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也只是一片灰濛濛的水色,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雨落下来,不是滴,也不是线,倒像是一蓬极细的、沾衣不湿的粉末子,疏疏地、懒懒地,筛在这空阔的天地间。这样的天,游船是早拢了岸的,雷峰塔也只淡淡地、失了轮廓,像个打坐的老僧,退在远远的帘子后面。我偏拣了这样的时候,向湖边一个熟识的老人雇了艘小小的划子,不要他撑,也不要他摇,只要他静静坐着,看我一人来弄这船。
桨是旧的,木纹里沁着黑,握在手里,却有一种圆润的温存。船也是旧的,微微有些洇水,但一动起来,那榫卯相接处低低的“咿呀”声,听着反倒心安。起初几桨有些涩,船头倔强地不肯听话,只在原地打着转儿。老人笑了,也不言语,只用下巴微微地一抬,示意我看远处的水痕。我定了定神,学着把一柄桨斜斜地切下去,轻轻地、匀匀地带水;另一柄桨只虚虚地扶着。慢慢地,船顺了,便像个懂了心事的孩子,乖乖地、一味地向前滑去了。
桨声软乃,在这寂静里便显得格外地响。一声接着一声,是唯一的、不打扰人的韵律。船一荡,水纹便懒懒地舒卷开去,碰着别的船帮,又怯怯地缩回来。我把桨横在船舷上,任它自己飘着。雨落到湖里,没有声音;落到船篷上,也没有;只偶尔有一两滴聚得大了,顺着笠帽的边沿滑下来,凉凉地落在手背上,才觉着它的存在。这真是“沾衣欲湿杏花雨”了,只是没有杏花,也没有少年时那份好奇的惊喜。现在的我,倒情愿这雨再细些、再密些,密得像一重纱,把岸上的一切——车马声,人语声,隐隐的市招——都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只留下这船,这湖,与这一个人。
这时才真真看起湖水来。平日里的西湖,是画在绢上的青绿山水,眉眼过于鲜明了;今日的湖,却像一帧被岁月浸黄了的宋人旧纸,一切的锋芒都收了,一切的棱角都圆了,只剩下一种极其蕴藉的、温润的灰色。水气氤氲上来,笼着远远的孤山,笼着苏堤上那几株未发芽的垂柳。柳丝是秃的,细细的,像用淡墨在纸上划的几道线,若有若无。可是看久了,竟觉得那墨痕在慢慢地晕开,晕出一团蒙蒙的绿意——不是眼睛看见了绿,是心里先觉着了。
心就这么静下来了。静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墨锭,沉沉的,温温的,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那些日子里纠缠的得失、计较的荣辱,到了这无边的空阔里,都显得那样细碎,那样不值一提了。岸上的人忙着赶路,忙着营生,忙着把一个“我”字写得斗大;可在这湖心,在这微雨里,“我”却渐渐地小了,小成了一滴水,一粒尘,甚至只是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这不是消沉,而是一种奇异的解放。原来,把自己放得低些、淡些,天地倒显得宽了。
思绪正飘着,远远地,水面上隐隐约约飘来一阵笛声。大约是画舫上的,或是哪个雅人,也在这样的时候出来寻诗。笛声被雨濡湿了,不像秋夜那样清越,却软软的,糯糯的,像新熟的糯米酒,滤去了滓,只剩那一点醺然的、暖老温贫的甘旨。它不肯直直地送过来,只在风里一荡一荡的;你凝神去听,它便散了;你不去理它,它又丝丝缕缕地牵着你。这声音也是旧的,仿佛从几百年前的哪个雨夜,一直断断续续地,飘到了今天。
忽然便想起了姜白石。当年他也是在这西湖上,也是这样的寒漪,这样的暮色。他写“自谱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写“平生最识江湖味,听得秋声忆故乡”。那样的清空,那样的骚雅,可读到最后,总有一层淡淡的、拂拭不去的孤冷。曲终人散后,只剩下长长的西泠路,和那一片被雨打湿的、沉默的湖山。箫声与笛声,大约都是一样的,热闹是霎时的,留给人的,却是无尽的回味与清寂。
桨不知何时又到了手里。回头望望来路,已经望不见起点;前面的湖岸,也依旧朦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叶舟,而我,是这舟上唯一的、也是多余的过客。但我并无归意。这样漂着,就很好。仿佛一停桨,这船,这湖,这满世界的空濛,便都要化去了。
回到岸边,老人接过篙子,忽然冒出一句本地话,我愣了一下才听懂。
他说:“雨歇了。”
我回头望去。湖上的烟雨果然淡了,天边透出一隙淡淡的、将信将疑的微光。
——却怎么也想不起,那雨是几时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