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玄村这地方,穷得连野狗都懒得进村。三面环山,一面乱葬岗,进村就一条羊肠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活像被老天爷随手按进山缝里的一个土疙瘩。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连鬼都嫌弃的村子,这半个月,见鬼了。
先是村东头的李寡妇,说半夜听见有人在她家屋顶上唱戏,咿咿呀呀的,唱到后半夜嗓子劈了都不走,把她家那三只下蛋的老母鸡吓得集体罢工;接着是村西头的张屠户,说自家圈里的猪一夜之间全翻了白眼,大半夜呜呜地哭,哭得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愣是没敢起夜撒尿。
村里人嘴上骂骂咧咧,说全是疯话,心里却都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走路都绕开村口那棵老槐树,生怕树梢上吊着点什么不该吊的东西。
真正让整个村炸了锅的,是王瘸子的死。
三天前,王瘸子还蹲在村口石碾子上跟人吹牛,拍着胸脯说自己年轻时候追着野猪满山跑,一条腿瘸了照样把猪按进泥坑里。第二天一早,他婆娘就发现他死在了自家炕上——脸上带着笑,咧嘴咧嘴地笑,嘴角直直裂到耳根,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望着房梁。
村里的老人说,这是"笑煞"。人咽气前撞了不干净的东西,魂被勾走,身子还给邪祟占了,下葬前得用桃木钉住棺材四角,否则要诈尸。可王瘸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婆娘哭天抢地,哪有钱请人做道场?只好草草卷了床破席,凑了口薄棺材,埋进了村西的坟地里。
结果今天一早,放牛的老孙头慌慌张张跑回
村,说王瘸子的坟,被刨了。
"天策,你可别去看那热闹!"李寡妇压低了嗓子,唾沫星子差点溅他一脸,"那东西邪性得很,谁沾谁倒霉!我娘家那边有个表叔,就是看了这种热闹,回来三天就……"
"就怎么了?"
"就学会半夜唱戏了!"李寡妇说得煞有介事,"后来还是请人做了法事才压住的!"
李天策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灌了半瓢凉水才顺过气来,慢悠悠道:"婶儿,您这话说晚了。昨天下午,我还帮王叔家修过院墙呢。"
"啥?!"李寡妇的嗓门瞬间拔高三度,"那你今晚别睡——不,你今晚睡我家屋后头去!"
李天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我八字硬,命里带煞,鬼见了我都绕着走。"
李寡妇还想再劝,院子里传来一声咳嗽,不轻不重,却把她到嘴边的话全堵了回去。
李天策冲李寡妇挤挤眼,转身进了屋。
堂屋里光线昏暗,陈九叟坐在灶台边,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那张老树皮脸映得明暗不定,倒显出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深沉。
"叔,您说王瘸子那事……"李天策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屁股还没坐稳,就被老头一句话堵了回来。
"跟你没关系的事,少打听。"
"为啥?"
"你爹娘临走前,给你留过话。"陈九叟的声音低下来,一字一顿,"李家后人,一辈子不许碰阴阳事。"
李天策愣住了。
爹娘的事,是落玄村最忌讳的话题。十八年前忽然在一个雨夜不告而别,从此音讯全无。村里人议论过一阵,有人说他们是犯了事跑路的,有人说被山里的东西拖走了,后来也就没人再提了。
这些年,陈九叟从没提过爹娘半个字。这是他头一回,主动提起。
"叔,我爹娘……到底为什么走?"
陈九叟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线,仔细绕在他手腕上,打了个古怪的结。红线入手,凉丝丝的,像沾了井水的银针,李天策莫名打了个寒颤。
"记住,"老头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今晚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许出门。红线,不许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