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芳文】
1
我没有什么音乐细胞，听得最多的，也仅仅局限于自己所能接触到的世界里，传唱极广的一些流行歌曲。
停下脚步去认真听一首歌、学一首歌的时代，似乎也已远离我而去。如今，打开电脑里的音乐软件，播放列表里，几乎都是熟悉的老套流行曲目。难得静下来听听歌，随着熟悉的旋律响起，脑海里倒涌起了曾经的一些人、一些事。不自觉间，这些过时的流行乐，居然成了我曾经存在过的“见证”。
2
“问一声，那海鸥，问一声，那海鸥……”这大概是我能记起的最老的一首流行曲。我听到的不是高胜美的原版，而是从我年轻妈妈的嘴里天天哼出来的调调。
查了一下，电视剧《海鸥飞处彩云飞》，改编自琼瑶奶奶的两部言情小说，1989年上映。我猜测，这时候的妈妈肯定看了这电视剧，她绝对也被琼瑶奶奶写的男情女恨深深吸引了吧。按时间算，那时候妈妈才二十出头，对于她这样一个早婚早育的乡下妇女而言，看看电视剧，哼哼自己喜欢的歌曲，甚至偶尔幻想自己也是电视剧里的女主角，大抵是她难得拥有的权力和美好了。
无独有偶，我也还能常记起，那时尚未出嫁的小姨，常常在清晨打扫房间时，在家铡猪草时，或者在灶台前烧火做饭时，拎起一桶猪食喂猪时，嘴里也总是轻快地哼着歌——我还在小姨房间那张老旧的木桌抽屉里，翻到过小姨专门抄写歌词的一个小本子——印象最深的，是小姨一边干活，脸上漾着微微的轻松愉快，嘴里一边哼着“青青河边草，悠悠天不老，野火烧不尽呀哈风雨吹不倒……”嘿嘿，这居然还是出自琼瑶奶奶之手。看来，琼瑶奶奶写的故事，不但影响了后来80后的我们，她老早之前就把60、70后都给迷倒啦。琼瑶奶奶威武。
3
刀，是什么样的刀？金丝大环刀；剑是什么样的剑？闭月羞光剑；招是什么样的招？天地阴阳招；人是什么样的人？飞檐走壁的人；情是什么样的情？美女爱英雄，哈哈哈哈……
这是《白眉大侠》主题曲里，当时我及身边小伙伴们人人会念的一段话。那时候我们大概上小学四、五年级，课后天天就学着电视剧里的人物做动作，成天幻想着自己也是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和我同姓的男同学，天天“老夫老夫”地自称，简直要笑死我了。
嗯，那时候很快乐，除了《白眉大侠》，还有《甘十九妹》、《戏说乾隆》这些呢。这些早期的武侠影视剧，在我们那一代，特别是男孩子心里，悄悄播下了“为人一生，必做大侠”的种子，以致后来在学校里，老师们三令五申，也阻止不了我们在课本背后夹着金庸、古龙、梁羽生、卧龙生等人的故事书，那叫一个欲罢不能。我还清楚地记得，初一还是初二有一次期末考试，中午休息时间，我抱着某位大侠的故事书，悄悄躲在教室角落里废寝忘食，班主任什么时候过来的我都不知道，老师先是笑眯眯地问，还在抓紧复习呢？这时候我已吓得脸都白了，等老师拿走我的故事书，一个大巴掌甩过来，我那脸颊火辣辣的感觉，到现在都还觉着疼。
4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来吧来吧，相约九八，相约在银色的月光下……”这首《相约一九九八》，勾起了我对早期初中住校生活的回忆。
每天清晨天都还没亮，学校广播里播放的起床曲，总是这首王菲跟那英的歌曲，可能因为在春晚播出后，这首歌太红。只要听到歌声，意味着该起床洗刷、准备晨读了。而且这首歌总能让我联想到学校的教导主任，一个身材瘦瘦弱弱，脸庞也清清瘦瘦的小老头，特别严厉。不论刮风下雨，小老头总是在各个教室间巡视，像个幽灵，多少女生手里的琼瑶、多少男生手上的金庸，都成了小老头的战利品。
小老头不光巡视教室，宿舍也是他重点光顾的地方。那时候我们住校生，每个星期总能从家长那得来三五块钱的伙食费。男生们喜欢打牌，“扎金花”是我们最常玩的一种，一毛钱的底，可以就着小手电，蜷在一张最多八十厘米宽的双层木架子床上，三五个人玩到大半夜。最怕就是听到门口叫门声，一声如雷的“开门”，我们就知道坏事，教导主任来了。我们是不敢不开门的，只是之前，赶紧赶忙地把扑克牌塞起来，把零钱收好……没有搜到扑克牌，兴许教导主任会作罢，如果扑克牌被发现了，大家口袋里的零钱也必跟着遭殃。往往在男生宿舍的后窗外，很多时候，都能看到许多七零八散的扑克牌。没错，就是在小老头巡夜时，被我们在慌乱中撒出去的。当然我相信，这事教导主任肯定早都了然于胸，只是那时候的我们，还自以为没被老师抓着呢。
5
虽然我自嘲自己五音不全，但是曾经在学校的元旦汇演上，我还跟一个女孩子凭借一首《萍聚》，拿过一个小奖呢。
如今听到老旋律，总能想起当年发生的小故事，只叹岁月流逝如水，再也找不回当初的纯粹、体会不到那种朦胧的美好。
与我合唱的姑娘，事先就已经给我传过几次小纸条，后来在围观同学的怂恿下，我们就被传成是“一对”，她不否认，我也沉默。元旦汇演报节目，就是她的主张。还记得一起练歌时，她总会含情脉脉地盯着我，起头唱，“别管以后将如何结束，至少我们曾经相聚过”……忘不掉的是她的眼神，一往情深，甚是动人。
姑娘还邀请我去过她家，跟她一起在山林间采摘茶籽，漫看山林秋景，悦享鸟语风吟。我似乎又回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羞涩地跟在一个姑娘身后，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尝试着互诉衷肠，嘴上说的，却是互不相干的废话；彼此的心里，其实都装着满满当当的不知所措，任凭秋天的风，轻轻撩拨着彼此混乱的思绪。
6
我有一帮好兄弟，都是彼此在最纯真年代里结识下的好朋友。那时候我们十六七岁，最是容易把心掏出来交给对方的好年纪。
三哥是兄弟里头的学霸，如今更是成了县法院的中层领导。如果要用一首歌来对称他，我就用《江南》——高三复读前那个暑假，我俩一起回到乡下，住在三哥叔叔家，蜷在他叔家的小房间里，各人读着各人的复习资料；偶尔我们一人一个耳塞，他姐送他的MP3里面，播着轻悠悠的歌曲，其中有一首循环次数最多，就是林俊杰的《江南》：风到这里就是粘，黏住过客的思念……圈圈圆圆圈圈，天天年年天天的我，深深看你的脸。后来补习期间一起在外面租房子住，三哥的脸总是那么似笑非笑，有点坏坏的痞。
勇哥诚恳，老实，不做作，很看重兄弟情义。当年我们一伙兄弟，大多去念高中了，勇哥却彻底毕业了。分别一年后的夏天，见着他从外面回来。往后一年多，我们都住进了另一个兄弟小姑空置在县城的一处旧式二层砖混小楼房里。我们上学，他在某美发店做学徒。晚自习后回来，或者周末没课时，我们就把这座小楼房当做基地，一伙人自己买菜、做饭，也共同挤住在两个不算宽敞的房间里。房里有电视机，有步步高DVD机。我们回来后，常能看到勇哥一个人先把饭做好，然后他一个人躺在沙发上，DVD里总是播着陈奕迅的碟子，《十年》是我们最常听到的旋律：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怎么说出口，不过是分手……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如今，我也挺喜欢陈奕迅的歌，不过追根溯源，我肯定受了勇哥的影响。
鑫哥有点像个谜，热爱武术，腿脚灵活，似乎是个学武的奇才。高中毕业后，听说他还特意去了某个武校上过学。现在则在家里开着大卡车。大家不常联系，但总还是在一个微信群里，逢年过节的，偶尔还能看到他出来发声。对了，鑫哥还长的特帅，是当年学校里的校草级人物，明着暗着喜欢他的姑娘可不少。还有，他酒量特好，是我们之中不常见的那种喝不倒——问他有啥诀窍，他说，喝下去，卫生间一扣，回过头继续干——KTV里，他属于难得的比较安静的存在，我只记得他唱一首歌，对，每次都是同一首，周华健的《朋友》。好多年没听鑫哥唱《朋友》了，甚是想念。
7
起初，我总以为，可以用谢霆锋的《今生共相伴》，表达我对莉莉的感受。这是我们精神热恋时，唯一一首我对着电话筒唱给她听过的歌。或许那时候，我就幻想着，将来一定会拥有属于我们的美好，惟愿“一生追随，只为梦能圆”；只可惜，最终我们还是“莫说青春匆匆，青春匆匆醉红颜”，梦一场罢了。
现在，我越来越觉着，任贤齐的《小雪》，才能表达几分我的心声。它可以被埋在心底，可终究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强压而已，那份付出所有真情、燃尽全部爱的能量，最后换来的不甘心，始终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被我暗暗困在不见天日的心牢。只有，也唯有，《小雪》悠悠扬扬的、暗带悲伤的前奏及旋律，才能给我几许安慰；当然，最后，我其实还是想大喊一声：我要我的小雪！
8
一直偏爱任贤齐的歌。90年代末，他所有的老歌，我几乎都会唱。与我一起喜欢着的，还有一个腼腆的小男孩。
刚上高中那会，寝室有个室友，来自与湖北接壤的镇子，操着一口我们本地人称的“山背话”，我们听不太懂。可能因为语言交流上感受到的压力，还有他自带的腼腆性格，小陈同学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周末上街闲逛，他甚至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拉着我的后背衣衫，为着这事，我都吼过他许多次：大街上别老扯着我衣裳啊。
后来我们发现大家一个共同的爱好，都特喜欢任贤齐的歌。有一年暑假，他带我去那个跟湖北接壤的镇子老家玩，进了他的房间，三面墙壁，贴满了任贤齐的各种海报，令我甚是讶异。
2004年末，任贤齐推出了全新专辑《两极》。这时候，我们高中已经毕业半年，我因为家境和个人原因，并未报名参加当年的高考，这时候正一边在县城的快餐店里打零工，一边复读；小陈却因为对被录取的大学不甚满意，最后去了邻县一所以极高二本上线率著称的学校复读。这年寒假，我应约又去了他家。两人聊来聊去，最后还是聊到了任贤齐。
“小齐哥出新专辑了”，他说。
“我知道，《两极》。”
“你会唱？”
“不会。”
“我也不会”，他说，“你听了吗，喜欢哪首？我们一起学。”然后他掏出随身听，“我爸给我的，学英语用的。”然后又从房间角落的一个柜子里，掏出一盒磁带，那种盗版的翻录带，“放假前买的”，他还洋洋得意地冲着我笑了一下。
最后，我们两围在他房间的木炭火炉边，一人一个耳塞，用着盗版的劣质磁带，一遍一遍地播着任贤齐的《小狼狗》，一句一句认认真真地跟着学：我是不停追逐你的小狼狗，咬住你绝不松口；我是偷偷爱上你的小狼狗，跟在你背后从不回头……
仔细回想一下，会认认真真去听歌、学歌的年代，那已是最后一次、最后一首，往后这么多年，再也没那么认认真真去听一首歌、学一首歌了。是我变懒了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