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园诡事录

民国二十五年,深秋。

我站在栖园斑驳的铁艺大门前,手中紧握着那份泛黄的遗嘱,任凭秋风卷起枯叶,拍打着我的西装下摆。这座位于江南小镇边缘的老宅,是我姑祖母周绮罗留给我的唯一遗产。

“周先生,您确定要现在进去吗?”身后,镇上的律师陈明远推了推金丝眼镜,“天色已晚,不如先在镇上住一晚...”

“不必了。”我打断他,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定。作为《申报》的记者,我见过太多离奇事件,却从不信鬼神之说。这座被镇上人称为“鬼宅”的栖园,不过是一栋年久失修的老房子罢了。

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多年未曾开启。推开大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霉味与奇异幽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宅子里的物品基本保持周老夫人去世前的样子。”陈律师站在门槛外,似乎不愿踏入,“水电都通了,日常用品也已备齐。若有需要,可以去镇上找张妈,她以前是这里的佣人。”

我点点头,目光却被门厅正中的一幅肖像画吸引。画中是一位穿深紫色旗袍的女子,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却不失优雅,眼神仿佛能洞穿观者的灵魂。

“这是...”

“周绮罗老夫人,您的姑祖母。”陈律师的声音突然压低,“她去世时七十六岁,但这幅画像是她五十岁生日时请上海有名的画家所作。说来奇怪,自那以后,她再不允许任何人给她画像或拍照。”

送走陈律师后,我独自站在空旷的门厅里,行李箱立在脚边。老宅出乎意料地保存完好,红木家具上几乎不见灰尘,仿佛有人定期打扫。我的皮鞋踩在拼花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二楼的主卧显然是姑祖母生前的居所。一张四柱床挂着深红色帷帐,梳妆台上摆放着各式精致的珐琅化妆品盒。我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皮面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娟秀的钢笔字写着:

“默笙若来,让他读此。绮罗笔。”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姑祖母去世时我才十岁,她怎会知道有朝一日我会继承这座宅子?更诡异的是,她竟准确预见了我的职业——笔记本内页全是剪报,都是我近年来发表在《申报》上的文章,边缘还有细密的批注。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被乌云吞噬,房间骤然暗了下来。我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老式的钨丝灯泡闪烁几下才稳定发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晚餐是镇上送来的食盒,简单用过之后,我决定探索一下这座神秘的老宅。走廊尽头的书房引起了我的注意——门把手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丝带,像是某种标记。

书房内,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柜,塞满了中外书籍。一张宽大的写字台对着窗户,上面整齐摆放着钢笔、墨水和一个奇怪的铜制装置——那是一个由多个同心圆环组成的复杂器械,刻满了奇怪的符号。

我正想仔细查看,一阵冷风突然从紧闭的窗户缝隙中灌入,书桌上的一本书自动翻开了页。我后背一凉,定睛看去,是一本《唐诗选集》,正好翻到李商隐的《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谁?”我猛地转身,书房里除了我空无一人。窗外的梧桐树影在风中摇晃,投在墙上的影子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我强自镇定,告诉自己不过是老宅通风不好产生的气流。回到主卧准备就寝时,却又遭遇了更诡异的事——梳妆台的镜子里,除了我的倒影,似乎还有一抹淡紫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见鬼了...”我低声咒骂,却忍不住走近镜子。镜面出奇地冰冷,我的手指触碰上去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灯光突然熄灭。

黑暗中,我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女子的叹息,近在耳畔。

我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房间,在走廊上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二楼的小客厅里有一张沙发,我决定在那里凑合一夜。摸黑找到沙发后,我精疲力竭地倒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钢琴声从楼下飘来。那旋律时断时续,像是生手在摸索琴键,弹的却是周璇最新流行的《夜上海》。我浑身僵硬——这宅子里除了我,不可能有别人!

理智告诉我应该留在原地,但记者的好奇心驱使我轻手轻脚地下楼。音乐厅的门虚掩着,从缝隙中可以看到那架三角钢琴前空无一人,琴键却在自己起伏。

我推门的动作惊扰了什么,琴声戛然而止。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黑白琴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走近钢琴,发现琴凳上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子站在栖园门前的合影。左边那个我认出是年轻时的姑祖母,右边则是一位穿白色旗袍的陌生女子,容貌清丽,眼神却透着说不出的忧郁。照片背面用褪色的墨水写着:“与映雪于栖园,民国二十四年春”。

“映雪...”我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照片从我手中滑落,飘到了钢琴底下。当我弯腰去捡时,赫然发现钢琴底部刻着一行小字:

“苏映雪殁于此,民国二十五年冬至。”

我倒吸一口冷气,跌坐在地。苏映雪是谁?她为何死在栖园?姑祖母从未提起过这个人。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我感觉到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轻抚我的后颈,冰冷刺骨。

“滚开!”我猛地挥动手臂,踉跄着站起来冲向门口。就在我握住门把的瞬间,整栋宅子的电灯突然全部亮起,刺得我睁不开眼。

适应光线后,我惊恐地发现音乐厅的墙上出现了无数血手印,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最骇人的是,那些手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仿佛有无形的鬼魂在墙上攀爬。

我夺门而出,却在走廊上撞到了一个实体——那是一个穿淡紫色旗袍的女子背影,正缓步走向楼梯。她的头发盘成旧时的样式,插着一支白玉簪子。

“站住!”我喊道,声音因恐惧而嘶哑。

女子停住脚步,缓缓转头——那是我此生见过最美丽也最恐怖的脸。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嘴唇是诡异的紫红色。最可怕的是,她的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像是被人折断过。

“默...笙...”她的声音如同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你终于...来了...”

我想逃跑,双腿却像生了根。女子——或者说女鬼——向我伸出手,那只苍白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熟悉的玉镯——和我姑祖母遗物中那只一模一样。

“救...救我...”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我不是...自杀...”

一阵刺骨的寒风席卷走廊,女子的身影如烟般消散。我瘫坐在地,冷汗浸透了衬衫。墙上的血手印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栖园里确实存在着什么——也许是姑祖母未能安息的灵魂,也许是那个神秘的苏映雪。而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个女鬼似乎认识我,还向我求助。

天亮后,我筋疲力尽地从沙发上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照在脸上。昨夜的一切恍如噩梦,直到我看见钢琴上的照片依然在那里,背面朝上。

我强打精神,决定去镇上打听苏映雪这个人。出门前,我再次检查了姑祖母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段新出现的文字——那绝不是我的笔迹:

“真相在地下。不要相信穿蓝衣服的人。”

我浑身发冷——笔记本昨夜一直在我身边,不可能有人动过手脚。更诡异的是,字迹与姑祖母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墨色新鲜得像是刚刚写下。

栖园的谜团比我想象的更加深邃危险。作为无神论者,我开始动摇;但作为记者,我无法抗拒揭开真相的诱惑。无论栖园中徘徊的是何种存在,我都要找出苏映雪死亡的真相——即使那会让我万劫不复。

第二章 旧案迷踪

晨光刺得我眼睛发痛。我站在栖园门前的石阶上,手中紧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仿佛它是连接昨夜恐怖经历与现实世界的唯一纽带。镇上早市已经开张,小贩的吆喝声和自行车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再普通不过的江南小镇晨景。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昨夜那些超自然的遭遇抛在脑后——也许只是老宅的霉气让我产生了幻觉,也许只是连日赶路的疲惫所致。

"周先生?"

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看见一位六十岁上下的妇人挎着菜篮站在不远处。她穿着藏青色的棉布褂子,灰白的头发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脸上的皱纹里嵌着岁月的痕迹,但眼睛却格外明亮。

"您是...张妈?"我试探着问道,想起陈律师提过的老佣人。

妇人的眼睛一亮:"您还记得我!老夫人临终前嘱咐我,若是您来了,要好生照看。"她走近几步,目光却越过我的肩膀,谨慎地打量着栖园的大门,"您...昨晚睡得可好?"她眼中闪过的一丝异样没能逃过我的眼睛。我决定试探一下:"除了半夜的钢琴声,其他都还好。"

张妈的手猛地一抖,菜篮差点掉在地上。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钢...钢琴?音乐厅的钢琴?"

"是啊,弹的是《夜上海》,虽然不太连贯。"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观察着她的反应。

"不可能..."张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架钢琴...自从苏小姐死后,就再没人弹过了..."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苏小姐?您是说苏映雪?"

张妈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两步,菜篮终于从她手中滑落,土豆和青菜滚了一地。她慌乱地蹲下去捡,我连忙上前帮忙。

"张妈,请您告诉我苏映雪是谁。"我压低声音,"昨晚我看到了奇怪的东西...我需要知道这栋宅子里发生过什么。"

老妇人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与犹豫:"我不能说...老夫人交代过..."

"姑祖母已经去世了,"我坚持道,"而现在住在栖园的是我。如果宅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我有权知道。"

张妈颤抖着站起身,环顾四周后凑近我耳边:"去镇公所查民国二十四年的《申报》,十二月二十二日那期...我只能说这么多。"她匆匆拾起菜篮,"午饭我会送来,您...您自己小心。"

说完,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背影透着仓皇。

镇公所是一座灰砖砌成的二层小楼,门廊上挂着"梧桐镇公所"的斑驳木牌。我推开档案室的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年的纸张霉味。

"查旧报纸?"管理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瘦小老头,他从一堆文件后抬起头,"哪一年的?"

"民国二十四年十二月。"我递上一支香烟,老头接过别在耳后,态度明显热络了些。

"自己翻吧,都在那边柜子里。"他指了指墙角的一排木柜,"按年份月份排的,别弄乱了。"

《申报》合订本的书脊已经泛黄开裂。我找到十二月那册,小心翼翼地翻到二十二日的版面。

社会版右下角一则不起眼的简讯吸引了我的目光:

"沪上名媛苏映雪小姐于梧桐镇友人宅中不幸身亡,疑为自杀。苏小姐系已故苏明远教授之女,曾任复旦大学西洋文学讲师,身后留有诗文集若干。警方已排除他杀可能。"

简讯旁边配了一张小图,正是我在钢琴上发现的那张照片的翻版——姑祖母和苏映雪站在栖园门前的合影,只是报纸上的影像已经模糊不清。

我继续往后翻,寻找后续报道,却发现二十三日的报纸上关于苏映雪的死只字未提。这不合常理——以苏映雪的社会地位,自杀身亡应该是个不小的新闻,怎会没有后续?

"老先生,"我转向管理员,"民国二十四年的镇志还在吗?我想查点资料。"

老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最下面那个铁柜,自己看吧。别带走也别弄脏了。"

镇志的记录更加简略:

"十二月二十二日,沪上苏氏女子于栖园自缢身亡,年二十八岁。遗书称'情伤难愈'。周氏主人痛失挚友,闭门谢客三月。"

自缢?我皱起眉头。昨夜那个女鬼的脖子确实呈现不自然的扭曲,像是上吊所致。但她的遗言又分明说"我不是自杀"...

"查完了?"管理员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还有一件事,"我掏出笔记本写下一个名字,"您知道镇上有没有一位叫程世荣的人?"

老头的表情突然变得警惕:"程局长?你找他做什么?"

原来这人还在世,而且当了局长。"一些私事。"我含糊其辞。

"程局长现在是警察局长,"老头上下打量着我,"他办公室就在街对面那栋红砖楼二层。不过我劝你没事别去招惹他。"

谢过管理员,我走出镇公所,站在街边犹豫了片刻。直觉告诉我应该先去见见这位程局长——他与苏映雪的死或许有关联,否则为何一提到他的名字,管理员就变了脸色?

警察局的红砖小楼比镇公所要气派得多。我向门卫说明来意后,被带到了二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申报》记者?"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文件堆后传来,"稀客啊。"

程世荣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壮实男人,浓眉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灰白的头发剃成板寸,警服笔挺,肩章上的徽记显示着他的身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眉上的一道疤痕,给他平添了几分凶悍。

"周默笙,幸会程局长。"我伸出手。

程世荣的握手有力得近乎疼痛:"周...你和栖园的周家是什么关系?"

"周绮罗是我姑祖母。"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松开了我的手:"原来如此。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周老夫人去世有两年了吧?怎么现在才来料理后事?"

"工作耽搁了。"我简短回答,决定开门见山,"程局长,我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下民国二十四年发生在栖园的一起死亡事件..."

"苏映雪?"程世荣打断我,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那都是二十年前的老黄历了。自杀案,证据确凿,有什么好了解的?"

"您当时在场?"

"我当时只是个普通警员,跟着老局长去勘察现场。"他靠回椅背,目光变得遥远,"苏小姐吊死在音乐厅的钢琴上方,用的是自己的丝巾。遗书就放在琴凳上,字迹鉴定无误。"

"遗书上写了什么?"

"'情伤难愈,不如归去',就这八个字。"程世荣突然前倾身体,"周记者,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

我早有准备:"姑祖母的遗物中有一些苏小姐的诗文,出版社想结集出版,需要了解作者生平。"

程世荣的表情松弛了些:"原来如此。不过..."他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栖园那地方,晚上不太平吧?"

我的心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镇上人都知道,栖园闹鬼。"他轻笑一声,"尤其是苏小姐死后,半夜常有钢琴声。周老夫人晚年几乎足不出户,有人说她是在...赎罪。"

"赎什么罪?"

程世荣站起身,明显是在送客:"这我就不知道了。周记者,我劝你别在栖园久住,那地方...不干净。"

走出警察局,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程世荣的话在我脑中回荡——"赎罪"?姑祖母为何要赎罪?与苏映雪的死有关吗?

回到栖园已是正午,张妈果然送来了午饭,但放下食盒就匆匆离开了,似乎不敢在宅中久留。我独自在餐厅用餐,目光不时扫向通往音乐厅的走廊。

饭后,我回到姑祖母的书房,决心找出更多线索。那张写字台上的铜环装置引起了我的注意——它由七个大小不一的铜环组成,每个环上都刻着奇怪的符号,环与环之间可以相对转动。

我小心地摆弄着这个装置,试着将不同的符号对齐。当第三个环上的新月符号与最内环的星星符号重合时,装置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最底部的铜板弹开了一条缝隙。

我的心跳加速,轻轻掀起铜板,发现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后,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

"当七个符号连成一线,真相自会显现。记住,不要相信穿蓝衣服的人。"

这字迹与姑祖母的如出一辙,但纸条看起来却很新,不像是二十年前留下的。我翻过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默笙,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她已经找到你了。小心镜子。"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姑祖母似乎预见到了我会来,会找到这个装置,甚至...会遇到那个女鬼。但最令我毛骨悚然的是最后那句警告——"小心镜子"。昨夜,我正是在镜子里看到了那个紫衣女子。

我决定继续尝试铜环装置。经过半小时的摆弄,我终于将七个环上的特定符号对齐成一条直线。刹那间,整个写字台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接着,令我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写字台后方的书柜缓缓向两侧移动,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从洞口涌出,夹杂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腐朽气息。我抓起桌上的煤油灯,点燃后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入口。灯光照出一条向下的石阶,消失在黑暗中。

就在我犹豫是否该立刻探索时,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从背后袭来。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起来,在墙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不要...下去..."

一个飘渺的女声在我耳边响起,冰冷的气息拂过我的脖颈。我猛地转身,煤油灯的光照在书房中央的穿衣镜上——镜中,那个紫衣女子正站在我身后,苍白的面容上满是焦急。

"苏...苏映雪?"我强忍恐惧,声音嘶哑。

镜中的女子点点头,紫红色的嘴唇微动:"不是...时候...他...会知道..."

"谁会知道?程世荣?"

听到这个名字,镜中女子的表情突然变得扭曲痛苦:"凶手...他们...都是凶手..."她的影像开始模糊,"铜环...转回去...快..."

我下意识地照做,迅速将铜环装置恢复原状。书柜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缓缓合拢。就在入口即将完全关闭的瞬间,我似乎看到地下室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一双惨白的手。

镜子里的苏映雪似乎松了一口气:"明天...午时...镜子...我会...告诉你..."

她的影像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荡漾起来,渐渐消散。书房恢复了寂静,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和煤油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我瘫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铜环装置上。这一切已经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畴——秘密装置、隐藏的地下室、镜中鬼魂...而最令我不安的是苏映雪的警告:程世荣是凶手?"他们"又指谁?姑祖母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窗外,夕阳西沉,给书房镀上一层血色的光晕。我翻开姑祖母的笔记本,决定尝试一种我曾在采访中听闻的古老方法——自动书写。

我将钢笔吸满墨水,在空白页上写下问题:"苏映雪是怎么死的?"

然后,我放松手腕,让笔尖轻轻接触纸面。起初什么也没发生,但渐渐地,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肩膀蔓延到手臂,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钢笔突然自己动了起来,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

"被...勒死...伪装...自缢..."

我继续问:"凶手是谁?"

钢笔剧烈抖动起来,墨水四溅:

"程...周...他们...怕我说...出去..."

"周?是指姑祖母吗?"我追问道。

钢笔突然"啪"地一声折断,墨水溅满了整页纸。与此同时,书房的门猛地关上,煤油灯熄灭,黑暗吞噬了一切。

我僵在原地,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我。不知过了多久,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我才找回行动的能力。

摸索着回到卧室,我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今天获得的信息量太大,我需要时间整理:

苏映雪并非自杀,而是被谋杀,程世荣参与其中,姑祖母可能也牵涉在内。栖园中有一个隐藏的地下室,里面藏着什么秘密?为何苏映雪的灵魂阻止我现在下去?而明天午时,她又会通过镜子告诉我什么?

最令我困惑的是那张纸条上的警告:"不要相信穿蓝衣服的人"。今天见到的程世荣穿着警服,是藏青色的,不算蓝色。镇上还有谁是穿蓝衣服的?

窗外,一阵风吹过梧桐树,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栖园的谜团不但没有解开,反而愈发扑朔迷离。明天午时的镜中相会,也许能带来更多答案——如果我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就在我昏昏欲睡之际,楼下突然传来清晰的钢琴声,弹奏的依然是那首《夜上海》,但这次,旋律中多了几分哀伤与愤怒。

我拉起被子蒙住头,在诡异的琴声中坠入不安的睡眠。

第三章 镜中密谈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刺入眼帘时,我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蜷缩在床角,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衬衫,后背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钢琴声不知何时停止了,栖园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宁静中。

我挣扎着爬起来,头痛欲裂。窗外,梧桐镇已经苏醒,远处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梳洗时,我刻意避开镜子,生怕再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但苏映雪说过,午时要在镜子前等她...

厨房里,张妈留下的食盒中装着还温热的粥和几样小菜。我机械地咀嚼着,思绪却飘回昨夜自动书写得到的可怕信息——苏映雪是被勒死后伪装成自缢,而姑祖母周绮罗的名字与程世荣并列出现在凶手中。

这说不通。姑祖母为何要杀害自己的挚友?而且从照片上看,两人关系亲密。除非...苏映雪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我决定在午时前再去镇上打探消息。这次的目标是找出那个"穿蓝衣服的人"。

梧桐镇的主街不过两百米长,两旁是各式店铺。我慢悠悠地走着,装作闲逛,实则观察每个路人的衣着。时值初夏,大多数人穿着浅色单衣,蓝色并不少见,但多是劳动布的工装,看不出什么特别。

走到街尾时,我注意到一间不起眼的旧书店,招牌上写着"林氏书坊"。橱窗里陈列着几本民国初年的线装书,还有一册《唐诗别裁》的影印本。推门进去,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便看,价钱在扉页。"

声音来自柜台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穿着靛蓝色的粗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用放大镜检视一本古籍。我的心跳陡然加速——蓝衣服!

"老先生贵姓?"我走近柜台。

"林。"他头也不抬,"要买什么书?"

"想找些本地史料,关于栖园和周家的。"

老者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放下放大镜,抬眼打量我。他的眼睛出奇地明亮,与衰老的外表不相称。

"你是周家的人?"

"周绮罗是我姑祖母。"

"原来如此。"林老先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栖园的新主人...难怪会问这些。"他指了指书店后方的楼梯,"楼上有你想看的东西,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我的身后,"小心隔墙有耳。"

我跟着他爬上狭窄的楼梯,来到一间满是灰尘的小阁楼。林老从一个樟木箱中取出一本装订简陋的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雪泥集》。

"苏映雪的诗文手稿,当年只印了五十册,这是其中之一。"林老轻抚封面,如同对待珍宝,"她死后,程世荣派人收缴销毁了大部分。"

我翻开诗集,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题字:"赠绮罗姊存念,雪妹"。内页多是些抒情小诗,但有几页被粗暴地撕去了,留下参差的纸边。

"为什么程世荣要收缴这个?"

林老冷笑一声:"因为里面有不该存在的东西。"他翻到最后一首完整的诗,标题是《观棋不语》:

"楚河汉界两分明,

暗度陈仓车马行。

莫道旁观能袖手,

棋终亦是局中人。"

"表面上是咏棋,实则另有所指。"林老的声音压得更低,"苏丫头发现了程世荣他们的勾当,写在这诗里。她本想把证据交给周绮罗,但..."

"但什么?"

"但她没能活着走出栖园。"林老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年轻人,你姑祖母不是凶手,她试图保护苏丫头,可惜晚了一步。现在你回到栖园,等于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我还想追问,楼下突然传来风铃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林老脸色骤变,迅速将诗集塞进我怀里。

"藏好它!程世荣的人每周都会来检查。"他推着我走向另一侧的小楼梯,"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我匆匆将诗集塞进衬衫里,顺着窄梯下到后院,翻墙离开。心跳如鼓,我绕了一大圈才回到主街,确认没人跟踪后,快步返回栖园。

栖园的门厅里,落地钟显示十一点四十五分。距离午时还有一刻钟。我直接上到姑祖母的卧室,站在那个正对床铺的穿衣镜前,手心沁出冷汗。

《雪泥集》在我怀中发烫,仿佛有生命一般。我取出它放在梳妆台上,翻开那首《观棋不语》反复研读。林老说这首诗暗藏玄机,但我一时参不透其中奥妙。

落地钟敲响十二下时,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我抬头看向镜子——镜面开始泛起涟漪,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搅动。一个模糊的影像渐渐清晰:紫衣的苏映雪站在镜中,与我四目相对。

她的样子比前几次更加真切,甚至能看到旗袍上精细的刺绣花纹。脖子依然呈现不自然的角度,但面容不再那么扭曲,显露出生前的清丽。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杏眼里盛满了无尽的哀伤与愤怒。

"你...拿到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但比之前清晰,"我的...诗..."

我点点头,指向《观棋不语》:"这首诗里藏着什么?"

"程世荣...他们...走私...文物..."镜中的苏映雪抬起苍白的手,指向诗集的某一行,"暗度...陈仓..."

我顺着她所指看去:"'暗度陈仓车马行'...这是指他们用马车偷运文物?"

苏映雪点点头,突然表情痛苦地转向一侧,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时间...不多...他们...醒了..."

"谁醒了?栖园里还有别的...灵魂?"

"不止...灵魂..."她的影像开始波动,"地下室...梳妆盒...证据...快..."

镜面突然出现裂纹,苏映雪的身影扭曲起来。她张大嘴发出无声的尖叫,然后猛地指向我身后。我本能地回头——卧室的门正无声地自动关闭。

"午时...过了...力量...弱了..."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铜环...七次...旋转...才能...安全..."

话音刚落,镜面"啪"地一声碎裂,苏映雪的影像消失了。与此同时,卧室的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关上,发出巨响。我孤身一人站在房间中央,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梳妆台上的《雪泥集》自动翻到了被撕去几页的位置,那些残缺的页边突然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铁锈般的血腥味。我踉跄后退,直到撞上床柱才停下。

足足五分钟,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待任何可能的超常现象。但除了那本仍在渗血的诗集外,一切恢复了正常。阳光依旧透过窗帘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仿佛刚才的灵异接触从未发生。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梳妆台,用钢笔小心地挑起诗集。那些红色液体已经停止渗出,但纸张上留下了诡异的暗红色痕迹,形成了一些模糊的图案——像是某个建筑的平面图,又像是某种符号。

苏映雪提到了地下室和梳妆盒。显然,她希望我去探索那个隐藏的地下室,但要先按照特定方式操作铜环装置——"七次旋转"是什么意思?

我带着诗集来到书房,再次研究那个铜环装置。七个铜环上刻着不同的符号:月亮、星星、眼睛、手掌、火焰、水滴和一把钥匙。上次我只是将月亮和星星对齐就触发了机关,但苏映雪说需要"七次旋转"才能安全。

我试着按顺序旋转每个铜环,让特定符号对准基准线:月亮、星星、眼睛...每转一个环,装置就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当第七个钥匙符号对准时,整个装置突然下沉了一寸,然后弹出一个隐藏的小抽屉。

抽屉里是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姑祖母的笔迹:

"默笙,若你找到此物,说明映雪已与你接触。钥匙可开地下室的梳妆盒,内有她留下的证据。但要小心——地下室里有不属于人间的存在,午时阳气最盛时进入最为安全。切记,无论看到什么,不要回应,不要触碰镜子。"

我将钥匙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异常真实。落地钟显示下午一点,距离下一个午时还有近二十四小时。但我等不了那么久——谁知道程世荣会不会已经察觉我的调查?

决心已定,我再次操作铜环装置打开书柜后的密道。这次,黑洞洞的入口不再那么令人恐惧。我带上煤油灯和一把从厨房找来的剁骨刀,小心翼翼地踏上向下的石阶。

石阶陡峭潮湿,墙壁上长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草药的气息,越往下走,温度越低。大约下了三十级台阶,面前出现一条狭窄的甬道,尽头是一扇包着铁皮的木门。

门上用红漆画着奇怪的符号,像是道家的符咒,但又有不同。最触目惊心的是门把手上的暗红色手印——看起来像是有人试图逃离时留下的。

我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入锁孔。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门开了一条缝,一股刺骨的寒意立刻涌出,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稳住灯焰,我推开门,眼前是一个约二十平米的地下室。四壁都是裸露的石块,天花板很低,悬挂着几个早已干枯的草药束。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红木梳妆台,台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珐琅梳妆盒,盒子上同样画着符咒。

梳妆台两侧各立着一面全身镜,镜面被黑布遮盖。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其中一个开着,露出里面的古籍和瓶瓶罐罐。最令人不安的是墙上的痕迹——数十道深浅不一的抓痕,从一人高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地面。

我径直走向梳妆盒,黄铜钥匙轻松打开了它的小锁。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一枚翡翠戒指和一个小巧的象牙印章。最上面那封信只写了一半:

"绮罗姊:

事已查明,程确与沪上'同文会'勾结,借考古之名盗掘古墓,所得文物经梧桐镇转运出海。我循马车痕迹至西山,发现..."

信到此戛然而止,后半部分被撕去了。我翻检其他纸张,找到一张残缺的地图,标注着西山某处的洞穴系统。还有一张当铺的当票,上面写着"翡翠扳指一件",日期是民国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日——苏映雪死亡前两天。

正当我专注于这些发现时,背后突然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我猛地转身,看到一个木箱的盖子正在缓缓打开,而我没有碰过它。

"谁?"我握紧剁骨刀,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没有回答,但另一个木箱也开始震动,里面的玻璃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更可怕的是,梳妆台一侧的镜子的黑布正在滑落,露出斑驳的镜面。

我想起姑祖母的警告——不要回应,不要触碰镜子。但为时已晚,镜中已经映出我的身影,以及...我身后那个模糊的白影。

煤油灯的火苗突然变成诡异的绿色,整个地下室陷入一种非自然的光线中。镜中的白影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穿白衣的女子,长发披散,面容腐烂,正缓缓向我伸出骨节突出的手。

"出...去..."一个沙哑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不...属于...你..."

我后退着撞上梳妆台,梳妆盒"砰"地合上。就在这时,另一面镜子的黑布完全掉落,镜中出现了苏映雪的身影。她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实体化,紫衣在绿光中显得格外妖异。

"走开!"她对着白衣女鬼厉喝,声音在地下室中回荡,"这是...我的...地方!"

两个灵体在镜中对峙,整个地下室开始震动,碎石和灰尘从天花板落下。我抓起梳妆盒中的证据塞进怀里,冲向门口,却在经过镜子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

白衣女鬼的手穿出镜面,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只手冰冷刺骨,皮肤呈现死人才有的青灰色。我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

"默笙!"苏映雪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有力,"钥匙...用钥匙!"

我这才想起手中的黄铜钥匙。灵机一动,我将钥匙狠狠刺向那只鬼手。钥匙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女鬼发出凄厉的尖叫,松开了手。我趁机冲出地下室,跌跌撞撞地爬上台阶,身后传来镜子碎裂的巨响和两个灵体撕打的尖啸。

当我终于爬回书房,书柜已经自动合拢。我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怀中的证据安然无恙。地下室里传来的声响渐渐平息,最终归于寂静。

夜幕降临,栖园再次被诡异的宁静笼罩。我在书房里仔细研究今天的发现:苏映雪的信件、地图、当票和那枚翡翠戒指。拼凑起来,一个可怕的真相逐渐浮现:

程世荣与一个叫"同文会"的组织勾结,盗掘古墓走私文物。苏映雪不知怎么发现了这个秘密,并追踪到了他们的藏货地点——西山某处的洞穴。她本打算将证据交给姑祖母,却在栖园被灭口,死后被伪装成自杀。

但疑问依然存在:姑祖母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为何苏映雪说"他们"都是凶手?地下室的白衣女鬼又是谁?还有苏映雪警告的"他们正在醒来"是什么意思?

窗外,一轮血月升起,给栖园披上不祥的红光。我决定明天一早就去西山查看那个洞穴。但今夜,栖园似乎比往常更加不安分——走廊上不时传来脚步声,楼下钢琴自己弹奏着哀伤的旋律,而每面镜子都被我蒙上了黑布。

就在我准备就寝时,梳妆台上的《雪泥集》突然自动翻到了《观棋不语》那一页,纸上的暗红痕迹组成了一个清晰的图案:一把钥匙插在西山地图的某个位置。

苏映雪显然还在试图指引我。我苦笑一声,将诗集合上。无论明天等待我的是什么,都比不过今夜栖园中的恐怖——因为就在刚才,我分明听到地下室的方向传来指甲抓挠石壁的声音.

第四章 血字遗踪

黎明前的栖园笼罩在浓雾中,我站在门廊下,手中的煤油灯在雾气中划出一圈昏黄的光晕。《雪泥集》摊开在行李箱上,那幅由暗红色痕迹组成的钥匙与地图图案越发清晰,指向西山北麓的一个位置。

我将必要的装备塞进背包:煤油灯、绳索、匕首、干粮,还有那把从地下室梳妆盒里找到的黄铜钥匙。翡翠戒指被我穿在绳子上挂在胸前,贴着皮肤冰凉——这是苏映雪的遗物,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主街上的青石板还沾着露水,我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经过林氏书坊时,二楼窗口亮着一盏孤灯,隐约可见林老先生的身影。我犹豫片刻,轻轻叩响了后门。

门开了一条缝,林老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黑暗中:"这么早?"

"我要去西山。"我压低声音,"苏映雪地图上的那个位置。"

林老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他侧身让我进屋:"程世荣的人整夜在街上巡逻,你出不了镇子。"

阁楼里堆满了古籍和手稿,空气中弥漫着墨与纸的陈腐气息。林老从床下拖出一个樟木箱,取出一套粗布衣裳和一双登山靴。

"换上,我带你走小路。"他递给我一顶斗笠,"西山那地方邪性得很,尤其是北麓的溶洞群。"

"您知道那里有什么?"

林老的动作顿了一下:"二十年前,同文会的人在那里藏了一批刚从古墓里盗出的文物。苏丫头不知怎么发现了,才招来杀身之祸。"他递给我一个皮质水壶,"喝一口,壮胆。"

壶里的液体辛辣刺喉,像是某种药酒。我呛得咳嗽几声,却感到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到四肢。

"周绮罗后来去过那里吗?"我问。

林老的脸色突然变得复杂:"去过,带着苏映雪的尸体。"看到我震惊的表情,他摇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周绮罗是在...善后。具体情形我不清楚,但她回来后闭门不出整整三个月,再出现时老了十岁。"

天色微明时,我们沿着一条猎人小径离开镇子。林老虽然年迈,但步履稳健,对山路了如指掌。晨雾渐渐散去,露出西山的轮廓——那是一片石灰岩丘陵,北侧陡峭,布满洞穴。

"前面拐过去就是苏丫头地图上标的位置。"林老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指向东北方的一个山坳,"我只能送你到这里。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别碰任何金属器物,尤其是镜子。"

"镜子?"

"同文会那批赃物里有一面青铜镜,据说是汉代的东西,从某个诸侯王墓里挖出来的。"林老的声音变得低沉,"那镜子不干净,沾过人命。苏丫头就是因为它才..."

他突然住口,警觉地望向我们来的方向。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和低沉的说话声。

"快走!"林老推了我一把,"程世荣的人跟来了。我去引开他们,你找到东西后直接回栖园,别走镇子!"

我还想说什么,老人已经敏捷地钻入灌木丛,故意弄出沙沙声响向相反方向移动。片刻后,远处传来喝问声和追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深吸一口气,沿着林老指的方向前进。山坳里植被茂密,藤蔓纠缠,几乎无路可走。正当我怀疑是否走错时,一块半掩在苔藓中的石碑吸引了我的注意——上面刻着"同文会藏"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

石碑后方是一个被灌木遮掩的洞口,约一人高,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巨口。我点燃煤油灯,弯腰钻了进去。

洞穴起初狭窄潮湿,但前行十几米后豁然开朗,变成一个拱顶厅堂。灯光照出墙壁上的人工凿痕——这显然不是天然洞穴。地面上散落着木箱的残骸和稻草,还有几件破损的陶器。

厅堂尽头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我试了试黄铜钥匙,居然吻合。锁芯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刺耳。

栅栏后是一个较小的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案,上面放着几个檀木匣子。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沾血的手指在石壁上书写。我凑近煤油灯,辨认出几行字:

"程世荣弑我、同文会盗墓、铜镜可通冥、绮罗姊救我"

字迹潦草断续,显然是在极度痛苦或恐惧中写下的。我的手指轻触那些痕迹,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脊背——这是苏映雪的血书,她死前曾被关在这里!

石案上的檀木匣大多空空如也,只有最中间那个还装着东西。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它,一块丝绸包裹着某样圆形物体。掀开丝绸的瞬间,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起来,几乎熄灭。

那是一面直径约八寸的青铜镜,镜面已经氧化成暗绿色,但背面的纹饰依然清晰:中央是一个太极图案,周围环绕着八卦符号和奇怪的铭文。最诡异的是镜缘处的一圈图案——八个扭曲的人形,似乎正在痛苦地挣扎。

我正要仔细查看,洞穴深处突然传来石头滚落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我迅速将铜镜塞进背包,吹灭煤油灯,躲到石案后的阴影中。

"肯定有人进来了,锁被打开了!"一个粗犷的男声在栅栏外响起。

"搜!程局长说了,找到人直接处理掉,不能让他把东西带出去。"另一个声音更加阴沉。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石室,我屏住呼吸,紧贴石壁。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手电光即将照到我藏身之处时,石室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个檀木匣子无缘无故从架上掉落,摔得粉碎。

"那边!"两个追兵立刻转向声源。

我趁机猫腰溜向栅栏门,却在跨过门槛时踢到一块碎石。声响惊动了追兵,手电光立刻扫过来。

"站住!"

我拔腿就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冲向洞口。身后传来怒骂声和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子弹上膛的"咔嚓"声。就在我即将冲出洞口时,一声枪响在洞穴中回荡,子弹打在身旁的石壁上,溅起火星。

强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踉跄着冲出洞穴,险些滚下山坡。身后追兵也冲了出来,但奇怪的是,他们突然停下脚步,惊恐地后退。

"见鬼!那是什么?"其中一人声音颤抖。

我回头看去,只见洞口处站着一个模糊的紫色身影,长发飘舞,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歪斜着。苏映雪的灵体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但足以让那两个彪形大汉魂飞魄散。

"鬼...鬼啊!"两人丢下枪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紫衣女子的身影转向我,在阳光下渐渐消散,但她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快走...铜镜...危险...地下室...他们醒了..."

我顾不上多想,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路狂奔而下。背包里的青铜镜异常沉重,仿佛有某种引力在拖拽它。更诡异的是,我总觉得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每次回头却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山脚下是一片茂密的杉木林,我暂时停下喘息,检查背包。铜镜安然无恙,但镜面似乎比刚才更加明亮了,能模糊映出我的面容。当我试图用丝绸重新包裹它时,镜中突然闪过一张陌生的脸——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女子,眼睛大得不成比例。

我惊得差点丢掉铜镜,再定睛看时,镜中只有我自己惊恐的表情。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仿佛有双眼睛透过镜子在观察我。

穿过杉木林,我绕到栖园后方,从一扇很少使用的侧门溜了进去。宅子里静得出奇,连往常那些细微的响动都消失了,仿佛所有灵体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书房里,我小心地将铜镜放在桌上,借着阳光仔细研究背面的铭文。那些文字既非篆书也非隶书,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字体。我勉强辨认出几个字:"魂"、"界"、"通"、"缚"。

正当我全神贯注时,书房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我猛地抬头,看到张妈站在门口,手中托盘上的茶壶微微颤抖。

"周...周先生,您回来了。"她的目光落在铜镜上,脸色瞬间煞白,"那...那面镜子..."

"你认识它?"我站起身。

张妈放下托盘,后退几步:"老夫人从不让它进宅子...说它招邪..."她的声音发抖,"苏小姐死的那晚,怀里就抱着这面镜子..."

我还想追问,窗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张妈跑到窗边一看,顿时面如土色:"程局长来了!带着好几个人!"

我迅速用一块绒布盖住铜镜,塞进书桌抽屉:"张妈,别告诉他我回来了。"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去应付。您...您小心地下室,今天不太对劲。"说完,她匆匆离开了。

我轻手轻脚地来到二楼走廊,从这里可以看到前院。程世荣穿着便装,但身后跟着四个穿制服的警察,其中两人正是山洞里的追兵。他们神色慌张,正对程世荣说着什么,不时指向西山方向。

张妈站在门廊下,摇头摆手。程世荣脸色阴沉,突然推开她,带人闯进了宅子。

我退回书房,迅速思考对策。铜镜绝不能落入程世荣之手,但带在身上又太危险。就在这时,书桌抽屉里传来轻微的"咔嗒"声——铜镜自己在动!

掀开绒布,我看到镜面正泛起涟漪,如同被搅动的水面。一个模糊的影像渐渐成形:紫衣的苏映雪站在镜中,焦急地指着什么。她的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传出。

我凑近镜子,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被吸入镜中世界。等眩晕感消退,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灰蒙蒙的空间里,四周都是扭曲的镜像。苏映雪就在不远处,这次她的形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你必须听我说,"她的声音不再断断续续,而是异常清晰,"这面镜子是汉代方士铸造的'通冥镜',能连接阴阳两界。同文会从汉墓中盗出它,本想卖给洋人,但发现它真的能招魂后,程世荣起了邪念。"

"他用这镜子做了什么?"

苏映雪的表情变得痛苦:"他强迫我父亲——苏明远教授研究镜上的铭文,想找出控制亡魂的方法。父亲假装合作,暗中告诉我真相。我本想把证据带给绮罗姊,但程世荣发现后..."她摸了摸扭曲的脖子,"他亲手勒死了我,然后把镜子塞在我怀里,制造自杀假象。"

"为什么姑祖母后来又把镜子放回山洞?"

"那不是她放的。"苏映雪摇头,"程世荣发现镜子能困住亡魂,怕我的灵魂揭发他,所以将镜子藏到山洞里,用符咒封印。绮罗姊找到我的尸体后,追查到了山洞,但她无法破除封印,只能..."

她的话突然中断,镜中世界开始剧烈震动。苏映雪惊恐地看向远处:"他们来了!快回去!"

"谁来了?"

"其他被困住的灵魂!"她推着我,"程世荣用这镜子害死的不止我一个!快走,把镜子藏到地下室的红木箱里,那里有绮罗姊设下的结界!"

眼前的景象开始破碎,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拉扯感,下一刻便跌坐在书房地板上,大汗淋漓。铜镜静静躺在桌上,但镜面现在漆黑如墨,仿佛通往无尽深渊。

楼下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程世荣的怒吼:"搜!每个房间都不要放过!"

我来不及多想,抓起铜镜冲向书房角落——那里有个隐蔽的小门通往仆人楼梯。刚踏进楼梯间,就听到书房门被踹开的声音。

狭窄的楼梯又陡又暗,我几乎是滑下去的,来到一楼厨房区域。地下室入口平时用柜子遮掩着。我挪开柜子,掀开地板上的暗门,一股阴冷的气息立刻涌上来。

煤油灯的光芒在狭窄的石阶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越往下走,温度越低,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地下室里,那些被黑布遮盖的镜子正在微微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角落里果然有一个我之前没注意到的红木箱,箱盖上刻着复杂的符文,与铜镜背面的有些相似。我刚把铜镜放入箱中,头顶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人发现了地下室的入口!

红木箱旁散落着几页泛黄的纸张,我随手抓起一张,是姑祖母的笔迹:

"七月十五,阴阳交界之时,通冥镜的力量最弱。若以生者血为引,可破除封印,释放被困灵魂。但务必谨慎,因镜中不止映雪一人..."

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我迅速合上箱盖,躲到一堆木箱后面。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地下室,最终停在红木箱上。

"在这里!"一个警察喊道。

程世荣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亲自走下台阶,脸上带着诡异的兴奋。当他掀开红木箱盖时,我屏住了呼吸——但箱子里空空如也,铜镜不见了!

"混账!"程世荣怒吼,"继续搜!一定在这宅子里!"

警察们分散开来搜查地下室的每个角落。我蜷缩在阴影中,手中紧攥着姑祖母的笔记。就在这时,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胸前的翡翠戒指突然变得滚烫,紧接着,一只苍白的手从墙里伸出,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差点叫出声来,转头对上一张腐烂的脸——是地下室那个白衣女鬼!她的嘴扭曲成一个可怕的微笑,另一只手指向地下室的另一侧,那里有一面被黑布遮盖的大镜子。

"来..."她的声音像是从深渊中传来,"我带你看...真相..."

我拼命挣扎,但她的力量大得惊人。就在她即将把我拖向镜子时,一道紫影闪过,苏映雪的灵体挡在了我们之间。

"放开他!"她的声音在地下室中回荡,震得瓶瓶罐罐嗡嗡作响。

白衣女鬼发出嘶嘶的声音:"你...护不住...他...我们...都要...自由..."

两个灵体的对峙引起了程世荣的注意。他转向我们这个方向,手电光照了过来。白衣女鬼立刻缩回墙中,苏映雪的影像也变得模糊。

"谁在那里?"程世荣厉声问道,手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老式左轮手枪。

千钧一发之际,地下室另一侧突然传来镜子碎裂的巨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我趁机沿着墙根溜向楼梯,在阴影的掩护下爬了上去。

回到一楼,宅子里一片混乱。我听到程世荣在地下室咆哮,警察们四处奔跑的脚步声。前门已经被把守,我只能往后院逃。

后花园的灌木丛中,我蹲下喘息,思考下一步行动。铜镜神秘消失,程世荣的人在搜捕我,而地下室又多了一个对我虎视眈眈的白衣女鬼。姑祖母的笔记中提到"七月十五"——距离现在只有三天了,那似乎是解决一切的关键时间点。

花园深处有一间废弃的温室,玻璃大多破碎,但勉强能藏身。我悄悄溜进去,借着夕阳的余晖阅读那页抢救出来的笔记:

"...通冥镜本为一对,阴阳相辅。程世荣只得到阳镜,阴镜仍在汉墓中。若能寻得阴镜,在七月十五子时以血为媒,可使两镜相合,开启阴阳路一刻钟。届时被困灵魂可归冥府,但须防其他邪祟趁机作乱..."

笔记到此中断,余下部分被撕去了。我翻过纸页,背面有一行小字:

"默笙若读至此,切记:映雪可信,白衣者不可近。栖园地下不止一层。"

不止一层?我回想起地下室那些奇怪的抓痕和声音,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些从地下传来的响动,不是来自我已知的地下室,而是更深处!

温室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我屏住呼吸,听到程世荣愤怒的咒骂:

"废物!连个大活人都找不到!继续搜,他一定还在宅子里!"

"局长,天快黑了..."一个警察怯生生地说,"这宅子晚上...不太平..."

"闭嘴!"程世荣怒吼,"今晚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和那面镜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悄悄从温室另一侧溜出,借着暮色掩护向宅子摸去。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我决定回到书房,那里可能有更多线索。

栖园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每一扇窗户都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当我从仆人楼梯重新摸上二楼时,整栋宅子突然陷入一片黑暗——停电了。

黑暗中,钢琴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弹奏的不再是《夜上海》,而是一首凄凉的安魂曲。音乐厅的方向传来幽幽的啜泣声,走廊尽头有白影飘过。

程世荣和他的手下显然也遭遇了这些,我听到楼下传来惊恐的叫喊和杂乱的脚步声。有人撞翻了花瓶,有人跌下楼梯,最后是大门被猛地撞开的声音——他们逃走了。

我长舒一口气,借着月光摸向书房。推开门的一刻,煤油灯突然自己亮了起来,紫衣的苏映雪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异常清晰,转过身时,我惊讶地发现她的脖子不再扭曲,面容也更加鲜活,几乎与活人无异。

"铜镜呢?"我问道。

"安全了。"她指向书桌——铜镜好端端地放在那里,但镜面不再黑暗,而是泛着柔和的青光,"我暂时压制了里面的其他灵魂,但撑不了多久。程世荣很快就会回来,带着更厉害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道士。"苏映雪的表情变得凝重,"程世荣这些年一直在寻找控制通冥镜的方法,最近终于找到了一个懂邪术的道士。他们计划在七月十五强行开启阴阳路,不是为了释放我们,而是为了..."

她的话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打断。整栋宅子都在摇晃,书架上的书纷纷掉落,远处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最可怕的是,地下传来一种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敲打厚重的石门。

"他们醒了..."苏映雪的身影开始闪烁,"地下一层的封印正在减弱...默笙,你必须找到阴镜,否则七月十五那天,不止栖园,整个梧桐镇都会..."

她的话没能说完,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般消失了。煤油灯也随之熄灭,书房重新陷入黑暗。

我独自站在黑暗中,听着宅子里越来越响的诡异声响,知道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三天后的七月十五,将决定所有人的命运——生者与亡魂

第五章 夜半招魂

夜色如墨,栖园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我蜷缩在书房角落,手中的煤油灯早已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铜镜静静躺在书桌上,镜面偶尔泛起涟漪,仿佛有东西在另一侧窥视。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得像是谁家未亡人的哭声。我摩挲着胸前的翡翠戒指,冰凉的触感让我想起苏映雪那双浸满哀愁的眼睛。她说的"地下一层"究竟是什么?姑祖母的笔记里提到的"阴镜"又藏在何处?

"咔嗒"——书柜后传来机关转动的声响。我浑身一僵,看着那排红木书柜缓缓移开,露出黑洞洞的密道。阴冷的风裹挟着腐朽的气味涌出来,隐约夹杂着指甲刮擦石壁的声响。

"苏映雪?"我试探着唤道,声音在颤抖。

没有回应。但铜镜突然"嗡"地一震,镜面泛起血色的波纹。我凑近一看,镜中浮现出模糊的画面:幽暗的地下室,白衣女鬼正跪在地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在石板上画着诡异的符号。她的动作癫狂而急促,时不时抬头看向某个方向——那里立着一面被黑布遮盖的全身镜,镜框上缠着五道锈迹斑斑的铁链。

最骇人的是,随着她的动作,石板上的符号竟渐渐渗入石缝,像是被大地吞噬了一般。而每当一个符号消失,那面被铁链束缚的镜子就剧烈震颤一下,黑布下传出低沉的呜咽声。

我倒退两步,铜镜"咣当"一声翻倒在桌面。镜中的画面消失了,但地下室传来的抓挠声却越来越清晰,间或夹杂着铁链碰撞的脆响。

必须下去看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记者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如果地下一层真藏着什么,那很可能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我从厨房找来剁骨刀和麻绳,又在姑祖母的梳妆台抽屉里翻出几根蜡烛。铜镜被我小心地包好塞进怀里,翡翠戒指贴着胸口,冰凉如死人的手指。

密道比白天更加阴冷潮湿,石阶上凝结着水珠,在烛光下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走到一半时,烛火突然变成诡异的绿色,火苗笔直向上,纹丝不动。空气变得粘稠,每走一步都像在胶水中跋涉。

地下室里,那些被黑布遮盖的镜子正在疯狂震颤,发出"嗡嗡"的共鸣声。白衣女鬼不见了,但她画的符号还留在地上——用血画的,已经干涸发黑。

我蹲下身,发现那些符号与铜镜背面的铭文有几分相似。最中央是一个残缺的圆形,周围环绕着扭曲的字符,像是某种古老的血祭仪式。

"你在找这个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猛地转身,烛光映出林老先生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穿着那件靛蓝长衫,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子表面刻着与铜镜背面如出一辙的太极八卦图。

"林老?您怎么——"

"嘘。"他竖起枯瘦的手指,"那东西听得见。"说着指了指地板。

脚下的石板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烛火剧烈摇晃。林老快步走到红木箱前,打开紫檀木匣——里面赫然是一面与铜镜形制相仿的青铜镜,只是镜面漆黑如墨,边缘的八个人形浮雕是倒立的,表情更加痛苦扭曲。

"阴镜!"我脱口而出。

林老点点头,将阴镜放入红木箱:"阴阳相生,缺一不可。二十年前周绮罗将阴镜交给我保管,就是怕程世荣凑齐一对。"

"那地下一层..."

"是周家的秘密。"林老的声音压得极低,"清朝末年,你曾祖父为了躲避战乱,在宅子底下挖了地窖藏宝。后来..."他突然噤声,警惕地看向四周,"你听。"

寂静中,一种奇怪的"沙沙"声从地板下传来,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行。林老脸色骤变,拽着我就往楼梯口跑。刚踏上台阶,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地下室中央的石板塌陷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快走!"林老推着我往上爬,"它醒了!"

我们跌跌撞撞地冲回书房,书柜在身后自动合拢。但那种"沙沙"声并没有消失,反而透过地板缝隙越来越清晰。林老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洒在书柜前,又用朱砂在门框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符。

"撑不了多久。"他喘着粗气,"那东西被血祭唤醒了,七月十五前必须解决。"

"地下一层到底有什么?"

林老的眼神飘向窗外:"听说过'养尸地'吗?"

我浑身一颤。在报社时听老记者讲过,湘西一带有种邪术,将横死之人埋在特殊方位,可保家族兴旺,但需定期以血食供奉...

"你曾祖父从苗疆请来的风水先生出的主意。"林老苦笑,"周家能发迹,全靠这个。但到了周绮罗这代,她发现不对劲——宅子里开始死人。先是佣人,后来是..."

"苏映雪。"我接上他的话。

林老沉重地点头:"周绮罗本想终止这一切,但为时已晚。那东西已经成了气候,需要更强大的封印。所以她找来通冥镜,想用它把地下的东西永远封住。"

"那为什么——"

"因为程世荣!"林老突然激动起来,"他看中了通冥镜的力量,想用它招财聚宝。苏映雪发现后告诉周绮罗,结果..."他做了个勒脖子的动作,"程世荣把她的魂封在镜子里,又伪造了自杀现场。"

地板下的"沙沙"声突然变成了清晰的抓挠声,林老画的朱砂符开始冒烟。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没时间了!听好,七月十五子时,带着阴阳双镜去西山山顶。那里有座破庙,是镇压邪祟的阵眼。用你的血激活双镜,就能..."

"轰"的一声,书房地板裂开一条缝,一只青灰色的手猛地伸出!那手指甲乌黑,皮肤上长满霉斑,正疯狂地抓挠着地板。

林老从袖中甩出三枚铜钱,精准地钉在那只手的腕部。怪物发出凄厉的嚎叫,缩回了裂缝中。

"走!"林老推着我冲向走廊,"去祠堂!那里暂时安全!"

我们刚跑到楼梯口,整栋宅子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吊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墙上的画像纷纷坠落。最可怕的是,所有镜子上的黑布同时滑落——每面镜子里都挤满了扭曲的人脸,他们挣扎着想要钻出来!

"别看镜子!"林老厉喝,但我已经瞥见了——苏映雪被挤在角落,她的紫衣破破烂烂,正拼命朝我摆手。而白衣女鬼则站在最前面,腐烂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手指已经穿出了镜面!

我们连滚带爬地冲进祠堂,林老"砰"地关上门,用桃木门栓死死抵住。祠堂里供奉着周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显眼的位置却空着——本该是姑祖母周绮罗的牌位不见了。

"她没死。"林老看穿我的疑惑,"至少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林老没回答,而是从供桌下取出一个锦囊递给我:"周绮罗留给你的。现在,仔细听好——程世荣明天会带道士来'驱邪',实际是想抢走阳镜。你必须带着双镜躲到七月十五。"

"那你呢?"

"我老了,跑不动了。"他笑了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总得有人拖住他们。"

门外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像是无数指甲在抓门。供桌上的蜡烛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林老的声音异常平静:

"周绮罗的魂魄一分为二,一半在阳镜里守着苏映雪,一半在..."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在下面...镇压那东西..."

祠堂的门板开始变形,桃木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林老猛地推了我一把:"后窗走!记住,七月十五子时,西山破庙!"

我翻出窗户的瞬间,听到木门碎裂的巨响和林老的念咒声。回头望去,祠堂窗口闪过一道金光,接着是撕心裂肺的惨叫——不知是林老的,还是那些东西的。

我在花园里狂奔,耳边全是自己如雷的心跳。锦囊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把小巧的铜钥匙。照片上是年轻的姑祖母和苏映雪,背景是西山顶上的破庙。背面写着:"锁魂井,七月十五"。

栖园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玻璃碎裂声,接着是镜面破碎的脆响。夜空中,无数道灰影从宅子里飘出,如同被惊飞的蝙蝠,在月亮前形成诡异的漩涡。

最骇人的是,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张巨大的人脸,正缓缓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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