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流水帐

  自初见姬路城网图,即对此座“日本第一名城”心生仰慕,午后需赴纪伊田边与般马团队会合,尚有半日余暇,不如就去姬路?

  自大阪西去百多里,出 JR站口,距姬路城尚有两里地,远远即可见天守阁之巍峨雄姿。姬路城之历史地位其实不比二条城、大阪城等,但因其保存度最佳,遂有第一名城之称,与奈良法隆寺同时列为日本首批世界文化遗产。

  与大阪城相若,姬路一度是丰臣秀吉之主城,关原之战后,城主换为德川一派之池田辉政,现存之主体建筑也是在池田期间筑成。

  脱鞋入天守阁,跟随人流逐层登高,楼内弥漫着古老木构气息,夹杂淡淡檀香。二楼有历代城主肖像,另一隅有汉学家赖山阳的一首汉诗:“五叠城楼插晚霞,瓦纹时见刻桐花。兖州曾启阿瞒业,淮镇堪兴匡胤家。甸服昔时随臂指,勋藩今日呃喉牙。犹思经略山阴道,北走因州路作叉”。

  细品诗中涵义,极似严遂成《三垂冈》之格。心有所感,回首自小窗眺望姬路市区,远方之连绵矮山,将不大的市区环抱其中,晴空明澈,街景朴素,此地即古“山阳道”,城南若有水光粼粼处,乃狭长弯曲之濑户内海。

  城堡西南有好古园,是此行所见之第一座日式园林。活水轩四周,荇藻横斜,竹木掩映,移步换景,曲水流觞,无一不是熟悉的中式园林趣味,难怪这里难觅金发碧眼之欧美人士,想必彼人不懂欣赏东方园林。不过细看之下,发觉东瀛造园又与中土有些微差异,日人更重细节,青苔、野草这些不起眼的小植物,疏密散列,似有意,似无意,无不青葱可喜。更听闻京都西芳寺,有养苔七年始开放拜观者。

  庭中有一株巨大红枫,树梢之上,堪堪能瞥见姬路城之白色角楼。此外尚有松之庭、竹之庭等,皆不及往。

  日本之列车线路命名颇有古风,乘东海道山阳本线之JR列车返大阪梅田,转黑潮特急赶赴纪伊田边。

  列车疾驰于纪伊半岛西海岸,进入和歌山县辖域,车窗外秋阳高悬,两侧皆平畴沃野,东方不远处,青黛色之纪伊群山延绵不尽,群山之中,深藏着千年熊野朝圣之路。两个多小时后,车抵海边小城——纪伊田边。

  领队June君早已于车站外等候,乃一精明干练之 80后妹子,带至田边市酒店安顿后,她建议直奔海边,追逐夕阳之最后余晖。

  纪伊半岛西南海岸之田边市,地理位置正适合观赏夕景。行至海岸时残阳堪堪落下,只见到半天绯红之晚霞。岸边灯火次第亮起,斜斜映入水中,随波浪荡漾起伏,挑起异乡人淡淡旅愁。

  田边实在很难算一个城市,按中土标准只是一个大镇,镇上房屋简素朴实,街道照例是日式之整洁。于市中心偶见可能是该地最像样的建筑——市图书馆,夜色已浓,馆里尚有不少人影在埋案夜读,此乃日本一个18线小城之一瞥。

  田边还是平安朝末期传奇武士弁庆之故乡,城里有斗鸡神社,乡人为纪念其人所设,车站广场还有一弁氏雕像。

  晚餐设于一料理店,与其他团员相聚。今后几日,将和队友们一同横穿南纪半岛,徒步熊野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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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店自助早餐后,将路上不用之物件装防水袋,系上小木牌,交接驳公司运往今晚住宿地。一众坐中巴,半小时后至徒步起点:滝尻王子宫。

  一座窄窄之铁桥横跨于溪上,桥边有熊野古道馆,馆旁一株枫树红如绯云。在馆里稍停留,于押印所盖滝尻王子章,乃此行首章,一行7人始踏上4天朝圣之路。

  初始路段甚平常,遇到不少徒步之同道,一身短打的欧美背包客形色匆匆。海拔渐高,云杉林出场,一株株又高又直之树干直插天际,只怕有4、5十米高。云杉林乃日本山区极具特色之景观,与家乡中土南方山野大异其趣。

  中午于雾里高原熊野神社停歇,今日天气大好,在平台远眺四周,岗峦起伏,草木行列,远近乡舍皆可指数,两支风筒旗飘扬于蓝天丽日中。

  午后续前行,云杉林渐密渐暗,树干树桩上皆披覆葱绿色之青苔,空气中混杂杉木、青苔、泥土之气息,有如行走于奇幻故事中的黑森林。

  一路边走边寻押印所,4点许至一公路边休憩点歇息,路边有一尊骑双牛童子石像,然此地距真正之牛马童子社尚有近一公里。乌梅是和歌山县名物,便利店有卖乌梅冰激凌,不可错过。

  牛马童子之印甚为谐趣可爱,再往前一小段,有近露王子社,从山坡上可望见下方村庄,田畴相接,屋舍俨然,彼处就是今晚宿营地——近露。

  暮色已降,经一古朴石桥,进入町中。作为熊野朝圣路上重要节点之近露,可能不能算日本乡村之代表,整饬的水泥路旁,有三三两两红枫,高悬之路灯笼罩清冷之黄光。近露美术馆周围红枫尤多,美术馆也是这乡野小町最醒目之建物。

  晚餐安排于游客中心的一家鳗鱼饭馆,菜肴之丰盛胜过昨晚。住宿于一和式民宿,卧室全为铺着草席之榻榻米,初次宿于传统和式房间,感觉甚舒适,床垫亦有厚薄之分,可自行叠放,惟卫浴间为公用稍觉不便。一楼和式客厅内可品茶聊天,朝圣之路首日就结束于品茗笑语中。今日徒步14公里,耗时8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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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早醒,6点多起来,精神不错,不妨外出闲逛?

  深黛色山峦间,有乳白色之雾气缭绕。信步闲走,不觉间已过了桥,由小路下至溪边。溪水潺潺,茅草深深,时不时有一株红枫自路边蹿出。走到路迹模糊处,远望对岸,岸边红叶成排,坡上云杉高举,若能在此摆上茶桌,又可逍遥半日矣。

  赶回民宿,又路经大门紧闭之美术馆,一路难觅一个行人,此冷清之小町,何以能干净如斯?

  早餐后去公交站等车,公车难得地延误了片刻。乘客虽多,到小闳王子徒步点的却只有我们一行6人。天色阴沉,颇觉凉爽,开始一段又是在阴阴的云杉林中跋涉,下一个坡至公路,june君告知,因两年前山体滑坡,下面一段熊野古道已封闭,必须走迂回路了。迂回路的景致一般,大家兴致不高,只默默前行,叵料一场小小之危机正在酝酿之中。

  一个多小时迂回路走尽,又回到云杉密布的熊野正道,此时从晨间一直徘徊之乌云终于发威,雨点落下。起初是小雨,很快下大,淋了一会儿,小伙伴们经不住,纷纷穿上雨衣。余无雨衣可穿,唯一能做的是给背包套上防雨罩。

  依中土经验,秋冬不常下雨,就算有雨也不大,凭冲锋衣裤也够用,就偷懒不带雨衣。怎料日本全域为海洋性气候,降水量特大,眼看着今天的雨势愈发凌厉,几乎已呈倾盆之势。

  骚象软壳裤首先破防,北面硬壳表现尚可,被浇了一个多小时后亦开始渗水。汤川王子社附近有一休憩屋,一行人狼狈涌入,且避雨且进路餐。

  午后雨势丝毫未减,只能继续前行。几个小伙伴潜力惊人,急速冒雨疾行。黑魆魆之密林中,有白色雨雾蒸腾,套着白色雨衣的同伴穿梭其间,如林间之小小精灵。途中有几处风景颇佳,溪畔之红枫在风雨中摇曳生姿,若无豪雨当可在此徘徊逡巡,此刻却只能匆匆拍摄两张,稍一停留已被队友拉下甚远。lowa鞋也破防进水,积水在袜子与鞋垫间咕叽作响,极不适。此日豪雨之盛,仅次于15年在哈巴雪山顶所遭暴雨。而june君仍不忘奔前跑后,为小队拍个不停。

  3点多挨到发心门王子,匆匆押印,无法细观鸟居,又走几百米至车站,终得避雨之所。天昏地暗,站房屋檐下孤悬一盏昏黄壁灯,予旅人些许安慰。

  June君联系了酒店shuttle来接,将落汤鸡模样之众人载至渡濑温泉酒店。进和式客房换下一身湿衣,坐于精致之矮几边,泡上一杯绿茶,身心立感安适,与适才雨中之狼狈情状相比,不啻天壤之别。

  渡濑温泉酒店乃此地最好酒店之一,甫进餐厅,即惊讶于晚宴之盛。仅7个人之餐食,即摆开长长一溜餐桌,而面前之一盘前菜,已觉足够饱腹。待得那些锅物、刺身、烧物、蒸物、洋皿、油物、吸物、香物等一一上齐,偌大之餐桌已无丝毫空隙。事后回想,此餐乃此次东瀛之行最盛大一餐。

  客房虽佳,却不设浴室,此乃温泉酒店,自无不泡汤之理。不知何故酒店客人寥寥,四个私汤全空,随意选一个泡着,水温甚高,而余素来怕热不喜泡汤,不多一会即起身,无福消受。今日徒步13公里,用时不到6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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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餐如预料中丰盛,努力不留剩菜。酒店 shuttle又将我等运至昨日终点发心门王子,天已放晴,发心门王子可能是“熊野九十九王子”中最大之王子?此时鸟居周围已围聚不少人,赶紧补拍照片。

  今日路程不长,先走一小段公路,水吞王子社前有一株大枫,树叶半红半绿,树形颇为可观。今秋日本气温明显偏高,听闻各地红叶季比往年都推迟许多,不免心觉遗憾,后又想,若到处都是红灿灿之枫叶,也不免会审美疲劳吧?如此有红有绿倒也不错。

  续往前行,云杉林不时闪现于山路两侧。过伏拜王子社,有一木构吊桥,过桥有熊野小边路的岔路口,小边路可通往佛门圣地高野山,参诣道长达 78公里。再上一坡,坡顶有一平台,在此可远眺本宫大社之大鸟居,至此用时方 2小时半。

  立于大斋原上之大鸟居,还在数里之外,遥遥望去并不如何瞩目,实际需走到近处方能感受其壮观。

  自坡顶一路下行,不久即抵本宫大社门口,从侧门鸟居下方进入,就见齐齐并立之四座神社。

  本宫大社乃熊野三山中最重要之大社,是3000多座熊野神社的总社,主祀神家津美御子大神,其神使是三脚乌鸦——八咫乌,是故此地到处可见各种造型之八咫乌。

  原木色之神社建筑未经涂饰,历经几百年风雨剥蚀,呈现苍黑色之外观,尽显质朴之美。依东瀛规矩,在主神社前先击掌,再拉动绳索牵出铃声,投入硬币后即可行礼祈愿,仪式感完全拉满。


大社占地不广,因这几座神社是于明治时期洪灾后搬迁于此,其原址尚在几百米外之大斋原上。去大斋原需走下一百多级石阶,两旁插满白色的奉祀旗,石阶尽头是嵌有匾额“熊野大权现”的鸟居,然而比之大斋原上的大鸟居就不堪一提了。

  几十米高之大鸟居矗立于大斋原,气势逼人,不愧是日本最高大之鸟居。金色的大片稻田堰伏其下,正午烈日直射下,看不清大鸟居之细节,只辨出一只金色八咫乌,正正立于鸟居横梁上,漠然俯视大地苍生,聊尽其神使职责。此地即本宫大社原址,洪水之后,只有大鸟居还存留于此。

  坐车去速玉大社之前,莫忘在车站旁之熊野本宫馆押印,一老者审视再三方才慎重盖下此章,至此徒步行程告一段落。

  近一小时车程后,抵速玉大社所在之新宫市。熊野三山中最早的神社即位于此地之神仓神社,因建于峭壁上,参拜不便,后在山下新建了速玉大社,或称之为新宫,新宫市即以之命名。

  新宫亦如其他诸多日本小城市,质朴、清净、悄无人语,路边柴扉紧闭之小庭院中,多植有修剪整饬的青松。

  速玉大社即位于市区一隅,其建筑为鲜艳夺目之朱红色,与本宫大社之古朴的原木色迥乎不同。在草地上以干粮水果为午餐,灼灼秋阳下,红色之楹柱与四周森森古柏对比鲜明。社中尚有一株千年古柏,树身满覆青苔,古柏下有一石屏风,刻有历代天皇御幸记录。

  速玉大社的主祀神是熊野十二权现中之夫须美大神和速玉大神,依礼祈愿,略作停留即出。

  公交车往南,不消一小时即抵纪伊胜浦,今晚住宿之越之汤温泉酒店位于港区一角,需走过一小段隧道方抵。进酒店院门,就见一座标准日式园庭,其间松柏、小塔、水池错落有间,应是胜浦最佳之酒店。客房落地窗直面港湾,窗外还有小小的观景阳台。

  晚餐为酒店自助餐,菜肴颇丰盛。前院有一温泉水池,餐后于此泡脚闲聊,明日我等就将离团各自纷飞,以江湖之大不知何时才能重逢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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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然是早醒,早餐未备,去港区走走。

  纪伊胜浦实在不大,半个小时即可自南向北逛遍整个港区。此地之金枪鱼(鲔鱼)市场颇有名,此时才6点多,一尾尾大小不一之鲔鱼已被摆放在市场内售卖,朝阳在远方山顶探头探脑,一副有气无力模样。

  餐后到车站寄存行李,乘车半小时即抵大门坂,往上一路登高即至熊野三山的最后一站——那智大社。

  日上三竿,渐觉燥热。那智大社之参诣道虽是我不喜走之石阶路,然亦有其独特佳处,乃山道两边密不透风之大杉树。与熊野古道上处处可见之细直杉树不同,此处大杉树树龄都有几百上千年,故树径皆有两三米粗,树根蜷曲臃肿,古木参天,将灼热骄阳尽摒于山道之外。茶屋前方有两株并立之夫妻杉,此处还有多富气王子社,乃熊野三山“99王子社”之最后一社,若非june君提醒就几乎将其遗漏了。

  林荫山道约一公里长,此后即无遮无挡之石板路,路边多有售卖“那智黑”之小店,乃那智山特有之黑曜石。冒着烈日又攀几百级台阶,终于见到高低两座红色鸟居,那智大社到矣。

  大社规模不大,唯鸟居尚可观,然人声嘈杂,多有着和服前来参诣者。建筑群为鲜丽之朱红色,与速玉大社颇相似。殿前有一大樟树,为樟灵社之神木,树干中空,可入内参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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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社右手下数级台阶,即为青岸渡寺,奉祀如意轮观音本尊。神社与寺院近在咫尺,出人意外。按日本国历史上,神道教与佛教一向和谐相处,唯明治维新后,抑佛扬神,佛寺渐式微,二战后方复苏。

  比之那智神社的明艳,青岸渡寺则古朴多矣。草葺之屋顶,原木之梁柱,尽显岁月之沧桑。门前一尊观世音青铜像,低眉垂目,任他兴佛灭佛,风雨飘摇,我自安之若素。

  寺旁有一平台,倚栏纵目,前方不远处,红色三重塔与白色那智瀑布同框入镜,此处即是那智山最佳取景点,然塔、瀑稍远,此时若有一支长焦镜头该多好。

  下石阶近观三重塔,塔侧有一碑,题“吾道一以贯之”,出自《论语》,又有一悬挂“飞泷神社”之鸟居入口,由此向下几十米高程方能至瀑底。“飞泷”即那智瀑布,此神社即以瀑布为奉祀本体。

  时间稍紧,然既已到此岂能不下?几分钟后已到瀑底,仰观133米落差的神瀑,虽非丰水季节,那智神瀑气势不减,飞珠泄玉,似一条白龙飞扑而下,不愧是日本国高差最大的瀑布,那智山参诣者如此之多,恐有一半功劳要拜神瀑所赐。

  一路小跑至车站,随车又回到胜浦,草草进午餐,坐港边长椅观海,正午烈日下,海水湛蓝,数只白色渔船静静靠于岸边,随波起伏,似也有倦怠之态。

  列车时间已近,俱到车站集合,虽同乘一趟黑潮特急,目的地多有不同。一路带领我们的june君,两天后又将迎接下一批团员,就此别过。西谚云: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凡寻找的必能找到。四天熊野路,行旅匆匆,已在生命中刻下印记,虽不免渐远渐淡,而终不能忘怀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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