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北方】。
1
腊月二十二,北风。
泰山仙姑送走第17号卦客时,天已经黑透。晚饭后仙姑躺在摇椅上打盹,红通通的炉灶上,水壶发出的尖细蝉鸣声越来越急促,不一会儿,热气顶得壶盖上下跳动,水开了。安家旺拿来一个木桶,倒进半桶热水,掺凉水,像把脉的老中医,一只手在水中轻轻滑动,凝神感受水的温度,确定水温适宜,端到仙姑面前,用手扶着她的两只脚泡到水中。仙姑双眼微闭,整个身体笼罩在一片氤氲中。半个小时后,安家旺给仙姑擦干脚,扶她上床,熄灯睡觉。
风一日没停,一轮下弦月,悬在这北方小院的上空,如一把镰刀指向院子正中。
不一会儿传来安家旺的鼾声,仙姑翻了个身,半睡半醒中,听到门把手“咔哒”响了一下,随即门被轻轻推开。仙姑一惊,竖起耳朵听门口的动静。自从双目失明后,她的听力异常敏锐,院子外面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老鼠在洞里窸窸窣窣的爬动声,全能传入她的耳朵。仙姑屏气细听,显然门被推开后有个粗粗的气息一直停留在门口,两分钟过去了,那个呼吸声仍在那里。仙姑周身的血液顿时拥向头顶,整个身体僵住了。又过了几十秒,只听轻轻的脚步声向床边走来。仙姑心里一紧,忘了呼吸,慌乱中推了一把老伴,却发觉自己的手软绵绵的。安家旺停住鼾声,翻了个身继续酣睡,浑然不觉有人进来。没等仙姑积聚力气发出呼喊,那个黑影已走近床,一双大手迅速将安家旺摁住,用绳子捆他的手。安家旺在睡梦中惊醒,“哎吆,谁?”惊呼一声挣扎着要起身时为时已晚。
仙姑这时才大喊出来:“好汉饶命啊!饶命。”一边笨拙地滚出被窝,慌乱挪动身子,摸索着去开灯。
黑影三两下将安家旺的双手捆住,一个纵身跳到墙边,灯啪的一声开了,比仙姑还熟悉开关的位置。安家旺双手被缚侧躺在床上,歪着脑袋眯眼斜看不速之客。白刺刺的灯光晃得他眼前一阵黑,看不清坐在太师椅上的黑影。那人抬起手,颤抖着将一根烟塞到嘴里,另一只手摸出火机,哆哆嗦嗦点火。安家旺只能看见那人的左脸,只见他左侧腮帮子贴在脸颊骨上,颧骨高高隆起,在斜刺的灯光下发出惨白的光。烟点着了,那人一声长叹,深深吐出一口烟圈。安家旺使劲眨了眨眼再看,终于看清来者,不觉一愣,他惊疑不定地看了对方几秒后,才挤出两个字:是你!
“是我,给我些钱!”对方的脸一昂,直奔主题。一直在纳罕的仙姑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不禁愕然。闯入者是安家旺的拜把子兄弟何二牛。
几十年前,两人的父亲同在一个地主家做长工,性格相投,亲如兄弟。何二牛和安家旺同年,家旺比二牛小三个月。挨饿的那几年,两家从来不吃独食,不管谁家弄到点吃的,都先可着他俩吃,二牛又每每拿出当大哥的样,先让家旺吃。就这么相互帮衬着度过几年难关。家旺和二牛从小耳鬓厮磨,长大后顺理成章成了拜把子兄弟。他们延续老一辈传统,你帮我,我帮你,比亲兄弟还亲。两家的老人相继去世,二人也各自成家,每年过完春节,别的亲戚可以不走,他们两家必要相互走动,风雪无阻。
那是个冷冬,大地僵死,走在乡村小路上,像踩在一块无边无际的铁板上,硌得脚生疼。年轻时的仙姑眼睛还没失明,也不叫仙姑,而是叫王桂花。王桂花生下儿子三天了还没下来奶水。日子过得叮当响,别说买奶粉,就是熬米汤的小米也买不起。王桂花的两个奶头被儿子吸吮得出了血丝,如刀割一样,愣是吸不出一滴奶水。儿子饿得哇哇哭,后来眼见着小婴儿嘴唇发紫,哭声越来越小,王桂花的心比奶头还疼。她知道儿子活不成了,过不了多久,彻底没了气儿,就得像村里其他饿死的婴儿一样,包在一块破布袋里拎到野外埋掉。王桂花躺在床上抹泪,虚弱的身子一抽一抽,安家旺头上滚着汗珠,在屋子里画圈。
这时何二牛推门进来,见此情景跺着脚骂:两个大活人,要被尿憋死吗?说完抱起婴儿往自己家跑。何二牛的媳妇生完女儿刚满三个月,她有奶水。何二牛抱着孩子掀开帘子进屋时,媳妇正躺在炕上奶闺女。二牛迟疑了一下,头轻轻一歪,示意媳妇把闺女放到一边。媳妇迟疑不定,半天没动。后来实在拗不过,缓缓坐起来。二人对视了几秒,二牛将手中的孩子硬塞到媳妇怀里。
“家旺的儿子,饿坏了,快给他喂几口。”
媳妇接住孩子,皱着眉,“奶水本来就少,咱闺女天天吃不饱咧。”
何二牛在屋里转了几个圈,额头皱个疙瘩,“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家旺儿子饿死啊,快喂他一口。”媳妇万般不情愿,她看一眼小家伙,脸蜡黄,额头窄窄的,眼睛周围皱皱巴巴,像只没长开的耗子。她叹了口气,摇着头慢慢解开怀。
从那天起,何二牛每天给女儿用小碗蒸一碗嫩嫩的鸡蛋羹,省出的奶水喂家旺的儿子。有时鸡蛋不够,二牛就用半个鸡蛋,外加两勺面粉,没有面粉就加点细细的玉米面。安家旺把自己家的鸡蛋也都拿过来作为补充。
两年后的大年初六,何二牛一家照例去家旺家里聚餐。王桂花特意把过年唯一的正经年货——自家养的一只老母鸡——留到这天吃。她端上满满一大碗鸡肉,并专门给两个孩子蒸了鸡蛋羹。王桂花给二牛嫂子盛了一碗热乎乎的鸡汤,鸡汤中还埋着两个荷包蛋。她坐到嫂子对面,眼神热络:“嫂子,往小了说,你是俺家的功臣,往大了说,你是俺们的救命恩人,快先把这碗汤喝了补补身子。”二牛媳妇连连摆手推辞,可是架不住王桂花一再推让,将鸡汤喝下,把里面的两个荷包蛋分给两个孩子。
席间王桂花不停地让二牛和嫂子吃鸡,又说了很多热络话,后来说到兴头上,她给家旺使个眼色。安家旺憨憨地站起身,面带微笑,给何二牛和嫂子的酒杯斟满,再举起自己的酒杯,深情地看了看两人,一仰脖喝光了。王桂花吃吃笑了,“瞧这嘴懒得,你不能只顾灌自己酒啊,都是自己人,平时也就罢了,今天高低得说句掏心话!”
安家旺喉头一滑咽下那口酒,眼睛细细眯着,再次深情地看着二牛两口子,咧嘴一笑,慢吞吞地说:“二牛哥、嫂子,以后……我对你们二位,就像这杯酒。”何二牛明白,家旺的意思是,像这杯酒,肝胆相照、不留余地。
接着王桂花举起酒杯正要说两句,院子里传来儿子安明德尖细的哭声。大家慌忙放下碗筷跑去院子。原来二牛三岁的女儿何晓冬吐了一地,见到众人惊慌跑过来,女儿两眼惊恐地看着大家,安明德手指向何晓冬面前的一摊呕吐物。二牛媳妇心里一沉,慌忙跑过去抱住女儿,从上到下打量孩子,摸摸额头,又摸摸身上,急切地问闺女哪里难受。晓冬怔怔地摇了摇头。二牛松一口气,摆摆手说:没事儿,吃多了。二牛媳妇白了他一眼,抱起闺女忧心忡忡地回到屋里。王桂花凑过来摸摸晓冬的额头,关切地问嫂子,孩子没事吧,要不要让村里先生给瞧瞧。二牛媳妇看一眼二牛,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声说,没事,可能刚才吃得太快了。这已经是何晓冬第四次吃完鸡蛋吐了,年前二牛媳妇询问村里的老中医,老先生摇着头说,瞧这脸蛋,又黄又瘦,根子在脾胃,太弱了。为这事,二牛媳妇和二牛大吵一架,她说女儿这样是因为断奶太早,二牛则认为和那没关系。
2
安家旺以胳膊肘为支撑,倚着床柱费力地坐起来。他看着二牛,眼前恍惚,分不清是在梦中,还是过去的梦没有醒。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安静地坐在刺眼的灯光里,贴在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像随时会碎掉的旧报纸。安家旺嘴巴张了几次,没说出一个字。
“缺钱倒是开口嘛,你兄弟可以借给你啊”,仙姑打破了沉默。她停顿一下又弱弱地说:“给你一点儿也行,你这~这算什么!”
“给我?”“借我?”
何二牛用手指着自己。
“不怕我还不了吗?”说完爆出一阵冷笑,笑得满脸是泪。
安家旺挪动一下身体,嘴巴张了张仍没发出声,只是看了看仙姑。
“二牛哥,你需要多少钱?”安家旺总算发出声音,怯怯地问。
“二十万!”何二牛冷冷地。
“我家没那么多钱,给你一万,快把你兄弟放开吧。”仙姑急切地说,又补充道:“不用还了。”
二牛哈哈哈又狂笑起来。
“一万,不用还了。”
“不用还了。”
他模仿着仙姑的语气沙哑着嗓音重复道。“我登一次门,你们就这样打发我?哦,不对,我是爬墙进来的,我没进你家的门。我说过,再不进你家门。”说完何二牛瘪着腮帮子深深吸了一口烟。
“那是醉话,你不用当真的。”仙姑的语气缓下来,闭着眼睛,讪讪地又说:“咱们没仇没恨,再说了,以前的那些日子,不能都忘了呀!”
“我全忘了!”何二牛使劲吸完最后一口,夹烟的食指和中指往外一弹,烟头和话同时弹出。
“再不进你家的门。”仙姑仿佛是在昨天听见的这句话。细想一下,已经是八年前了。
那天,刚过完小年。何二牛跌跌撞撞来到安家,一进门就呜呜呜哭起来。那个冬天是何二牛的至暗时刻。那年入秋后,何二牛家本来要办一件喜事,给他的儿子何晓军办婚礼。何晓军二十六岁了,在农村算大龄青年,同村年龄比他小两岁的几乎都结婚了。何晓军的女朋友在县城开了家理发店,比起在村里整天和庄稼打交道的姑娘,她长得漂亮,见多识广,思想也前卫。她不要彩礼,不求大操大办,唯一的条件是何晓军家出首付,在县城给他俩买套婚房。可是何晓军家拿不出首付款,始终没敢应声。拖延到这年秋天,何晓军几次向女友表示,先结婚,攒几年钱再买房子,女朋友始终不松口。她见何晓军彻底没有买房的希望了,提出分手。那天,何晓军骑摩托车带着女友一路狂奔来到黄河边,这是离县城不远的一个引黄闸,是他俩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两人默默地坐在岸边,浑浊的浪涛打着卷儿消失在更大的浪中,流向岸边的浪花被堤岸挡住,打个回旋,无声地流向远方。何晓军苦苦哀求女朋友,求她再给他三年时间。女朋友流着泪说,再过三年自己就老了。说完女朋友起身就走。她走下十多米远,听见身后发动摩托车的声音,然后听到猛加油门的声音,之后是一声沉闷地“扑通”声,转头看时,岸边是空的。何晓军开着摩托车一头扎进滚滚的黄河中,瞬间被浪花冲走了。十多名消防人员打捞了三天,才在五十里外的一个缓水区找到尸体,打捞上来时,尸体已膨胀得像被气吹起来一样。
儿子一死,晓军娘彻底崩溃了。她天天以泪洗面,拖拖拉拉病了两个月,立冬那天得了重感冒,又感染了肺炎,没几天蹬腿死了。何二牛的天塌了。给媳妇办完葬礼后,二牛在床上一躺就是一个多月,何晓冬寸步不离地守着。这期间安家旺来过一次。那天安家旺进门后沉默了一阵,支吾着说仙姑太忙,来不了。何二牛躺在床上淌了一会儿眼泪,后来呆呆地看着房顶说:“过几天给你嫂子烧五七纸,你俩都过来吧,给她和晓军烧些纸钱,也好让他们安息。”安家旺没应声,没说来,也没说不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媳妇五七那天正好是小年,二牛强撑着打颤的双腿起床,帮着闺女给亡人准备各种供食、烧纸、纸糊的家具房子等,他断定家旺和仙姑两人都会过来,交往了大半辈子,他从来没向他俩开口帮忙办啥事。
何二牛和闺女从早上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傍晚,眼看天暗下来了,始终没见人。仙姑没来,家旺没来,安明德来了。安明德是天快塌黑的时候来的,手里拎着一包水果、一只烧鸡和一叠烧纸。屋里没掌灯,进门时,昏暗的光线仍难掩他脸上的愠色。
何二牛沙哑着嗓子说,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去上坟吧。安明德接过何晓冬手里的东西,何晓冬搀扶着爹在前,安明德在后,三个人缓缓走向暮色中的坟场。那天上坟时何二牛没哭,一滴泪都没掉。何晓冬早就哭干了眼泪,她坐在地上,看着跳跃的火焰心里酸疼了一阵。安明德跪在牛大娘的坟前呜呜呜哭了很久。看着痛哭的安明德,何二牛想起妻子下葬时的情景,那天安明德以儿子的身份给牛大娘摔瓦打帆,他代死去的何晓军做这一切。那天安明德也哭得这么伤心。何二牛想起多年前自己开的那个玩笑,那时何晓军还没出生,安明德七八岁光景吧,他摸着明德的头说,你也是我儿子,将来要给我们摔瓦打帆哦。没想到一语成瀣。
3
何晓军死之前的那年秋天,刚忙完秋收,在要不要给儿子买房的事上,熬煎了很久后,何二牛专门跑到家旺家里与他两口子商量。何二牛坦言道,他只有七八万块钱,买房首付得二十来万,虽然女方不要求多少彩礼,可是怎么也得一两万,再加上办酒席、置办各种零零碎碎,算来算去至少还缺十万。
何二牛找安家旺商量,还有一层没说出来的意思,希望家旺能借给他十万块钱。十万块不是小数目,不过何二牛知道,安家旺有这个钱。多年前,王桂花突然双眼失明,同时像开了天眼,她自称泰山仙姑,说自己被泰山上的某位神仙附体,能掐会算。从那以后真有不少人找她算卦。泰山仙姑的“事业”风生水起,不到五年,卦金从最初的十块涨到了三十,这个营生的来钱速度比种庄稼快多了。据传,安家旺早就全款给安明德在县城买了房子。何二牛也不是懒散之人,庄稼种得好,一有空就去打零工,从来没闲着。只是女儿何晓冬从小脾胃不好,身体一直很单薄,个头高,就是太瘦了。二牛两口子感觉亏欠女儿太多,十多年来到处求医问药,花了不少钱,日子一直紧巴巴。
那天在安家旺家里,何二牛算来算去怎么都过不去那一关,可就是张不了嘴。二牛张不开嘴还有一个原因,当初王桂花刚开始给人算卦时,何二牛极其厌烦这一套,他从来不信鬼神。对王桂花的行为很是不屑,虽嘴上没直说,不过偶尔也会漏出一句酸溜溜的话。没想到王桂花越算名气越大,赚了不少钱。
何二牛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然后问家旺两口子:“你们说,到底要不要咬咬牙,给晓军买房子呢?”对于“咬咬牙”这件事,他们三人都心里明镜似的。安家旺冷眼观察仙姑的神色,见女人始终不动声色,他也就装作没话说,呆呆地听仙姑和二牛打哈哈。仙姑眼睛退了休,心思更用不完。她趁着何二牛一五一十在那盘算的空儿,脑袋早就走了好几圈,她想,我的钱可都是靠着算卦来的,心里打定主意——不掏。
那天何二牛回家后闷闷不乐。媳妇噘着嘴恨恨地说:“我早就说过,这两口子钻钱眼儿里了,心硬着哩。”二牛没吱声,闷声喝了两杯白酒,昏昏睡去。
二牛给亡妻烧完三七纸,腊月二十五中午,他跌跌撞撞去了安家。当时安家旺和仙姑刚把饭菜端上桌。一见到安家旺和坐在太师椅上的仙姑,何二牛放开嗓子嚎啕大哭。安家旺忙把二牛让到东侧的太师椅上,这是以前他的固定座位。二牛鼻涕眼泪流了一地,他哭诉自己命苦,白发人送黑发人还不算完,媳妇也撒手走了。他拍着自己的胸脯说,如果不是放心不下闺女,他也不想活了。安家旺陪着二牛抹了一阵子眼泪,叹息了一番。一桌饭菜早已凉了。
仙姑自从盲了双眼,一改以前多愁善感的脾性,无论多么悲惨的事,她再也没掉过眼泪。找她算卦的人越来越多,各种艰难、古怪、悲痛的事数不胜数,很多来算卦的人说着说着痛哭起来。仙姑从来一脸平静,眉头舒展,他们哭他们的,她算她的,更显出有股仙气儿。
听完何二牛的哭诉,安家旺在仙姑的示意下把饭菜热了热,留下二牛吃饭。那天何二牛和安家旺都喝高了。何二牛搂着家旺的脖子,另一只手哆嗦着端着酒杯,说现在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你就是我亲弟弟,比谁都亲。
安家旺也大着舌头说:“你是我亲哥,就像这杯酒。”说完,一仰脖喝光了杯中的酒。
仙姑干咳一阵,继续无声地吃饭。
安家旺仿佛想起什么,摇了摇头,一声叹息,哧溜一声,又喝光了杯中酒。何二牛红着眼睛,愠愠地,用手指着安家旺说:“这些年来,你儿子就是我儿子,我把他当自己儿子看待,有两口吃的,我分他一口,有一口吃的,我分他半口。可是,我儿子算他妈的谁?谁他妈想过他的感受?!谁他妈想过我?”安家旺和仙姑都沉默了。
“何晓军就是个不孝子,一个大傻子,他一走了之还不算,还把他娘也带走了,剩下我一个,天天熬啊。”说着,何二牛又一把搂住家旺的脖子问,“你知道什么是熬吗?”说完何二牛趴在安家旺的肩上,呜呜呜又哭起来。
安家旺彻底醉了,他满脸涨红,抹着眼泪安慰说:“二牛哥,晓军不对,你白养他这么些年。”
“不管怎么说,为个女人,感情再深,也不能撇下亲爹亲娘不管。”仙姑顺着家旺说。
“他是钻到牛角尖里了,他也是怪老子我无能啊。”何二牛用力捶自己的胸脯。
“二牛哥,你别太伤心,人各有命。不瞒你说,我悄悄算过了,你家仔仔命格比劫重重,妻星受克。即使他结了婚……”仙姑闭着眼睛,神色自若,还没把下半句说完,就被二牛打断了。
“什么劫?”
“克什么?”
何二牛停住哭声一愣,大声质问,“我儿子都没有成家,哪来的妻?他克谁去?”
“没成家可能对他、对女方都是万幸,是积福。”仙姑一口气说完,陷入沉默。
听到这话,安家旺的酒醒了大半儿,他惊异地看看二牛,又看看仙姑,嘴巴张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妈的,胡说八道!你,你这个狠毒的女人,是你把我儿子咒死的。王桂花,你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你会不会算卦,我还不知道吗?生个孩子连他妈的奶水都没有,你算哪门子的仙姑!你就是个魔姑,是魔鬼!”
“你怎么骂人呢,拿你当人,你不往人道上走!自己没本事,能怪谁?”仙姑一改平静,她眼瞎嘴不瞎,说起话来还是连珠炮一样,似乎又回到王桂花的状态。说得眼前两个醉酒的男人一愣一愣。
听到说自己没本事,何二牛一个激灵酒全醒了,这是他最大的痛处。“好哇,安家旺,王桂花,两个白眼狼。”一边说着一边趔趄着站起来,愤愤地用手指着他们两个,走出门去。他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头也不回:
“你们走的是人道吗?是鬼道!是妖道!我今天从这里出去,再不进这个门,咱各走各的道。”
4
这些年来,泰山仙姑的名气越来越大,他们家早就不种地了,安家旺伺候仙姑的衣食起居,每天为前来算卦的人发放号牌,维持秩序,收钱。安明德和老婆孩子一直住在县城,据说他们不但在县城有几套房,在省城也有两套。
说起来,泰山仙姑的名气来得有些邪乎。安家旺一直怀疑,这可能得拜何二牛所赐,虽然结果不是二牛希望的。
他们和何二牛撕破脸之后的第二年春天,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悄悄来到安家旺家里。当时安家门口停着不少车,院子里人头攒动,年轻人偷偷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
第二天,省电视台播出了一期专题节目,节目主题是“弘扬科学理念,反对封建迷信”,曝光了泰山仙姑的封建迷信行为。那个年轻记者在节目中爆料,泰山仙姑名叫王桂花,原本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大字不识一个,三十七岁时突然双眼失明,再不能劳动。她为了牟利,自称被泰山上的神仙附体,开了天眼,能掐会算,可帮人消灾解难,十多年来大搞封建迷信,敛人钱财。那期节目收视率很高,在社会上引起很大反响。为此,那个暗访的记者受到台领导的褒奖。
没想到经电视台一曝光,原先不知道泰山仙姑名号的人反而知道了她。关于泰山仙姑的传闻越来越神。很多人认为泰山仙姑的经历很有传奇色彩,加之一些神乎其神的传说,都认定仙姑神通广大。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去排队呢!更多的人四处打听,慕名而来,有的驱车三四百里,来找泰山仙姑算卦。每天仙姑家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忙得安家旺脚不沾地。
后来实在算不过来,安家旺就想出个法子,每天限量17个号,1号1人,按照先后顺序取号,取不到号的也不用等了,改日再来。同时卦金翻了一倍,如果想消灾解难,需视情况另外赏钱,赏钱至少是卦金的一倍。安家旺天天忙着收钱数钱,再没见过何二牛。
安家旺想起过往的事,再看看二牛鼻翼两边的法令纹,深深的,像嵌在脸上的两道深渊。他心里酸酸的,叹息一声,小声对仙姑说:“今天我做一回主,给二牛哥五万块钱吧。他可能真需要钱!”
没等仙姑开口,何二牛冷冷地说:“这辈子你做过一回主吗?什么叫你做主?今天是我做主!”说着二牛呼一下站起来,妈的,我今天可不是来乞讨的,别像打发要饭的。
“快点!二十万!”
二牛一闪身走到安家旺身后,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握着一把刀,他一边说一边将捆住安家旺的绳子解开,随后用刀指着安家旺:“快点,拿钱!”
泰山仙姑坐在床上,脸朝外,眼皮抽动了一下,对刚才老伴的商量未予回应。
安家旺轻轻活动了一下双手,掀开褥子拿出一串钥匙,起身下床走向床头柜。打开后里面躺着厚厚一叠红票,旁边还散乱放着些零钱,安家旺把所有钱都捋平了,放在一起。
“都在这了,五万两千三!”
说着递给二牛。何二牛左手接过钱,看都没看,直接揣进怀里。手里的刀仍旧对着安家旺的后背说:“别和我耍花招,床底下那个破纸箱子里,藏着个保险柜吧!拿出来!”
安家旺心中一凛,这个保险柜是三年前购置的,只有他和仙姑知道,何二牛熟悉家里的布局,可是万万不可能知道保险柜的事。听到何二牛说保险柜,仙姑更是一团迷雾,她上身明显晃了晃,仍故作镇静。
“哪有保险柜?家里所有的钱都给你了。二牛哥,你拿上这些钱赶紧走吧,我们保证不会追究。”仙姑声音有些发颤。
安家旺两手一摊,附和仙姑的说法。
“别耍花招!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要拉几个粪蛋儿,都不用你张嘴。”何二牛冷冷地说,随即把刀贴到了安家旺的脖颈上。刀口很凉,安家旺全身一个激灵,他知道二牛下了狠心。他胸口喘不上气,脑袋轰轰鸣鸣,像一根根针扎在上面。于是慢慢弯下腰,摸摸索索要钻进床底。这时仙姑的脸开始抽搐,她皱着眉头颤抖着说:“慢点,何二牛,现在是法治社会,你这是强盗行为!就不怕有报应吗?”
“报应?你俩不怕报应,我怕什么?”
又说:“对,法治社会,不是人情社会。我这张脸一毛不值!哼,如果报警,这把刀会让你明白什么叫报应。”
仙姑不敢再吱声。安家旺感觉脖颈的刀更紧了,他慢腾腾地弯下腰去。安家旺几乎整个人都钻进床底才够到那个箱子,他喘着粗气拖出一个纸箱,箱上满是灰尘,部分箱体软塌塌的鼓包了,搭眼看去就是个废弃的杂物箱。不知底细的人,谁也想不到仙姑的所有家当都在这里面。何二牛拿着刀对着安家旺,一只眼看安家旺开箱子,一只眼观察仙姑。仙姑的脸抽搐了几下,整个上身在发抖,她显然在努力支撑着,又在努力汇聚精神想着什么。安家旺的手上、头上沾满了灰尘,他用手拍打了几下箱盖上的尘土,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扎着口的透明塑料袋,解开塑料袋,一个崭新的保险柜躺在里面,半米见方。安家旺的手哆哆嗦嗦半天才将钥匙插进孔,保险箱的门开了,一共两层,下层是黄灿灿一摞金条,上层是一摞房产证。何二牛有些眩晕。
安家旺刚才蹲着开箱,箱子打开后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用膝盖挪动几步转向二牛,“二牛哥,我知道你记恨我们,是我们不对,可是如果你拿走这些金子,我和仙姑也活不下去了。”说着又用膝盖挪回保险箱,从保险箱拿出两根金条,眼睛睁大,满脸滴着汗说:“一根金条就够你吃一辈子了,这两根给你,赶紧走,行吗?”二牛怔着还没反应过来,仙姑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她的上身前倾扑倒在床上,大声呼喊:“何二牛,你拿走我的金子,我要和你拼命,啊,啊,啊!”安家旺愣了几秒,腾得一下站起来扑向何二牛。何二牛一惊之下拿刀的手一抖,刀向地面落去,安家旺扑过来抢那把刀。何二牛抢先一步握住刀柄,他不想伤到安家旺,赶紧往后退了一步,与安家旺拉开距离。安家旺一扑没抢到刀,随即抬腿一踢,踢到何二牛握刀的手,二牛的手一阵发麻,手里的尖刀哐当一声落地,两人蹲下去又去抢那把刀,眼看何二牛又要摸到刀柄,安家旺慌忙中抬脚用力将刀踢开,只见那刀斜刺刺地飞了出去,只听一声钝响,仙姑惨叫一声,偎坐在床沿儿边。原来刚才她听到两个人打起来,慌乱地挪动双腿下床,摸索着要去收金条,刚挪到床下,刀不偏不倚飞插在她的胸口上。
安家旺愣了几秒,急忙去看仙姑,只见刀刃深深地插入仙姑左侧胸部,血从刀口汩汩往外冒,仙姑的嘴唇剧烈抖动,嘴巴张了张,昏死过去。安家旺呆住了,何二牛也呆住了。
5
六天前的下午,安明德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中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声音急切,带着哭腔,她自称是何晓冬的婆婆,说晓冬正在县医院接受手术,问他能不能来医院一趟。安明德一时摸不着头脑,晓冬姐?做手术?他没多想,放下电话立即赶往医院。去医院的路上,安明德想起很多事,他最开心的时光,是小时候两家来来往往,他和晓冬姐一起玩的那些日子。那时候,母亲时常在人前教导他,以前你抢了晓冬姐的口粮,以后你要知道疼姐姐哦。可是自从母亲眼睛看不见,晓冬姐再没去过他家,后来他们见面越来越少。那次上坟后,他们再没见过面。在外人眼中,他安明德身价好几套房,家里有个财神老妈,和富二代没什么区别。其实,爹娘买的所有房子都没有写他的名字,包括他一家三口住的这套最小的,他只有居住权。爹娘的钱他一分也没拿到过。自从娘的眼睛看不见,安明德几乎和没有娘的孩子一样,仙姑再也没和他说过话。那个开朗体贴的娘——王桂花,自从成了泰山仙姑,像换了一个人,冷漠,陌生,她每天只顾着应酬卦客,在儿子面前甚至很少和爹说过什么话。安明德结婚那天,只有爹参加了婚礼,人人都说安家有座金山,可是那是一场怎样寒酸的婚礼啊。不止安明德的新婚妻子惊掉了下巴,连安明德心里也有些怨气。安明德结婚后就搬出去住了,平时老两口忙着赚钱收钱,很少过问儿子一家的事,像没有这个儿子一样,安明德也很少回家。对此妻子对安明德非常不满,顶着富二代的帽子,实际却是个没爹疼没娘爱的野孩子。想起这事她就咬牙切齿,“我就知道,王桂花防我呢!”
安明德赶到医院时,何晓冬已经从手术室转入病房,麻醉没过劲,她还在昏睡。一个满头白发的干瘦老太太从床边凳子怔怔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安明德示意她出去说。在病房外,老太太语无伦次,说晓冬突然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救护车拉来,医生给她做了剖腹产手术,晓冬手术前让给你电话。说她也是害怕,实在没有人能找了,我儿子去了外地,明天早上才能到。老太太又带着哭腔说,我连孙子的面都没见,剖出来就送走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说着老太太一个劲抹眼角。安明德安慰她几句,转身去找医生。从医生那安明德了解到,何晓冬怀孕7个月,又是大龄产妇,羊水不足,婴儿早产且存在羊水呛咳引起的肺部感染,剖出后直接送往省城中心医院了,需要在那里接受特殊监护治疗,要在保温箱中养一段时间。产妇严重贫血,而且从血检结果看,怀疑存在恶性肿瘤,可能在胃部。最后医生说,目前母子都没生命危险,只是产妇一旦确诊,最好尽快做肿瘤切除手术。下班时间到了,医生和安明德一起出来,临走又嘱咐一句,家属要提前做好准备。
出了医生办公室,老太太还在病房门口等,安明德告诉她,孩子没事,过段时间就可以回来了,然后说去买些吃的,头也不回地向楼梯口走去。
安明德装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拳头,像要把什么捏碎。他快速离开走廊,没去等电梯,而是一圈圈跑着下了十多层楼梯,走出病房楼门口,一团寒气袭来,沸腾的思绪像点了几滴冷水,平静了很多,他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夜幕早已降临,天寒地冻,病房楼门口的两侧是一排又粗又高的石柱子,每根石柱子下面都依偎着人。一个个黑影独自静坐,松松垮垮地背靠石柱,几点明明灭灭的烟头,如黑幕中的萤火虫,使夜更黑了。
刚接到那个陌生电话时,安明德怀疑可能是骗子,但一想到是晓冬姐,他毫不迟疑地往医院赶。想到晓冬姐在最恐惧的时候想到他,他一点都不奇怪,甚至有些温暖。他知道,虽然他们不来往,但两个人表面的平静和冷漠,掩饰的是亲如姐弟的情感。
安明德正在凝神,一只手拍在他肩上,他恍然扭头,忙要站起身,何二牛摆摆手,已经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见过晓冬了,还好人和孩子都没事。”何二牛像在安慰安明德,更像在安慰自己。说着给了安明德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安明德本不会吸烟,他接过烟笨拙地吸了一口,呛咳了一阵。
“她这个年龄,真不应该再要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可是她一门心思想着,生个男娃,婆家开心,我也开心。哎”何二牛长长呼出一口气。
两人陷入沉默。
安明德犹豫起来,要不要把大夫的话告诉牛大爷。最后决定还是说吧,早点知道,也好做准备。
他深吸一口烟,吞吞吐吐地将医生的话说了一遍。最后强调,结果还没证实,如果是良性的,就没事了。说完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何二牛怔怔地嗯了一声,又点燃一根烟。
这些年来,面对命运的捉弄,何二牛的心已生出老茧,不管内里如何波涛翻滚,那层老茧始终将一切包裹得紧紧的。然而此刻,他感觉要决堤了。
长长的沉默。
过了很久,何二牛嘴唇抖着说:“得尽快,尽快想办法,把钱准备好”,沉默一会儿又说:“拿我的命换也行。”
安明德怔了一下,沉默良久,说:“我有个办法,你去找我爹娘拿钱吧。”
何二牛疑惑地看着安明德。
安明德说:“你豁出脸去借,他们也不会给你,我……我娘那个人……”
6
凌晨两点多,安明德和妻子急匆匆赶到急救室门口时,安家旺正一个人坐在墙角的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空气。何二牛蹲坐在墙边,一根接着一根吸烟,他不停地吞咽,喉头上下滑动。安明德扑到父亲身边,盯着父亲问:“我娘没事吧?”他极力压低声音,可尖刺的声音还是穿透了空旷的走廊。
安家旺没看儿子,也没回答。时间像熬煮的糖浆黏住了。安家旺思绪混乱,妻子的过往像一幅幅无声的画,在她眼前跳跃,最后却定格在一个颤抖的声音,“我死后,给他一座金山”。这是仙姑眼睛失明后,只有他两个人的时候经常重复说的一句话。
安明德十五岁那年,突然生了一场怪病。白天时,他像正常孩子一样,学习,玩闹,吃饭,没有任何异常,一到凌晨,就像梦游一般坐在床上又哭又叫,说些“我不在你家了”、“我要走了”之类的疯言疯语,吓得安家旺和王桂花毛骨悚然,可是第二天他俩试探着问儿子夜里的事,孩子却浑然不知。连续折腾了七八夜,孩子还是那个孩子,只是眼神有些呆滞,面容消瘦不少。王桂花和安家旺惶恐不安,她悄悄找来邻村的神婆给“看看”,一向大包大揽的神婆连连摇头说,看不清,看不清,看不清。
五天后,王桂花和安家旺带上家里所有的钱,悄悄坐车去了泰山。去之前王桂花也不知道到那能干什么,她听人说过,很多人去泰山上求神拜佛许愿,灵验得很。到了山上,安家旺跟着王桂花走遍山上大大小小的庙宇,见庙就拜,见佛就磕头,他们挨个将里面供奉的各路神仙菩萨拜了一遍,捐了香火。拜佛磕头的时候,王桂花一直在心里默默许愿,只要让儿子好起来,她怎么都行。
王桂花从泰山回来后的当天晚上,安明德一夜安眠。他们两口子一夜没闭眼,清晨鸡叫第三遍时,两个人同时兴奋地从被窝里坐起来,不约而同地叫,好了,好了。可是等到两人各自说出自己做的梦时,禁不住愣在那里。原来两人做了同样的梦,梦中看不见人,只听见一个声音说:母子相克,断母子情,保他平安。
说完两人愣在那里,明明一宿没闭眼,竟然做梦,不觉后背发凉。
王桂花睁着眼睛,一连在床上躺了几天,安明德叫娘,她心里明明想要应声,可是一想起那个梦,眼前像笼着一层白雾,喉咙发不出声,心里绞着痛。安家旺告诉儿子,娘身体不舒服。躺在床上,王桂花反复记起小时候的一段往事。那时她十多岁,也可能六七岁,那天一个看相先生进院子讨水喝,爹让桂花给他舀了一碗水送到跟前,那人喝完水盯着王桂花看了半天,摇了摇头。爹当时很生气,质问他摇头是什么意思。那先生欲言又止,最后丢下一句话走了。爹在嘴里重复着那句话:不生不养,金银满仓;半俗半仙,满目白光。王桂花不懂爹说的话,问那人说的啥。爹呸得一声,吐了口唾沫说,说得什么混账话,狗屁不通。
躺了这些天,王桂花把这句话琢磨千百遍后,似乎透亮了一些。心里一透亮,满身的困倦从四面八方袭来,像有股力量把王桂花拉进一个长长的梦中。王桂花一睡就是三天三夜。她在一个清晨醒来,脑袋叫醒她,眼睛仍然微闭着,她想睁开眼,却用不上力,眼前白蒙蒙一片。那一刻她没惊慌,反而心里更透亮了。她幽幽地告诉躺在身边的安家旺,她的眼睛看不见了,从此她是泰山仙姑。安家旺滚出被窝凑到妻子脸前,见她双眼微微闭着,像前几天一样,只是脸上已没有一丝痛苦的痕迹。王桂花感觉出丈夫的诧异,平静地说:“我活着,给他越少,他越健康。”沉默一阵又说:“我死后,给他一座金山”。安家旺瘫坐在床上,盯着那张脸足足愣了一刻钟,一会儿后背发凉,一会儿心口燥热,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环顾四周,默默掐自己的手指,再想起梦中的那个声音,他像大梦初醒,瞬间畅然了。下床,做饭,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带着手术帽的中年医生走出来,安明德跑上前,医生摇摇头说:“刀口正好插到心脏,失血太多了。”安家旺一声嚎叫从椅子上出溜到地上,嘴里喃喃自语哭起来:“是我害了你。是我杀了你。”安明德跑到父亲身边去扶他。何二牛仍蹲在墙边沉默,他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扔出老远,起身就走。安家旺突然大声问道:“你要去哪?”何二牛没回头,停住脚步平静地说:“去自首!”安家旺一怔,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说:“要去也是我去。晓冬需要你。”
说话间急救室的门打开,推出躺着的仙姑,蒙着白布。安明德跌跌撞撞跑到仙姑面前,他伸出抖动的手要去揭开白布,随即手又缩了回来,他小声啜泣了很久,终于抑制不住哭喊:“娘啊,你到底是仙姑还是我娘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