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传·乱世归缘（后传卷五）

    秉烛深谈  勘破司徒

        公元195年暮冬，貂蝉众人历经三年，千里漂泊，终至小沛与吕布团聚。久别重逢，夫妻二人朝夕相守，温馨度日。

        一个月色清寒的夜晚，厅堂烛火悠悠，吕布与貂蝉对坐小酌。望着对面眉眼温婉的佳人，吕布心中暖意翻涌，不由轻声感慨。“你我颠沛多年，辗转四方，如今总算暂离兵戈，得以安稳相守。倘若能够生儿育女，传承你我血脉，共享天伦，才是此生最大幸事。”

        听了这番话，貂蝉心口骤然一沉。一桩埋藏心底数年的隐秘，长久压抑在胸，此刻被轻轻触碰，万千心绪翻涌不息。沉默一会儿，貂蝉眼眶慢慢蒙上一层湿意，缓缓开口，道出尘封已久的秘密：“奉先，有一事，我隐忍许久，今日不再瞒你，当年奔赴郿坞侍奉董卓之前，义父王允暗中给我一剂汤药，逼我喝下，说是怕我受孕，待到诛董大事了结，便可恢复如常。我当时不曾多想，谁知数年光阴，几番寒暑，身子始终未有动静。至今我才恍然醒悟，王允从开始便是欺骗，那一服药根本不是临时避孕，而是断我生育之药。”

        话音落下，一室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吕布僵坐原地，半晌回不过神，转瞬滔天怒火涌上心头，双拳紧紧攥起。他驰骋沙场半生，内心一直期盼能够与挚爱之人留下骨肉。儿女承欢膝下，是他长久以来心底最大的期盼。万万不曾想到，王允心机幽深，早早便狠心斩断了自己这份期许。想到这里，轻轻骂了一声：“狠毒的王允呀！为了自己的私謀，毁掉了你的一生，剥夺了你作母亲的机缘。”

        貂蝉慢慢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回忆起司徒府的岁月，“我十一岁被义父收养，十年抚育之恩感念在心。世人皆有私心，付出有所收获，本就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他多年悉心栽培我，早存心思，打算待时机成熟，纳我为他的侍妾，长久伴在身侧。后来董卓霸权，威胁到他的生命，他才不得已放弃了原来的想法，而筹划了连环之计，外层是美人计，让我周旋于你与董卓二人之间；内里藏着离间之计，挑拨你们父子反目，借你的手除去董卓。 当初王允假意许诺，将我许配于你，并非真心成全。但消息传入我耳中之时，我心中一时欣喜难抑。旁人不知，我早已默默倾慕于你，听闻能够与你缔结姻缘，只觉正中心愿。我的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执念，年少危难之际，是你出手救下我的性命，你便是我日夜惦念的救命恩人。我倾慕你的勇武英姿，敬仰飞将之名，心中暗自期盼，能够早早缔结良缘。可我心中亦清楚，这份婚约只是谋划里的一步棋子。想要安稳和你相守，必先铲除祸乱天下的董卓。一方面，董卓暴虐，朝野生灵饱受兵戈之苦，我不忍苍生持续受难；另一方面，我心底也存着一份私心，唯有大功告成，扫清这巨大阻碍，我才有机会挣脱司徒府的束缚，真正与你相伴余生。家国苍生之难与一己儿女情长交织一处，我便是怀着这般错综复杂的念头，踏上前往郿坞的路途。”

        吕布听完，胸中怒意更盛，思绪转而落回长安破城之前的旧事，面色愈发凝重。“诛杀董卓大功告成之后，我多次登门拜见王允，恳切劝谏。李傕、郭汜一众西凉旧部，不少人与我早年同在董卓麾下并肩作战，情同手足。董卓身死，群龙无首，众人惶恐不安，只求朝廷一纸赦免诏令，便可安定西疆，不再滋生祸乱。可王允心意决绝，断然拒绝所有劝说，执意不肯宽恕西凉将士，还接连传下军令，命我领兵出城围剿。我领命出征，对阵昔日相识的袍泽，心中万般不忍。彼时郭汜、李傕四处收拢溃兵，很快聚集近十万之众，声势浩大。我麾下兵马数量远远不及，几番交战疲于应付，纵使奋力冲杀，终究难以长久支撑。那时我便屡次上书王允，讲明敌我兵力悬殊，持续围剿只会逼迫西凉军铤而走险，酿成大祸，奈何王允置若罔闻。如今细细回想，我才看透他心底真正盘算。西凉兵马骁勇善战，若是顺利招安收编，这支劲旅便不会受他掌控。他一心想要独揽朝堂权柄，效仿前人挟天子以令诸侯，卧榻之侧，绝不允许存在不受自己调遣的武装力量。”

        貂蝉静静听着吕布的叙述，多年萦绕心头的疑云，此刻彻底消散。“他除去董卓，确实为大汉除去一头祸乱朝纲的豺狼，称得上是一桩大功。可大功之下，权欲渐渐蒙蔽本心。为牢牢握住手中权柄，执意不肯宽宥西凉旧部，硬生生逼得各路大军挥师反攻长安。等到城池破碎，烽火漫天燃起，乱兵涌入城内大肆劫掠屠戮，万千寻常百姓流离殒命，满城生灵承受无尽浩劫。追根溯源，这一场惨烈灾祸，便是他难以遏制的一己私欲造就。”

        吕布愤然开口：“天下百姓代代传颂，将他奉为汉室忠臣。可忠义不过是挂在嘴边的幌子。董卓的凶暴赤裸裸展露人前，天下人人唾骂；王允的算计包裹在仁义外衣之下，寻常世人难以看穿。一剂绝子药，断送你半生期盼；一次独断专行，毁掉整座长安的太平。”

        貂蝉缓缓摇头，心绪复杂难言：“我不会全然怨恨义父。十年养育之恩实实在在，人人皆存私心，这本就是人性常态。可私心应当守住底线，万万不能为达成自身目标，肆意践踏旁人一生，漠视万千苍生的性命安危。后来长安陷落，王允被乱兵擒获，宗族老小尽数遭难，落得阖门覆灭的结局，想来心中不免唏嘘感慨。他本有机会接纳西凉余部，纵然无法独揽全部朝权，至少可保长安安稳、阖家平安。奈何权欲盈胸，执念太深，不肯退让半步。可见人心私欲一旦漫过界限，无穷贪念裹挟其身，便是倾覆自身的开端。权位诱人，美色动人，无数欲望交织缠绕，最终将人裹挟向前。放眼庙堂之上、割据诸侯之中，身居高处之人，哪个能逃开这般困局。”

        一室沉寂，烛火缓缓摇曳，拉长二人默然相对的身影。长久笼罩在王允身上那层“忠臣义士”的光环，在此刻层层剥落。世间从无纯粹无瑕的善人，亦没有彻头彻尾的恶人。王允心怀拨乱除奸的志向，却始终难以克服心底涌动的权欲与色欲，终究被欲望反噬。

        短暂安宁笼罩着小沛府邸，夫妻二人心中却无比清明：眼前难得的静好岁月仅仅是转瞬云烟。四方烽烟从未真正熄灭，徐州地界暗流涌动，一场席卷所有人的巨大风波，正在远方悄然酝酿。

    鹧鸪天·夜话论王允

    历尽风霜始聚头，
    小沛寒烛诉旧愁。
    仁名外衣藏私欲，
    权欲胸中策计谋。

    怜艳色，逐王侯，
    一剂汤药锁千秋。
    长安血祸谁铸就，
    雾散方知世事幽。

    文/云海逸主
    丙午季夏书于临风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