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往事(续)

坐在松山湖边上,看灯火与星光在墨色水面上融成一片潋滟的光晕。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气,轻轻拂过脸颊,带着湿润的凉,像一只无形的手抚过发梢。不知不觉,离开深圳已两周。我原以为,严先生的故事便是这座城给我的最终注解,却不曾料到,在离别的幕布即将彻底落下时,还有一人,悄然登台,为我献上了一段温柔又残酷的安可。

与郭先生的开始,简单得像夏末一场不期而至的雨。我曾对自己有过一个隐秘的约定:要在三十岁之前,完全交出自己的身体。可能是快要离开深圳了,或许是因为郭先生身上有种温吞的妥帖——他不具侵略性,不会让我警觉,像一件洗旧了的棉麻衬衫,贴着皮肤,只有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气息。于是,在那个寻常的夜晚,我像完成一个仪式般,走向他。原本以为那一晚之后,我们会像大多数人那样,消失在彼此的世界中,但是鬼使神差的是,我总是想联系他。那是我等待offer最焦灼的时期,日子像拉长的橡皮筋,紧绷而充满回弹的虚空。与他的见面,成了这段灰色叙事里唯一的暖色调。最频繁的一周,我们见了五次。常常什么也不做,只是陷在沙发里,看一部随机的电影。从《新闻女王》里硝烟弥漫的职场,到《南京照相馆》中战争的残酷,再到一些情节模糊的旧片子。他的存在像一件旧毛衣,不惊艳,却妥帖地抵御着心底渗出的寒意。他会在剧情沉闷时悄然递来剥好的橘子,指尖带着清冽的香气;会在我因台词发笑时,跟着扬起嘴角,眼尾漾开浅浅的细纹。郭先生总是希望我留下过夜,而我总是拒绝。我一度以为,自己清醒地掌控着这段关系的边界。直到某个深夜,电影早已结束,屏幕映着蓝光。我歪着头,几乎要睡去,恍惚间感觉他的指尖极轻地拂过我耳边的头发,随后,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一刻,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毫无预兆地塌陷了一小块。我好像开始贪恋这盏夜灯的温暖了。贪恋让人变得计较,不知不觉,我好像对郭先生的情感突然变了质,我开始在乎他是否和别人见面,他是否把我列为他的优先选择,他是否对我也有着同样的占有欲。这在意让我惶恐,它背离了我为自己编写的、“清醒路过”的剧本。

有一天,我从湖南旅游回来,给他带了一些礼物,约好当晚给他,他却发来消息,说部门临时聚餐。他的文字里透着一丝熟悉的、笨拙的闪烁。我盯着屏幕,忽然笑了,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被一阵微凉的风拂过。没有追问,只回了一个“好”。第二天坐在他车里,夜色来得格外早,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划过他的侧脸,明明灭灭。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喜欢上一个人了。不是你。”

他接着坦白,之前许多所谓“独处”的夜晚,其实是与不同朋友的见面。我静静听着,其实那些蛛丝马迹我早有察觉,只是好奇他为何此刻选择摊开所有底牌。

“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他转过头,目光里有歉疚,也有一种残忍的真诚,“我有喜欢的人了,所以……也不会喜欢你。我希望你能早点放下。”那一刻,我记得,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起初是麻木,随后细密的痛楚才一点点蔓延开来。我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想说“我从未喜欢过你”,可喉咙发紧。他却忽然直视我的眼睛,轻声问:

“真的吗?”

那一刻,所有伪装溃不成军。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滚烫地划过脸颊。原来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分享的沉默、那些因他而起的细微欢喜与忐忑,早已在心底悄然堆积成了喜欢的样子。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问:

“我们是现在结束,还是……等你离开深圳之后?”

我摇头,说不出话。离别本身已足够沉重,我竟还妄想在这沉重之上,保留最后一点虚幻的温暖。

见我久久不语,他声音软了下来,那点惯有的、让我沉溺又恼火的温柔再度浮现:“那……就等你离开之后再结束吧。”

我讨厌他这样。讨厌他这总是留有余地的“仁慈”,像中央空调吹出的暖风,不分彼此,却让贪暖的人心生妄想。

离开深圳的前一天,我们按约去了东西冲徒步。海很蓝,路很长。他开车时很专注,侧脸线条在沿海公路的光影里显得有些陌生。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对话寥寥,像褪了色的旧照片。徒步时,他总走在前面几步,身影在嶙峋的礁石间时隐时现。那短短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面无形的、越砌越高的墙,当我追赶过去,却看见另外一道缓缓拓宽的鸿沟,隔在我们中间。海风猛烈,吹得眼睛发干,或许不只是因为风。

当晚,他组织了一场KTV局,名为我的送行。包厢喧闹,人群里有一位他许久未见的朋友——后来我知道,那人的目光,也曾如我一般,在他身上长久停留,而今晚的这场KTV也是为他举行的。我坐在角落的暗处,看他在旋转彩灯下谈笑、碰杯、拿起话筒。前奏响起,是卢巧音的《好心分手》。他唱得并不好听,甚至有些走调。但那一句句“好心一早放开我,从头努力也坎坷”,像钝刀子,不急不缓地割着早已麻木的神经。我缩在沙发里,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他人庆典的旁观者,在热闹的核心,体会着格格不入的冰凉。

唱歌结束后,本来我和郭先生要一起回家,共度最后的时光。但可能是因为我在KTV中吃了太多的醋,我约了朋友Y一起去喝酒。在酒吧里,我拜托Y帮我做一场局,告诉郭先生我喝醉了,看看郭先生会不会来接我。结果不出所料,郭先生并没有把我看得那么重,只是叮嘱Y照顾好我,便匆匆结束了对话。其实我真的有点喝醉了,在街边一直啜泣,打车回家后,我忍不住打电话给郭先生,告诉他我好想他,而他也只是默默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约郭先生见一面,玩了一个小游戏,叫“坦白局”。我和他互相问对方问题,对方只能回答真话。就这样我问出了很多我想知道的问题,虽然大部分我早就知道了答案。昨天晚上,他的确有想过来接醉酒的我回家,但是他已经带了另一个人回家,而且他害怕他去了之后我会陷的更深,所以没有来接我;如果没有遇到他喜欢的人,他有可能喜欢上我,因为我的陪伴让他也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可以打发深夜那些无聊的日子,他很享受这种被人偏爱的感觉。他曾经喜欢过我,但可能就是某一个瞬间,而如今已经只剩下朋友的感情。他对我很是愧疚,因为我那么喜欢他,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喜欢我。

他的答案像精准的手术刀,划开所有暧昧的脓包,露出清晰却并不美好的真实肌理。奇怪的是,听完这些,我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解脱。他终究和过往镜中幻影不同,他没有用沉默将我放逐于迷雾,而是给了我这份真心,一份虽然疼痛、却直白的确诊。我的喜欢,并非掉进了虚无,它曾真实地存在于某个时空的坐标上,发出过微弱却确实的光。带着这份交织着遗憾与了然的复杂心绪,我坐上了离开的车。车窗外的深圳渐渐模糊,我想,故事到此,真的结束了。

然而,生活总爱谱写意外的尾声。离开一周后,11月30日,一个寻常的上午。朋友Y说来东莞看我,约在楼下。我正换衣服,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这不像是安静的Y的风格。疑惑地拉开门,下一秒,呼吸停滞。郭先生就站在门外。风尘仆仆,眼睛微微弯着,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熟悉的笑意。我本能地“砰”地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擂鼓。几秒后,才重新打开。不是幻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被死死压下,只化作一句干涩的:“……你怎么来了?”

他笑着说,这是他主动联系Y给我准备的一场惊喜。

惊喜?的确是惊。至于喜……那沉下去的心事,被这突如其来的身影猛地搅起,翻滚出无尽的酸涩。如果他只是朋友,这该是多温暖的举动。可他不是。他的“好心”,像一把温柔的匕首,再次精准地刺入我刚要结痂的伤口。

那天,我们三人像真正老友般逛了东莞。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体贴,却疏离。朋友Y后来悄悄对我说:“他看你的眼神,很干净,就像看任何一个普通朋友。”而我,所有强装的镇定,所有努力维持的体面,在目光不自觉追随他身影的瞬间,便暴露无遗。送走他们后,我独自回到空旷的住处。最终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我需要一个最终的确认,来杀死心里最后一点妄念。

“特意跑来,是因为有一点点……想我吗?即使只是朋友的想念。”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传来他清晰平静的声音:“是作为朋友。觉得该好好道个别。”

“……我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如常,“郭先生,你的温柔没有错。但下次,如果遇到另一个像我一样容易当真的人,或许……可以不必这么温柔。你的不忍,有时候是更漫长的刀刃,又一次伤得我鲜血直流。在我能真正平静地看待你之前,我们……暂时不要再联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抱歉。”

“不必道歉。”我望向窗外东莞疏朗的星空,一字一句地说,“等我真正走出来了,如果我愿意,我会重新联系你。那时,或许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但,不是现在。”

挂断电话,泪水终于汹涌而下,无声无息。但这一次,哭泣中不再有愤懑不甘的撕扯,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干净的悲伤。我像一个终于完成复杂手术的医师,亲手缝合了最后一个伤口。痛,但完整。如今,坐在异乡的湖畔,晚风依旧。我依然会想起他,想起那些被荧屏微光照亮的夜晚,想起海风里他始终在前的背影,想起他唱走调的情歌时,微微皱起的眉头。但痛楚已渐渐风干,变成记忆里一枚纹路清晰、略带苦味的书签。与其他人相比,他不再是一堂课,而是我将前五年所有“明白的道理”,付诸的一场平静而坚定的实践。我不再追问“为何不爱”,而是练习“如何告别”;不再执着于被需要,而是学习如何自处;不再将自我价值捆绑于他人的反馈,而是在内心的空洞里,自己投下第一颗石子,倾听那声属于自己的、微弱的回响。

湖水吸纳了所有光线,深沉如墨。我站起身,轻轻掸去衣角的尘埃。身后,是深圳的万家灯火,已成往昔;前方,是未及点亮的、更广阔的夜幕。而此刻的我,终于感到,那一直需要外界喧嚣来填满的空洞深处,有一种源自自身的、沉默而坚定的力量,正在慢慢生长,像湖底悄然蔓延的水草,温柔地,锚定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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