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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光灯一动,台下逐渐亮起来,大家拼命欢呼鼓掌。幸太郎看到自己身边站着国王装束的深泽,看着笑眯眯向他致意的长长耳朵行动稍有不便的岩本,很多人拥簇着大家手牵手深鞠躬谢幕。幸太郎担忧的最后一件事也有了结果,他轻松地笑起来。
一
幸太郎在学园祭要上演的舞台剧里饰演矮人,他自觉很幸运地只被分到了一句台词。剧本上的故事发生在有椰子树和巨大珊瑚的海花岛上,海花岛的王子要带领世世代代受压迫的矮人和精灵罢工以反抗国王的压榨。英勇的王子四处宣讲,召集矮人和精灵,帮他们从繁重的工作中解脱出来,却被叛徒老鼠出卖。
老鼠引来了王室兵士,王子被国王囚禁,王子的盟友公主和骑士率领矮人和精灵要攻打王室监狱,营救王子。双方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在战争中骑士英勇战死,公主为了保护矮人和精灵平民,向国王讲和,自愿被囚禁来换取大家的自由。骑士被埋葬、公主被永远囚禁在墓地中心,王子最终率领大家离开了王城,一些平民登上了新的陆地,另一些留在了海花岛自力更生。一代又一代平民幸福地生活着,大家永远铭记王子、骑士和公主三名英雄。
由高年级的聪明帅气的岩本饰演王子,成熟又身材高大的深泽饰演国王,漂亮又坚韧的今田饰演公主,幸太郎在其中饰演一个不同意王子的计划、大喊一句台词后就转身离去的矮人。这是一场复杂的舞台剧,由于群演太多而经费不足,由于经费不足因此后勤人员和杂务人员的安排都紧巴巴。幸太郎天生性格内向腼腆却热心肠,在这种情况下幸太郎挺身而出成为了唯一一个身兼演员后勤和杂务的人,他全程跟随着这场戏的排练和修改,在舞台下努力挥舞着胳膊指挥巨大珊瑚的摆放位置,在幕布后看着舞台,在骑士高傲的头颅被斩下、王子流着泪跪倒在雨中发誓自己一定要拯救这个世界时,幸太郎也跟着泪流满面。学园祭上正式演出的这一天幸太郎早早地换上了矮人的褐色衣服,刚刚鼓捣着穿戴着矮人翘起来的长长耳朵,耳朵才戴了一只,忽然有人慌张地跑到后台说岩本在来的路上被车撞到了。
饰演王子的岩本不幸地遭遇了车祸,众人围上去担忧地询问,才知道岩本并没有大碍,医生说只是需要卧床静养几天,他现在必须住院。大家七嘴八舌地拜托送信人代为问候,很快,才因为岩本没事而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演出还要继续,很快要上台了,没有了主角的大家一筹莫展。舞台上上一个节目在一阵急促的鼓点后即将落下帷幕,被寄予厚望的深泽满脸通红连连说自己没办法胜任王子的角色,最后还是躺在病床上的岩本想到了戴着一只长耳朵的幸太郎,传信的人复述说岩本对他们说为什么不让幸太郎来试一试演王子呢?
舞台上有妆容和灯光服装掩饰,因此只要台词熟练,观众们大概看不出临时换人,这是拯救这场演出的唯一办法。幸太郎半张着嘴、一只长耳朵垂下来、一只短耳朵通红地支棱着,还没有从这场巨大的突然的变故里回过神来,看上去格外滑稽。幸太郎满头大汗,他在大家殷切的目光里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立即有人迅速冲上来取下他的长耳朵、为他戴上金灿灿的沉重的王冠。
披上王子的披风,画两道坚定的直直的眉毛,在一声声“你能演主角!”的赞扬声里,幸太郎数着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登上舞台。舞台又大又空旷,此时聚光灯还没有打开,舞台上用作装饰的椰子树和巨大珊瑚露出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舞台下安静得过分,幸太郎动动耳朵,他只能捕捉到自己的沉重的呼吸和心跳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呼一口气,就在这一口气吐尽的一瞬间,聚光灯啪地猛地射到他眼睛上。
失去视觉的一瞬间眼前是一阵激烈的白色的亮光。似乎有声音响起,幸太郎听到的却不是舞台剧里的音乐,而是蛮不讲理地冲向耳畔的呜呜的风声。他感觉到一阵凉意和海风刮到皮肤上的粗粝触感,脚下坚硬的铁制舞台变成了柔软的细沙沿着脚踝边沿灌进鞋子。幸太郎仓皇地揉揉眼睛,他猛地发现自己没站在舞台上,而是站在某片海边的沙地上,身后能看到一排高大城墙,身边有一棵巨大的椰子树。远处似乎传来隆隆的雷声,一枚脑袋那么大的椰子啪地落在沙地上。椰子裂了一道缝隙,露出白嫩的椰肉,椰汁的清香徐徐飘来,幸太郎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似乎遇到了什么十分不得了的事。
幸太郎在原地踯躅了许久才决定硬着头皮向着城墙走去,此时他已经有了一些不大好的猜测。城墙上挂着牌匾,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王城”两个字,他踏进去,没人阻拦,反倒大家纷纷向他行礼——这是平民们,矮人和精灵,幸太郎恍惚着:精灵都长着长长的头发和细长的眼睛,头发坚硬,为了保护头颅,每个精灵的额间都装饰一枚不同颜色的宝石,代表着他们所负责的不同工种,负责多种工种的精灵宝石则是彩色的;矮人则全部做苦力工,矮人们都有两只长长的尖细的耳朵,用以齐心协力运送石头时互相牵着,有一只尖细的鼻孔形状奇特的鼻子,为了防止强烈呼吸时过多海风冲进鼻腔损伤黏膜,以及矮小的身体和宽阔的肩膀,以便于将巨大的石头和沉重的圆木扛在肩膀上运送。这是一道十分完美优雅的流水线,漂亮宏伟的宫殿拔地而起,王城内有无数这样美丽的宫殿,王族所住的宫殿前,还有一尊比任何椰子树都高的、耗时数百年建成的精致的老国王雕像。这代表着不朽的王族。
幸太郎记得雕刻部的松本部长绞尽脑汁也没能帮他们实现老国王雕像这样巨大的舞台布景,于是在他们的舞台上一棵大珊瑚完全代替了老国王雕像,因此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甚至能触摸这一尊威严的老国王。在幸太郎敬畏地抚摸雕像时,周围的很多精灵和矮人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围了过来。幸太郎回过神来的时候惊愕地发现许多精灵和矮人正面向雕像跪拜——似乎并不是在跪拜老国王雕像,而是在跪拜幸太郎。精灵和矮人眼里洋溢着流光溢彩的虔诚,幸太郎感觉不安在头脑中炸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着的樱桃色和明黄色搭配的衣服是王子的装束,他到了海花岛,他扮演着海花岛的王子。
二
幸太郎此时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回忆着王子的台词。王子与矮人和精灵们的初遇是在王庭前方正在修建的台阶上,国王的弟弟、恶毒的亲王要在王庭前修漂亮的黄金台阶,为此炸空了海花岛北部的一大片金矿,不少矿工埋在了里面。源源不断的黄金运到王庭,黄金脆弱,王子看着烈日下精灵与矮人们将身体完全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盖台阶,年轻的王子义愤填膺地对精灵和矮人们说生命是平等的,海花岛的财富应该由大家共享,为何要这样一方劳动、一方一味地索取呢?我要带领你们造反,我们一起去建立平等的世界。
精灵们听着王子的话,精灵们唯唯诺诺的。老精灵惶恐地瞪大眼睛怯怯地看着王子:遵命,亲爱的王子殿下,“平等的世界”是一座什么样的新的宫殿呢?有图纸吗?
——老精灵问到这儿时努力背台词的幸太郎一下子卡壳了。精灵们围在他周围真诚地仰着头看着他,幸太郎额头上冒出几滴冷汗。
剧本上写着旁白“平民们最开始不理解这一切,但王子给他们解释过后,立即有一小部分年轻的精灵和矮人纷纷响应”。
随即应该有雨声和雷声来烘托紧张的氛围。然而此时天晴得万里无云,幸太郎则僵硬地被平民拥簇着。一道道热切的眼神如同灼热的阳光在幸太郎身上跳来跳去。幸太郎磕磕绊绊地解释“平等就是大家都做着轻松的工作,拿着同等的丰厚的报酬”和“造反就是攻打王族,平分他们的财富,让他们也开始工作”以及“罢工就是停止所有工作,要求平等的权利”。
精灵和矮人露出深深的疑惑的表情,幸太郎则根据自己的记忆说着台词,勉强鼓励大家跟他一起罢工。平民们开始骚动,幸太郎的台词说得流利了一点,他开始有机会向人群中瞄几眼——按照剧本这时候应该会有一个矮人大声反对他的话,随后一群矮人起身应和,他们再次投入工作中,勇敢的王子没因此气馁,而是连续游说——然而第二件不祥的事出现了:此时没有矮人离去。
幸太郎感觉冷汗沿着脖子滴下。大家都呆呆地看着他。
之后的几天幸太郎依照剧本持续游说组织者精灵和矮人们有秩序地实施罢工计划。很快他看到了人群中的叛徒老鼠,老鼠算做精灵族群,额头上的宝石是灰色的,这代表它们常做投机取巧的工作。老鼠热烈地回应着幸太郎,他知道老鼠很快就要背叛他了,可他严格依照剧本,没有阻拦。
幸太郎按着剧本在海花岛四处走动,剧本里没有说晚上睡在哪里,他就总席地而睡——海花岛的沙子干净轻盈,他睡在沙滩上,沙子排布成适宜他骨骼的形状;或睡在废弃的矮人的树屋里,矮人的树屋十分清凉透气,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他仰躺着伸舌头接树屋里落下的甜甜的甘露。这是幸太郎一天里最轻松的时候。除过甘露,幸太郎发现了一种黄色的长穗穗的植物很美味,最初几天他摘下穗穗直接吃,有一种清新的甜香,后来的几天他偶然获得了火种,于是将穗穗碾碎包在叶子里烤熟吃,此时甜香变得悠长而浓醇,口感变得软糯又有弹性。这是幸太郎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候。
海花岛的穗穗植物摘不完,幸太郎像发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一样,做了很多穗穗饼带在身上。抛去剧本,幸太郎很喜欢海花岛上的矮人和精灵——他惊叹于精灵的灵巧和矮人的团结,他们共同工作起来时动作流畅而优美;他们又十分单纯随和,幼小的矮人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幸太郎,此时幸太郎便会掏出一枚穗穗饼送给小矮人,小矮人便会在第二天回赠给他一枚灰色的浆饼——那是矮人们的食物,精灵们的浆饼是黑色的。于是幸太郎常常做许多穗穗饼分给平民,他甚至敏锐地发现有些精灵喜欢吃辣的,于是别出心裁地把捡来的野花椒碾碎撒在饼上——
这又是一天中幸太郎最幸福的时候。只是做这些事时幸太郎又有些惶恐,剧本里并没有写他应该怎样对待平民们,生活中细细碎碎零零散散的细节太多了。实际上剧本里他游说大家的词也并不多,因为舞台上的时间很短,于是两天后他的词说干了。幸太郎看着台下的精灵和矮人,此时大多数精灵和矮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大家每天在遭受不公的待遇,掌管饭食的亲王十分吝啬,大家拿着灰色或黑色的硬浆饼做着最重的活;他也想当拯救大家的英雄,可他并不会组织什么,剧本里短暂写着的“王子将平民们按工种分成几组,分别在不同时间罢工”此时实施起来居然如此举步维艰。幸太郎站到台前会结结巴巴,安排起工作来丢三落四。他每天带着沉重的王子的压力来到大家面前,一旦人多起来看着他他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此时他能想到的只是机械地一人发一块穗穗饼——他觉得这个行为十分滑稽。
然而幸太郎第二天依然要面对这样的目光。他甚至有些期待老鼠赶紧背叛,让他顺利把这一段剧情演完,可那之后就是死伤无数的大战,这种想法又让他羞愧难当。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无聊地过去。这一天幸太郎没看见老鼠,他还在宣讲重复的话,忽然传来一声悠扬的呼哨,王城里有士兵冲出来,士兵骑着凶猛的横冲直撞的兔子。幸太郎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抓起来的准备,他想尽量少地伤害到他人,于是鼓起勇气挺身而出——然而变故出现了,被抓起来的却是一个不起眼的矮人。
三
幸太郎尴尬地呆呆地站在原地。幸太郎在脑中思考这一切,他忽然想到自己也的确没有在罢工的队伍里看到自己的骑士和公主。
骑士和公主都是先混在平民群中,然后才成为了王子的盟友。幸太郎一筹莫展,他试探性地等了好几天,也没有听到劫狱的声响。
难道我不是王子?幸太郎狐疑。
直到幸太郎试着召集身强力壮的矮人们跟他一起劫狱,很多矮人响应,幸太郎才意识到似乎他现在拿的是骑士剧本。命运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偏离轨道。
幸太郎最终鼓起勇气带人劫狱,他只身面对凶猛的大兔子时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冲动了。对方冲杀得很凶,兵士的兔子坐骑露出尖锐的爪牙,幸太郎骑在一只能够滚动的珊瑚上,珊瑚被兔子咯嘣一口咬断。幸太郎从珊瑚上摔了下来由于惯性在地上滚了几圈,肩膀和腰椎钻心地痛——剧本里的骑士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次向前冲,躲闪不及与兵士首领同归于尽的。
然而幸太郎受伤后却没有剧本里只身上前的勇气。他的全身都在痛,此时又偏偏下起了小雨,雨水淋在伤口上,伤口渗出血来,幸太郎感觉头晕眼花。他曾无数次躲在舞台幕布后观看英勇的骑士慷慨就义,可他——他怕痛,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即使拿到了剧本,此时也没办法成为真正的王子骑士或公主。雨越下越大,幸太郎仰躺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受了一点,他伸出舌头尝了尝雨水,味蕾感受到一点精细的苦咸。幸太郎感觉很累,他有点后悔演这一场戏了。他在心里默念自己的矮人角色的一句台词,只一句台词后转头便走,一句台词,简简单单,语气自由,可以任他别出心裁地转音转音再转音。
“请容许世上有人悲观地活着吧!”
一位穿着丝绸的大臣施施然走到了他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国王邀请幸太郎先生前去讲和。
幸太郎恍惚了一下。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他的名字了。
幸太郎努力站起身来进入王宫,他机械地跟着人向前走,国王的宫殿金碧辉煌,他站到国王面前,国王转过身来,幸太郎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国王居然长着深泽的脸。
四
幸太郎兴奋地扑到深泽身上左看看右看看,再几次三番确认了面前真的是长相成熟身材高大的国王深泽同学后,幸太郎把脸埋在国王的衣袍里笑出了声。
深泽说“我不是国王,我是王子”,又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会儿推开幸太郎说“实际上我是导演”。幸太郎把深泽颠三倒四的话全部抛在脑后。他此时觉得很幸福,这幸福感大大超越了他吃到什么美味的穗穗植物——他自此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有了一个能够依靠的人,这真是太好了,此人还是他满心喜欢信任的深泽君。
随即兴奋的感觉过去,幸太郎很内疚地说抱歉他把剧本搞砸了。他没演好王子,也没演成骑士,他没办法演好英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到舞台上。说着说着幸太郎沮丧起来,他的头越垂越低,直到深泽伸手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低垂的脑袋。
“——你想让我帮你逃跑吗?”深泽挑挑眉,问。
幸太郎条件反射地就要说“想”。可他立即担忧起了舞台剧该怎么办。深泽反问他难道你想在这里跟我谈和、说服我把你当俘虏囚禁吗?幸太郎果然又犹豫了。
跟着深泽逃跑的途中幸太郎下意识地依赖着深泽,因此放松了下来,他才发现这座海岛十分美丽。剧本上对海岛的描述只是旁白的寥寥几笔,幸太郎现在才发现海岛上不仅有椰子树和大珊瑚,还有面条树、果实如硬糖般的花。幸太郎惊奇道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样奇妙的植物,他此前在王城附近从未发现过——面条树的果实是长条的,稍稍扯一扯便能变得很长,用绿色的叶子包裹住,面条会染上蔬菜的清香,以及一点点辣根和甘梅混合的酸味辛辣感。深泽递来一枚红色的叶子,红色叶子包裹住的面条则是完全的拉面般的辣。幸太郎吐着舌头急急地找露水喝,深泽在他身后哈哈大笑。
果实如硬糖的花朵则是完全的甜,甜味里带着一丝水汽,巧妙地中和了持续的甜味,幸太郎摘了几颗用牙尖咬碎,花朵糖碎块带来一种冰块般滑滑的口感。幸太郎才知道海花岛是这样神奇,他想四处尝尝但有点不好意思,深泽则对他说你可以去吃的。
幸太郎此时真正感觉幸福了。他说这是他从小就希望的生活,深泽问是什么希望,成为美食家吗?幸太郎顿了顿说不是的,我希望的生活是树变成美味,花变成糖果。
在每个单手抚摸着划过绿化带上的叶子,蹦跳着或小心翼翼地走过窄窄的平衡木一样的花坛边沿的时候,幸太郎总是这样想。深泽踮起脚来折下一段树枝,幸太郎发现树枝截面是层层叠叠的起酥,他咬下一口,酥皮在口中窸窸窣窣地断裂,像冬日松树上簌簌落下的雪片。深泽好奇地跟着幸太郎尝了一口又一口,幸太郎问深泽你不是这里的国王吗,怎么能不知道这些植物呢?——深泽笑了笑说“至少在这一刻,这个剧本是属于你的”。
他们看到矮人和精灵在海花岛上耕种,幸太郎去帮助行动不便的矮人扶住大犁,幸太郎问深泽,我们劫狱失败之后的事呢?深泽说事件停滞了。幸太郎的意念不足以写完这一段剧本,此前他做的事也大多是由其他人写的——岩本和深泽写的剧本推着走的,幸太郎在拯救平民这条支线上没有足够的想象力和行动力。说到这儿时二人都沉默下来。很快幸太郎发现了一些似乎不属于他的地方,他发现了一块墓地。墓地就是墓地的样子,幸太郎意识到墓地从未出现在自己的剧本里。
此时猝不及防地,一路轻松神秘的深泽露出了深切的悲怆的表情,他穿着与幸太郎一般无二的在野外制作的粗布衣,却像一个真正的王子,对着墓碑流下眼泪。
五
深泽在一声惊雷落下的时候被晃得闭上眼睛,他心里想着海花岛今年又将是一个丰年,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身穿他丝毫不熟悉的学生制服,他面前一队学生说着笑着向前走,此时其中一人转头看向他,深泽猝不及防地与这一张热情洋溢的脸对视。对方笑着对他说“拜托,深泽,记得明天等我一起”,随后面前的这群学生在十字路口三三两两散开,深泽站在十字的某一个方向上,迷茫地看着面前的车流。
深泽是海花岛的王族,他自小背负着家族振兴和开启盛世的任务。出于某种隐秘的愿望,他喜欢看雨看雷,雷声响起和闪电闪烁总能带给他强烈的心跳。在这样的心跳中深泽开始编剧本。
深泽最终来到了这个完全区别于海花岛的学校世界里。幸太郎用了许久才知道海花岛是他的剧本,而学校的剧本是深泽的。深泽在学校剧本中过着快乐又轻松的人生,在这里每个人面对知识和未来都平等、温和、真诚,有学园祭和社团活动,有巨大的安静的图书馆,其内摆放着各种书籍,包罗万象,绝非王宫里艰涩难懂的“历史与王权”。深泽最终能够得心应手地操纵这个属于他的世界,而再需要考虑他做国王时担负着家族振兴、被迫面对各种矛盾的压力重重。深泽渐渐明白了他存在的这个世界的规律,在这个世界里没人规定他必须长成向日葵和玫瑰,他还有漫长的一生,足够他选择能够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
他悄悄熟悉了自己的同学岩本——在第一天时
热情地跟他说话的帅气少年,善良乐观,头脑转得很快,是剧目社团的预备社长。在岩本的建议下深泽加入了剧目社,一个明媚的下午,岩本挥舞着剧本告诉深泽他们的剧目被允许在学园祭上作为压轴剧目展演,而剧本则是深泽写的海花岛。深泽提供了海花岛的大致背景和困境,岩本填入了王子这个角色。这之后的罢工、自卫、重新组织都是岩本提供的思路。
深泽因此打开了海花岛与学校之间的裂缝。在数次的剧目排练和岩本做出剧本修改后,深泽意识到学校世界里的岩本能够拯救现在的海花岛。岩本聪明、大胆,极富斗争意识,有强大的组织能力,比关键时刻会内心胆怯脆弱敏感的深泽更适合做海花岛的王子。
然而阴差阳错,岩本因意外无法出场,最终幸太郎上了场。在幸太郎的剧本中,他把海花岛变得更加宜居而奇妙,物质资源极大地丰富,他能深入矮人和精灵之间慷慨寄予对方食物和栖息地,能尽量地团结平民、安抚对方,可面对争取自由必须进行的激烈冲突时,他行动不起来。这里如今的美丽、安宁、平和,只是幸太郎的剧本而已,他的剧本里无法完整描述矮人和精灵们更远的未来,无法让海花岛真正变成王族期待着的盛世。因此他们到达了墓地。墓地并不属于幸太郎的剧本,这是独立存在于深泽和幸太郎意识之外的地方,它的作用是时刻提醒作为王子的深泽和幸太郎任务还没有结束,王族的愿望还没有实现,无论是浅薄的光耀门楣还是更遥远的盛世。
一直以来盘亘在幸太郎心里的一朵小乌云此时百倍地放大。幸太郎和深泽在墓地前相视无言。
深泽却最终决定先将幸太郎送回学校。他带着幸太郎来到裂缝海滩时下起了大雨,惊雷几乎照亮半片天空,此时王宫里忽然传来紧急消息,被关押的涉嫌造反的矮人越狱了。
六
深泽和幸太郎目瞪口呆地看着矮人岩本。长长耳朵弯弯鼻子的矮人此时眉目俊朗,精神很好地跟他们打招呼。岩本此时行动还略有不便,短暂适应了一下矮人短短的腿和健壮的膝盖后,跟扑上来的深泽和幸太郎用力地拥抱。
岩本是新角色,战争时期的矮人首领。岩本是中途加入的,此前他十分放心地最终决定把王子的责任交给幸太郎——对一切都宽容、平和、能共情所有人的幸太郎。幸太郎也许没办法真正解放所有人,但他一定不会让事态朝着死亡、贫穷和失败这样的方向走去。在治疗短暂结束后岩本选择重新加入演出,他却没有再成为王子。岩本戴上了幸太郎的长耳朵和弯钩鼻子,成为了一名矮人。
矮人首领带领一支反叛军队异军突起。岩本越狱后亲王将矛头指向了平民,岩本组织平民反抗,他将力气大、善于体力劳动的矮人编成一队,按年龄大小分管物资运输和冲锋;善于灵巧工种的精灵编成一队,精灵又分为飞行组、地面组与水底组,分管送信、潜伏与侦查。此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分组与分时间行动,岩本巧妙地团结了资深精灵,多多选用受过幸太郎恩惠和馈赠的平民为小组的队长,用通用语言配合图画将他的安排传达下去——岩本将平民安排得妥妥当当,深泽和幸太郎负责后方协助和物资。
海花岛的王族曾开明包容,然而随着统治时间变长,习惯了富饶的生活后,王族变得奢靡无度,乃至自视甚高。岩本带领身强力壮的一队矮人正面冲入王庭,深泽说服一批心思灵巧的精灵自王族中摇摆不定的一批人里渗入,幸太郎则不断补充后方粮草。岩本与亲王谈判,他希望王庭在近些年减半赋税,让出王族占用的荒地和建筑,解除平民们的卖身契,平民们自此能够自给自足;这之后,接受精灵和矮人进入王庭各项事务的指挥部分,参与一些重要事项的决策;再之后,将平分海花岛的财富和资源。
岩本在亲王虎视眈眈的目光下镇定自若。此时数万平民围绕着老国王雕像周围,此前老国王雕像已经因雨水冲刷而陈旧,深泽正带着能够飞行的精灵搭上云梯来擦洗雕像。伟大的精灵雕刻师们将老国王的眼睛雕刻得熠熠生辉,此时尘土和锈迹擦掉,老国王仿佛重获生命般巡视着王庭。这是海花岛最初的老国王,他带领海花岛众人驱逐了在这儿烧杀抢掠的海盗,几乎与众人从零开始,开荒地,钻研技术,最终组织起这样一个稳定的繁荣的国度。
岩本的谈判最终获得了初步胜利。深泽对幸太郎说此时正在上演的是岩本的剧本。深泽最初以为在这个世界里剧本与剧本是相互覆盖的,其实不是这样,他如今才发现幸太郎和岩本的剧本可以共存——那再好不过了,幸太郎和岩本的剧本填补了彼此的空白,而作为海花岛原住民的深泽自然也幸运地享受到了这份恩惠。深泽觉得这样的结局实在太好了,深泽没有被家族的荣耀束缚住,幸太郎没有背上沉重的压力,他只是个爱看着面条树发呆咽口水的自由的普通王子罢了——而岩本做了大家的英雄,岩本享受着这样的拥簇和责任感,就像他义无反顾地接过剧目社一样。
七
幸太郎蹲在海边看海浪,深泽走到幸太郎身边也蹲下来。幸太郎心底还有一件想知道答案的事。
幸太郎从来都知道自己过于内向了,过度内向带来大量的自我对话,自我对话一旦变多便会带来无穷无尽的值得担忧的小事,以至于有些小事看起来有些滑稽。他身边的深泽和不远处的岩本,他们也会担忧这些吗?他们又是否会在真的拯救了一个世界的同时,担忧远方的舞台剧顺利演完了吗?在见识了广阔的故事之后,他心里的这一点点小小的牵挂还能够被允许存在吗?
不知过了多久,幸太郎看到了雷电。雷电照亮整个天空,天地在一瞬间发亮,幸太郎转头去看深泽,深泽对他鼓励地点点头。幸太郎再次直视发亮的天空,幸太郎眼前的景物停滞了一瞬间,他这一次回到了舞台上。
聚光灯一动,台下逐渐亮起来,大家拼命欢呼鼓掌。幸太郎最后的关于自己是否演砸的隐隐的担心终于消失了,他看到自己身边站着国王装束的深泽,看着笑眯眯向他致意的长长耳朵行动稍有不便的岩本,很多人拥簇着大家手牵手深鞠躬谢幕,这时候幸太郎发现自己穿的还是在海花岛上逃亡时穿着的粗布衣服和贝雷帽,他看向台下,大家都拍着手跺着脚欢呼着精彩,幸太郎最终意识到了他在寻找的答案,他放松地开心地跟随谢幕的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