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84期“童”专题活动。


这次我一定要做鼻喉镜。

阿童坚决地说,两只眼睛既不看阿德,也不看房间里任何物件,像是做决定,更像是给自己鼓气。

阿德没见过鼻喉镜检查,听名字估计是用管子,带窥镜的细管从鼻孔里插进去,就像多年以前阿童插过的胃镜,两年前插过的肛肠一样,外面看不清楚,里面能照的地方都要照一遍。凡是阿童插过的,阿德都没尝试一项。阿童喝泻药、清肠子、打麻药、照肠管,回来后连续做了老公一周的思想工作:说什么这是男人五十岁后必须要做的五大检查啊,说什么同学王孟达向来没症状,一查出来就是肠癌啊,还说这检查做起来没一点痛苦,麻药一醒就结束了……

阿德的肠子没有一星点不适。每天天不亮定点排便,几十年的老习惯了,能有啥问题呢,好端端地去泻肚子,插管子,没苦找罪呢。他扛住了老婆六天狂轰滥炸,第七天实在顶不住了,松动了,不单单是因为莫须有的肠病,更是为了阿童的“肠子”。喋喋不休中,他仿佛看到老婆的担忧变成了弯弯绕绕的细节节,一截一截堵在小肚子那儿,再不如她的意,真的要烂要发酵发臭了。你说去,那就去吧。阿德妥协道。可是等阿德转过弯,阿童又退却了,你不愿去就算了,也没见你有啥反应。她这一张一合,倒弄得阿德有些失落,有点遗憾,竟然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肠子、屁股都隐隐作痛了。

阿童个子小巧玲珑,脾气却是全面碾压型,这方面,她把阿德当儿童,不通世事的小孩子,如果没有她的教诲引导,火车是要脱轨,洪水要改道的。十二年前家里发生的那桩事,影响这个小家一辈子的破事,不就是脱离了她阿童的掌控,才搞得难以收拾么。唉,不说了,人有三节草,不知哪节好。以前的对错也不纠了,现在的,眼面前的,可一定要听我的指挥,决策。何况,这事还是她自己的问题。

阿童不舒服。她咽喉有异物感,心脏有气喘症状,掐指算来,自打一月份感冒起,到今儿都有五个多月了,持续一百五十多天了。开头只是感冒低烧,第一个医生,县里的伍医生开出了奥司他韦,当天夜里阿童就呕了一垃圾桶子,退了烧,两天就好净了。可后遗症来了,多说几句就心闷气喘,喉咙气管子膈应个小石子,吞不进咽不下的,如影随形了一百五十天。

阿童遍访名医。离开私立医院的伍医生,到县医院挂两次耳鼻喉科,一次心血管内科,再到中医堂李神医,然后又来来回回两次盘到省城医院:内分泌的张丹丹,呼吸科常孟雄,心血管科赵婷,吴丽丽,甚至还到心身科做了一通试卷,排除焦虑症,加上最后这位耳鼻喉的陈曦,统共看了全科、心血管、呼吸、心身、耳鼻喉、内分泌六个科室,拢共十一位医生。

医生可都是好医生,就连私立的伍医生都没给阿芳开多少药,治好感冒后,只给了二十来块钱一盒的丹参滴丸,说是治疗病毒性心肌炎的。病毒性感冒,心电图显示T波倒置、低平,跟心肌缺血的症状差不多,大概率就是心肌炎吧。伍医生个子高高的,说话慢条斯理,不紧不慢,不是本地人。

中医堂的李神医是阿童老同学王雯介绍的,王雯在县中医院上班,护士长,她说李神医原来是中医院的副院长,退休后在古香古色的长春街悬壶问诊。阿童问李神医最擅长啥病,啥病,疑难杂症都管,中医,深奥着呢。王雯自己是骨科,整天伺候缺胳膊少腿,伤筋痛骨哟哟叫唤的主,对内科也没啥研究,面对阿童的病急乱投医,只能往深里往虚里说。

长春街是近年政府搞的特色产业,中药一条街,李神医不是印象里的白胡子白眉毛,也就一油腻胖子。神医粗胖的手掌把了把阿童瘦削手腕子,两丛黑眉毛往前聚了聚,然后退到两边,它们秘密会诊商量了蛮久,于是李院长清了清嗓子,眼睛如炬,迎着阿童急切的目光,慢慢悠悠飘出一句,气血不足。果然是神医啊,省下那么多CT、心电图费,还不用抽血化验,一针就见血,心肌缺血,可不就是气血不足么。李院长,那……你这能治好么。阿童心里的希望涨了起来,恰如六月的大码头,汹涌饱胀的江水,一日一尺涨上去。

这算啥呢,李神医嘴角微微一撇,有点生气的样子,不过马上又像是宽恕了阿童的口不择言。我开个方子,先用一个疗程看看吧。说完便低头,在雪白的处方纸上龙飞凤舞起来。中医就是跟西医不一样,李院长处方开得也有特色,竖排一溜下来,足足有八九行,八九个化学方程式样子,确实是难学,更难下嘴问询。李院长凝神聚气,一口气涂完,然后便泄了气,粗胖巴掌抓起旁边的景德镇瓷杯,揭开盖子,轻轻吹走游过来的茶叶根子,静静地、谈谈地目视前方。

一个疗程,半个月,十五包山间地头的大杂烩,五百多块,统筹报销完,自个账户付了一百三。这药可不算贵哦。回来的路上,阿童信心满满。驾驶摩托车的阿德没答复,他不怎么信任中医,据说如今厉害的中医不是在日本就是美国,留下来的都是半拉吊子,全国统一的口头禅,先来一个疗程,吃吃看。这是疾病缠身哩,你当是试吃试喝,还不免费。十五天,惟愿喉咙里的疙瘩消肿去火,功劳记在神医头上,也认了。就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失望灰心的天平又加上一个砝码,把阿童的小心脏吊得高高的,下不来。依阿德说,好多疾病,其实是不用药治的,不适感,跟发脾气的小孩子一样,只是身体想倾诉了,你带着耳朵陪着小心,跟他一起度过难关就是了。阿德很少吃药,他是人定胜天的践行者,不过他也能理解阿童,毕竟是温室里的花骨朵,二十岁是这样子,如今快五十了,仍然是的。

当然,也有不理解的。县医院耳鼻喉科的两位医生就差多了,两次去,遇两个男医生,估计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怼人怼得厉害。第一位是阿童一个人面对的,手电光扫了扫她鼻腔,很快就下了结论,过敏性鼻炎,没什么大问题,难受?不会吧,我看你是心理作用,不用开药。你非要开?那就开点吧,开了点喷雾剂就轻飘飘打发了阿童。半个月后阿德又陪了去,换了个医生,不过还是男的,不情不愿,不怜香惜玉。还是小手电照了照,没事,我说没事就没事,啥?要照喉镜,没必要,真没必要。再说前几天医院设备也坏了。男医生嘴角抽了抽,眼角斜了斜一旁的阿德,我看你们也不是蛮混得开的家境条件,没必要再纠结钱了,就是心理作用。阿德愕然不已,上次听阿童说前一个医生怼人,想不到这个更炸裂,连你的身世背景都给搂出来,轻描淡写的一通子弹,打得你一身弹孔,马克沁歪把子轻机枪啊。这都啥医生啊,坐这里心理不平衡吧,是不是看对面内科排长长的队,他们耳鼻喉科门庭冷落,奖金泡汤,破罐子破摔了吧。

妈的,看个破病还看出自卑感来了。出了门,阿德悻悻地清了清嗓子,想啐,啐不出来。呸,再看不好,我也要传染了。

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医生,阿童的不适感就一直没找到病根。没办法,上省城吧。省城的医生重检查,排查法。通用的血脂血糖肾功能肝功能都查一遍,县医院心电图显示有问题可查不到原因,那就上动态心电图,县里肺部CT正常,那就再整个肺功能。通通都查了,除了还是有点T波改变,其他都没问题啊。那个心血管的吴丽丽,戴了个口罩,眼波流转,语态轻柔,阿童说她好有耐心,能允许病人絮絮叨叨半个小时,垃圾、烦躁、伤悲、灰心丧气,一众全盘接收。所以第二次测了动态心电图后,又上省城找了她。刷了号,阿德抬头看显示屏,忽然发现吴医生的患者最少,两边的医生都排满了十多二十个,轮到她只有两个待诊。也许她太有耐心,看病老到,自然效率低点吧。这次吴医生照旧安静地听完阿童倾诉完痛苦,从动态心电图看,还是不能排除心肌缺血的问题,戴口罩的吴医生提高了嗓音,既然其他检查都排查不出来,那就只剩两条路了,她郑重其事的语气,瞬间让阿德两口子紧张起来。

不排除是冠心病,那接下来只有两个方法,一是加强CT,二是造影。什么,冠心病,造影,阿德心里一缩,造影还要住院吧,要一周时间?一周?……那……如果只做加强CT呢。吴医生清晰地解释道,从效果来看造影是金牌,CT是银牌,如果CT发现冠状动脉狭窄,还是需要造影和搭支架的。你们考虑考虑吧。阿德侧过脸看老婆,阿童垂下头,没作声。我们还是先做个CT吧。这次阿德替她做了决定。

等阿德登计好,转回头,已经在CT室椅子上等待的阿童,肩膀微微耸动,两只眼睛发了红,眶底慢慢盈起了水纹。阿德的心也跟着揪了出来,有病就治呗,没啥好怕的。阿童沮丧地嘟囔,我这么命苦,这么年轻就有冠心病了。可我日常饮食已经很注意了。阿德小心地安慰道,这年头谁没几个慢性病摊在身上,发现得早,控制好,没啥大不了的。要不然八十多的人均寿命哪来的,不都是这么防治结合,小心伺候着来的么。

CT结果要明天才看得到,阿童捏着喉管子,咽了咽口水,她皱了皱眉,不行,还是要看耳鼻喉科,就算插管子也要看到底。

那就再接着挂号吧。十大罗汉都拜了,还差这一脚么。

前面的医生都是预约的,耳鼻喉只能当天约了。翻开手机,列第一的就是陈曦主任,后面几个专家主任都排了八九十个候诊了,只有陈曦七个患者。排第一,患者却不多,这又咋回事,跟吴丽丽一样?很快原因就出来了,陈曦是省城耳鼻喉专家,可不是专家嘛,挂号费,人家主任也就30块,报销后只要出13块,她倒好,整一百块,还一分钱没报销。阿德定了定神,一百就一百,就你了。挂完号,阿德立马转到豆包搜,陈曦,留美博士,省专家协会副主任,但愿物有所值。

接诊的陈曦医生白皙温婉,气质很好。她纤细的手指翻着阿童往期的化验单,厚厚一叠,像翻阅时尚杂志那种闲庭静气。心脏动态,有肺部CT,心肌酶谱,还有血糖血脂,微量元素检测……怎么不是厚厚一叠呢。

你平时打喷嚏流鼻涕么,有什么过敏源吗。

没有啊,一直没流过鼻涕,也没打过喷嚏。

面对阿童的忐忑不安,美丽的陈主任微微一笑,从单子上看,你没什么严重的问题,反流性食管炎可能性大些。还是先检查一下吧。

接着便开了单子。胃蛋白酶,唾液检查,第二张就是鼻喉内窥镜。查肺部查心脏查咽喉,怎么又查到胃了?阿德趁机豆包里查了下——反流性食管炎也会导致气喘。好像在漆黑一片的夜里狂奔,前面,一丝亮白曙光隐隐约约透了出来。

终于要照镜子了。内窥镜检查前,阿童紧张得要命,先前有多坚决,现在就有多恐惧。这鬼毛病,弄得阿童已然风声鹤唳了。刚刚在CT室也是这样,检查人员说她心跳得厉害,没照彻底,差点还要重做呢。做喉镜前阿童口服了一种药膏,药盒上说是局部麻醉用的,这更加重了她的紧张,不用说,现在的心率一百四都不止了。她紧紧握住阿德的手,面色苍白,鼻子靠近阿德,凉凉的鼻尖,凉凉的小手。老公,到时挣扎时你要按住我。

玻璃门还是无情地打开了,里面叫了阿童的名字,阿童面如死灰,想拽了阿德进去,不料却被医务人员拦住了,阿童着急地辩解,我好紧张,老公进来是帮忙按住我的。

甭乱来,里面是无菌室,你老公不能进。白褂子胖女人面无表情,蛮横无理地拖了无助的阿芳进去。操作室就一墙之隔,里面几个患者同时在操作。嘈杂声里,阿德隐隐听到阿童绝望而痛苦的声音,好像还有反抗声,如同二十多年前生儿子时的惨叫。嗐,真是没办法。

阿德心里猫抓一样,他竖起耳朵,拼命想听清什么,可不到十公分厚的白墙,隔音效果怎么这么好,有声,就是猜不出啥意思。阿德度秒如年。

好容易捱过十分钟,阿童出来了。果真眼泪汪汪,一把一把擦着鼻涕。

怎么了,就完了。

阿童带着哭腔说,我……没配合好……没配合好。

那不是还要弄,阿德心里一阵难过。

医生说不用了,可是,管子没插下去……没插到位……我难过得很……抗拒得厉害……医生不耐烦就说可以了……真的没配合好。阿童既懊悔又自责。

阿德轻轻抚摸她颤动的肩膀,没事没事,医生说可以,自然就可以了,他们会负责的。

两个检查结果都出得快,胃蛋白酶阴性,喉镜结果更快,十五分钟就出来了。除了鼻内、喉内黏膜稍有充血,其他都是“光滑、正常”的字眼,检查结果最下方的结论是“鼻炎”两个字。阿德仿佛看到县里那两位男医生轻蔑嘲弄的眼光,跟你们说了,鼻炎就是鼻炎,就是不信,这好喽,受完这大罪,还不就是个鼻炎。

美丽白皙的陈曦主任拈着检测单子,白净手腕上一圈玉镯,青白相间,圆润剔透。她嘴唇一抿,轻轻地吐出字来,不是鼻炎,我还是觉得是反流性食管炎。

可这报告上写的是鼻炎啊。阿德壮着胆子纠正她。

检测报告是给我看的,不是给你们看的。

阿童在旁边弱弱加了一句,我刚刚还照了冠状动脉的CT,心血科说可能有冠心病呢。

什么,冠心病,年纪轻轻怎么会有冠心病,你们想多了。

阿德忙带上一句,我们都快五十了。

才五十,哼,我的年龄比你们还大哩。

阿德吃惊地扫了一眼,这才发现陈主任白嫩的颧骨边有一些细粒的小点点,可就算有这些,她看起来也只有四十来岁啊,保养得可真好。

陈主任开了两类胃药,促进胃动力的多潘立酮和压制胃酸的奥美拉唑。回家路上阿德还是有些疑惑,怎么是反流性食管炎呢。胃蛋白酶阴性,内窥镜也没什么问题,陈医生怎么就断定是反流性食管炎呢。他又查了豆包,结果豆包又说结果正常的隐匿性反流也会有这个症状。豆包还说,就是胃里的贲门松驰,导致胃酸腐蚀。

我想起来了,感冒那天夜里你不是呕吐得厉害么,当时我还担心你会伤胃,强迫你吃红薯呢。想不到胃黏膜没受罪,“阀门”却腐蚀坏了。

豆包也分析是剧烈呕吐导致的贲门松驰,这样就说通了。看陈曦的表情,对自己的判断很是自信。阿德两口子第一次看到检测结果可以被医生纠正,这是什么,真正的专家,不要说应验对症,就冲这份自信,一百块的挂号费真的太值了。世间事真奇怪,因和果混淆,你看到的因也许只是结果,真正的因却隐藏得深深的未被发现。没找到主因,那怎么能解决好呢。

阿童若有所悟,原来认为那个心血管的吴医生真有耐心,是哦,吴医生问得好仔细,判断得好全面,啥都检查一遍,啥都可能存在,表面上说是周全,从另一方面来说,是不是不太专业,不能一针见血呢。看起来,这个霸道的陈医生才是我们的救星哩。

那么,这次是真的找到病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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