地方,布置兵力,为剿灭叛贼做打算,不是和朱大人一样的。”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普定卫的城里,就是安顺府的所在地。我原先听说安顺只有土知州,但官籍上又有知府和推官等官职,到了这里,才知道府城就设在普定。

      安庄卫的城里,就是镇宁州的所在地,州衙门在南城内段公祠的东边,非常简陋狭小。庭院里有四棵古杉树,要两个人才能合抱,难道也是明朝初年留下的吗?

      安南卫的城里,就是永宁州的所在地。查考《一统志》,三卫、三州,从前各有自己的管辖区域,“卫”都在北边,“州”都在南边。现在州和卫同在一座城里,想用文官管辖武官,实际是借武官来保卫文官。但各州的土地,一半错杂着卫所的屯田,一半沦落在苗人叛乱者手中,似乎已经不是当初那完整无缺的疆土了。

      三卫的西边,受水西叛乱的困扰,东边又有各苗人部落占据,只有中间一条道路勉强通行罢了。

      段公名时盛,天启四年,担任镇宁道。云南普名胜叛乱,占据了阿迷州,段公带兵去征讨,战死在那里。所以镇宁州人建了祠堂祭祀他,并在望水亭西边为他招魂下葬。现在普名胜的儿子,还占据着阿迷州。

      二十二日。五更天,下起了大雨,一直到天亮,我在旅店里稍作休息。下午天晴了,我独自一人顺着大路往南走,走了一里,翻过一道山岭,从岔路往东下山,走了半里,来到双明洞。这里的山都环绕回旋,形成一个个洼地,水都向下渗入洞穴的地下。快到洞口时,忽然山坞中裂开一个坑,宽三尺,长三丈,深一丈多,水从坑东边的底部涌出来,就顺着坑底往北流去。涌水的地方,上面都筑成梯田,水灌得满满的却不往下渗,这也是一处奇观。从这里往西转,就见北山向南切削成了悬崖,西山也削壁向北与它相连,悬崖环绕着西北两面,像一座半圆形的城墙。我先到北边的崖壁下,崖壁的根部忽然向下凹陷,形成一个洞,洞里蓄着一塘水,水深碧绿,幽深澄澈,就是从外面裂坑中潜流过来汇聚在这里的。从崖壁外面稍往西,就有一块石头从崖顶向南跨下。那石头顶部与崖壁并齐,下面则分开形成一道门,高和宽大约都是一丈五,这是东门。穿过门往西走,里面的北崖更加高耸,西崖环绕着延伸过来连接在一起,也更合拢了。西山的南面,又分出一支土山,像手臂一样向前伸出,与东门外的崖壁夹着裂坑相对。从前这里砌过很高的墙,用石头垒了墙基,在上面架了楼阁,北边与东门崖壁相对,用来填补东向的空隙,现在已经荒废了。从东门又走几十步,到达西崖下。这崖壁从南山向北连接到北山,上面都是陡峭的石壁,高耸合拢,下面则中间裂开向西通出去,高度和宽度都是东门的三倍,这是西门。这是洞外的“双明”。一个门中间能穿过去已经奇特,两个门互相映照就更奇异了。西门外的山,又四周围合成一个洼地,高得像排列的城墙。水从东门外崖壁下的深潭间,又穿过石缝从西门东侧流出,发出淙淙的声响。水到了西门北边崖壁下,又穿过洞穴向西流出去。门的东西两边,都有一座小石桥架在水上,用来进入北洞;水从桥下向西流,环绕在洼地中,又从西山下面穿过去流走了。西门的下方,东面映衬着重重门户,北面环绕着深谷,南面紧靠南山,石壁上云气蒸腾,结成佛龛一样的石室,里面供奉着观音像。从它后面穿洞向南进去,石洞玲珑曲折,但不大,深十多米就到头了。这是西门下南边石壁的奇妙之处。往北靠着北边的崖壁,一座石屏风立在中间,与南边的石壁夹着形成门洞;石屏风后面,北山中间空出一块盘曲的洼地,极其宏伟险峻。石屏风的左右,都有小石桥分别通到那里;石屏风下面,水环绕着石谷,像带子一样盘旋。这是西门下北边石壁的奇妙之处。北边石壁前的一道石屏风,向南一面隔着有门洞,向北一面则隔着有洞,洞门朝南。这石屏风中间像立了一堵墙,于是东西两边也形成了两个门洞,都朝南;水从东边的门洞下流过,从裂缝里涌出来,冲刷着石屏风的根部流过去,就沿着石屏风东边架了东桥,东门正对着它;水又涌出来,从西门下流过,沿着石屏风西边架了西桥,西门正对着它。这又是洞内的“双明”了。我先从西门过桥进去,洞顶高十多米,四周平平地覆盖着,像帐幕一样,唯独在正对门的地方,洞顶旋转着隆起一个圆形的顶盖,像宝盖一样高高拱起,下面有石台,中间高起来承托着它;石台上面有两个圆圆的凹坑,像铜鼓那么大,用石头敲击它们,能发出清浊不同的声音,当地人惊奇地称它们为一钟一鼓。洞的西北面蜿蜒伸展,也有下垂的石柱和裂开的石缝,都回环曲折但不深。东南面的石缝下面,洞的高度和宽阔也和西门一样,但更加幽深,水流在它前面,迂回曲折,姿态优美,洞中空阔清凉,各有各的妙趣。于是我过了东桥,仍然从西门出来,沿着它前面向南走,一直走到崖壁脚下,又有一个洞朝东,高和宽都是三丈,深十丈;洞后面往北拐,就向上变得高而黑了,但不是很深。洞里干燥明亮,有个和尚住在里面,中间供着金仙像。于是我向和尚要了笔和火把,和他一起下去,走到了西门下观音像后面的小洞里去探究竟,并抄录了壁上的诗。回到旅店时天已经黄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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