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请您过来取药。”我坐在药房的窗口里面,向窗口外面的一位取药的中年男人招了招手,声音自然平缓,嘴角挂着一丝职业的微笑。
中年男人将取药单递进了窗口,我拿到取药单,快速地从面前的药筐里找到了这个人的药品,并认真地核对完药的种类和数量。
当我把收拾好的药通过窗口递出去的时候,我的视线习惯性地从电脑屏幕上扫过,发现了一个操作失误!确切地说,应该是诊疗医*生的一个操作失误。
我立刻伸出手,紧握鼠标,屏幕上的箭头光标点击系统页面上的一处“刷新”按钮。
点击了一下,系统页面刷新了一下,刷新完之后,主治医*生药物“问敏”一栏是空白的。
“嗐!嗐!这药都收拾好了,咋还不给我啊?”窗口外面取药的中年男人用手指着台面上的一堆药,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也难怪这个中年男人着急,其实,我已经把清点并收拾好的药装在了塑料袋里,并推到了窗口靠外面的位置了。
那个中年男人已经伸出手抓住了塑料袋的提手,可是,他拉了两下,没有拉动。因为,窗口里的我仍然紧紧地抓着塑料袋的另一个提手,并且,又把药拉了回来。
“不好意思!请您稍等一下,我再查看一下药物情况。”我赶紧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僵硬的微笑。
我用食指连续敲击鼠标左键,系统页面的“刷新”按钮也频繁地被按下,可是,频繁刷新之后的系统页面仍然没有发生变化,主治医*生药物“问敏”一栏仍是空白的。
我赶紧从塑料袋里拿出ABC药,仔细查看ABC药盒上标注的注意事项,其中几个字赫然进入我的眼帘,让我的心脏猛然一紧:对本品过敏禁用!
“嗐!搞个球啊!发个药用这么长时间?你看看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了!”取药的中年男人身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手抓着拐棍,不停地用力戳着地面,仰着头,瞪着眼睛,冲我大声喊。
“就是嘛!从来取药都特别快,也不知道这次抽什么风了!唉!”取药的中年男人附和着身后的老大爷,摇头抱怨。
“不好意思!请再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不好意思!”我赶紧把脸扯出一个更明显的微笑。
说完,我赶紧抓起药房的座机电话,拨通了门诊内科胡医*生的电话。
“喂!胡医*生您好!打扰您一下!想跟您说一下,开ABC药,得在医院出药系统‘问敏’一栏里填写询问病*人对本药的过敏史。而您给XXX病*人开的ABC药,并没有在医院出药系统里记录‘问诊’情况。所以……该病*人的诊疗号是:123456789。”我语气平和,态度谦恭地对胡医*生说。
“……你哪里?”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钟,突然,胡医*生问了这三个字。
我心中一愣,按理说,我这里药房的电话,胡医*生肯定非常熟悉。
整个医院,药房就这一部座机电话,每个医*生的办公桌旁都有一份本医院各科室包括药房的联系电话表。
为了方便医*生与药房沟通联系,每一份联系电话表上,在药房的座机电话下面还标注了下划线。
并且,每个医*生的电话都有来电显示功能,只要来电话,每个人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电话上的显示屏,先了解一下哪里来的电话。
即便胡医*生没有注意到来电显示的信息,那他总能够听出来我的声音吧?毕竟,我在药房里已经工作快十年的时间了。几乎每天都会通过电话和医院里的医*生电话沟通。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胡医*生还主动电话打给我,了解XYZ药什么时候能够到货。
再退一步说,假如胡医*生的电话听筒音效不好,从头至尾没有辨别清楚我的音色,没有识别出我这个在药房工作的老职工,那他也应该通过我说话的内容判断出我就是药房的人。
我头脑中飞速闪过以上的内容,又飞速得出一个结论,胡医*生不爽了!他在故意不直接回应我向他表达的问题信息和示意他对问题的更正。也正如他下面所说的,这个问题并不是多大点事儿。
“……胡医*生您好!我这里是医院的药房。”我微笑地说,尽量保持心平气和。
“……什么事?”胡医*生的语气低沉,说出来的字很少,每个字却冷冰冰。
这也再次印证我的猜测,胡医*生是真的不爽了,我刚刚明明字正腔圆,语速正常地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身为医院元老级别的胡医*生,绝对不可能听不懂我刚才说的情况。
我有些小小的紧张,但我尽量克制自己,仍然语气平稳地回答:“胡医*生您好!事情是这样的,现在正在给您的那位XXX病*人发药,在发药的过程中,我发现医院的出药系统里,‘问敏’这一栏是空白的,所以,就联系您,麻烦您补上。该病*人的诊疗号是:123456789。”我谦恭地说,脸上随之扯出一丝僵硬的微笑。
“……这么点儿事儿!小题大做!ABC药已经上市好多年了,非常普遍了,几乎所有的病*人都没有对这个药的过敏反应,问个毛线啊!”说完,胡医*生挂断了电话。
我能够通过电话的听筒听到,胡医*生是把话筒摔在电话机上的。我感觉,胡医*生手中的话筒不但摔在他的电话机上,而是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头,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从胡医*生的话语中听出了不耐烦,他又对“问敏”这个事情很不情愿。瞬间,我开始怀疑,胡医*生刚刚在给XXX病*人诊疗的时候,有没有针对ABC药对病*人进行“问敏”。
或者胡医*生对XXX病*人进行了“问敏”,只是一时间疏忽,忘记在他电脑终端的出药系统标注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现在已经提醒他了,他就应该立刻填上就好了。
其实,他用我给他的XXX病*人的诊疗号输入电脑,点击一下回车键,就可以立刻调出XXX病*人的系统页面。在“问敏”栏里填上就好了,再点击一下确定键保存,这样简单操作,前后不会超过一分钟的时间。
是不是因为我挑出了胡医*生工作的失误和漏洞,惹得胡医*生不开心?让他没面子?转而对我和这个补录信息的工作环节产生了逆反心理?胡医*生是在故意跟我对着干?
可是,我所做的,都是我工作职责分内的事情,天经地义的。然而,这个世界上,往往很多人,就是跟天经地义的事情作对。
我刚才的提醒同以往提醒其他的医*生一样,无论是语气和措辞,从来没有改变过,这么多年了,也从来没有碰到今天和胡医*生这样的事情。
或者……或者我刚刚对胡医*生的怀疑就是真的?胡医*生在给XXX病*人诊疗的过程中,根本就没有询问过病*人对于ABC药的过敏史?
我眉头紧锁,心中涌动一股怒气,像火苗一样,一阵一阵地往上窜,却被我一次一次地压下去。
胡医*生身为一名医*生,而且是多年从医的老资格医*生,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太不应该了。
这是在给人看病,毫不夸张地说,医*生对病*人的所作所为,都是人命关天的事,胡医*生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当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在工作的过程中犯了错,在所难免,可是……可是,已经有机会对犯的错误改正了,为什么还一条道走到黑?
难道是因为在我这个药房的普通小职工面前,胡医*生怕丢掉他医*生的尊严?或者,对于我这个非专业医*生的小职工指出他的失误感到恼羞成怒?随即便我行我素地跟我置气?
想到这些,胡医*生作为人的本身,我尚对他有些许的理解和同情。然而,既然坐在了门诊的诊疗室里,既然穿上了神圣的白大褂,那就是每个病*人的生命天使,掌控者每个病*人的健康,甚至生命。
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半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我们药房的李主任和胡医*生在一个夜宵摊上撸串,席间两个人借着酒劲儿,针对目前的一个医学问题发生了争论,进而,演变成口角,最后,爆发了肢体冲突。
事后,讲过警方的调节和院方领导出面说和,事情才算平息下来。虽然李主任脸上的创口贴和胡医*生额头上的消炎纱布在两三天之后就取下了,但是两个人却再没有了从前的那种热乎劲儿。
甚至,在药房里上班的时候,尤其是李主任在场的时候,我们药房的几个职工说话都不敢直接或间接提到胡医*生。
没准……没准胡医*生还在生李主任的气,跟李主任对着干,也跟我们药房对着干?甚至,故意不配合我们药房的工作?
的确,胡医*生不填写系统里的“问敏”信息,按照规定,我们药房是不允许发药给病*人的,一旦出了问题,我们药房和药房发药的直接责任人都会被问责。
如此一来,胡医*生的所作所为,是跟我们药房杠上了,更事跟我们药房的李主任杠上了,给我们出了一个大大的难题。
“嗐!嗐!嗐!你发什么呆啊!还能不能把药发出来了啊!”窗口外的中年男人伸出肥厚的手掌,使劲儿地拍击着窗口的台面,焦躁地大声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再稍微等一下!马上就好了!”我赶紧向中年男人探探头,礼貌地说,并且,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灿烂一些。
同时,我抓起药房的电话,再次拨通了胡医*生办公室的座机电话。然而,胡医*生的座机电话一直没人接,直到电话的呼叫铃声自动断掉。
在电话自动断掉的那一刻,我的心咯噔一下,我的头脑里立刻浮现出胡医*生稳稳地坐在他的办公桌旁,两个手臂交叉在胸前,仰着头,耷拉着眼皮,冷冷地盯着座机电话的显示屏,他明明知道是我从药房打来的电话,却故意不接。
会不会胡医*生临时去厕所了?或者胡医*生正在给一个病情紧急的病*人诊疗?如果是这样的话,起岂不是冤枉了胡医*生。
于是,我便立刻拨打了胡医*生的手机号码,手机那边的呼叫铃依然持续响着,我真不知道如果胡医*生的手机呼叫铃也响到自动断掉之后,我该怎么办?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心越来越沉,我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就在我感觉自己的揣测成为现实的时候,胡医*生终于接听了手机。一瞬间,我松了一口气,眉头舒展,赶紧深吸一口气,尽力把嘴角向上拉扯,让自己在说话的时候,语音听起来带着微笑的感觉。
可话到嘴边,我有把话咽了下去。因为在胡医*生接通手机的那一刻起,胡医*生那边便传来他打座机电话的声音:
“……我从医都已经三十多年了,我看过的病*人,比你吃过的饭粒都多。我带过的学生,随随便便抓一把,十个里面有九个是博士,所以嘛,我看病你放心啦……”
这是一段胡医*生说得比较连续比较长的话,其余的话,都是断断续续的,不是嗯嗯呀呀,就是哼哼哈哈。虽然我听不出个所以然,可我还是把话筒紧紧地扣在耳朵上,仔细地聆听,耐心地等待。
其实,我对胡医*生说得话不但不感兴趣,还很反感,他那张沾沾自喜的脸上,嘴巴咧得大大的,大槽牙都显露无余,我一次一次地把他那张脸从头脑中擦去,他的脸却一次一次在我脑海里重新浮现出来。
刚才这个胡医*生不接我打到他座机上的电话,可现在,他却有滋有味地打着座机电话,而且还让手机一直保持通话状态,故意让干巴巴地我听着,傻呆呆地等着,胡医*生肯定知道我不会挂断电话。
“砰砰砰!”
窗口外面的那个取药的中年男人用肥厚的手掌再次拍击着窗口的台面,对我叫喊着:“嗐!嗐!嗐!到底咋回事儿啊?咋还不发药啊?到底药等到啥时候啊?”
我赶紧伸出左手,紧紧地捂在电话的话筒上,微笑地对中年男人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个工作流程,需要部门之间确认一下,马上就好了,麻烦您再稍微等一下!”
就在我给中年男人赔礼道歉的时候,胡医*生懒洋洋地接听了我的电话。
“……嗯?哪位?”胡医*生冷冷地问。
“胡医*生您好!我这里是咱们医院的药房,刚刚我跟您说的那个XXX病*人的系统‘问敏’……”我还没说完话,胡医*生便打断了我。
“……没事的!没事的!我说没事就没事的!”胡医*生不耐烦地说。
“可是……可是,胡医*生,医院明文规定,如果医*生没有在系统的‘问敏’一栏中标注信息,我们药房是不允许给病*人发药的。胡医*生,请您理解我们的工作。”我依然礼貌地问。
“……”胡医*生那边静默了。
如果胡医*生刚刚压根儿就对XXX病*人进行“问敏”,那么此时他肯定无法操作“问敏”一栏中的信息填写。所以他此时的静默是在为他自己刚刚的失误为难?还是在思考补救的办法?
如果胡医*生刚刚确实了解了XXX病*人对ABC药物的过敏情况,那么此时他依然对我的提醒静默,我预感,他十有八九是在愤恨我的多管闲事,或者在琢磨如何来一个阴狠的回马枪。
“……我回头抽空填一下吧。”胡医*生依然冷冰冰地说,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
虽然这是胡医*生的一句肯定的回答,但是我却听得更加绝望。我好像一个马上被砍头的犯人,可刽子手觉得一刀砍下我的头不过瘾,就放下鬼头大刀,抓起了锋利的匕首,再把我捆在了案板上,开始了万剐凌迟。
我放下电话,心早已经沉到了低谷,冰冰凉,深吸一口气,仍然感觉自己极度缺氧,胸闷,头脑发胀。
我艰难地张开嘴巴,对窗口那个取药的中年男人说:“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有一种药需要再确认一下生产厂家和生产批号,所以,麻烦您再稍等一会儿。我先给别人发药,一旦您的药确认好之后,就立刻发给您!”说着,我便把中年男人的拿包要递给了我的助手小刘。
这种核对药品生产厂家和生产批号的事情不常有,可我故意让刚刚入职不久的小刘去做,小刘并没有做出什么异样的反应,反而变现得非常认真和积极。
“CAO!取个药还TMD磨磨唧唧的!”中年男人使劲儿地拍了一下窗口的台面,向旁边挪动一步。
我快速地为后面的人发药,每发完一个人的药,就立刻刷新电脑屏幕上的系统页面,每次都连续刷新好几下,胡医*生关于XXX病*人的那个“问敏”一栏始终都是空白的。
看到这一栏空白,我就赶紧瞄一眼电脑屏幕右下方的时间,再偷偷地瞥一眼窗口旁边那个急不可耐的中年男人,又在时不时地侧头,观察助手小刘核对药物的进度,并对小刘补充说:“小刘,核对得怎么样了。”
“快了快了!马上就核对好了!”小刘立刻回答,刚刚入职的新人,始终都是积极性满满,小刘更是如此。可我生怕小刘在胡医*生的“问敏”信息填写好之前完成核对,那样,我就无法再中年男人面前拖延时间了。
“小刘,你再仔细查一下这批药的送货时间,送货人员的姓名,包括送货卡车的车牌号。”我说话的时候,关掉了窗口上的麦克风,又将头尽量扭向里面,避免被窗口外取药的人听到,尤其不能让那个中年男人听到。因为我感觉,我让小刘做的事情,与发药的事情有点离谱,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急中生智?还是急得黔驴技穷?
听到我说的话,小刘的整个身体僵了一下,很明显,作为一个新人,即便再不熟悉药房的工作内容,也明显地感觉到,我吩咐的事情与药房的工作很是驴唇不对马嘴。
可小刘的身体仅仅只是僵了一下,便很自然地又活动开,动作麻利地移动到相关的柜子和桌子旁,认真地查找着我说的信息,他还认真地应答我:“嗯嗯嗯,好嘞!”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小刘入职的这几天,我教了他一些压箱底儿的工作经验算是没白交,就冲在关键时刻,小刘对我的态度,我就觉得自己带他这个“小徒儿”值得。我真的不希望小刘一点一点变成我那个三年前的“老徒儿”一样,工作起来总是喜欢偷奸耍滑。
小刘给我的一丝慰藉稍纵即逝,因为在我不断地刷新胡医*生的电脑系统页面时,仍然迟迟没有看到他填写“问敏”一栏的信息,而站在窗口旁边的那个中年男人变换站立姿势的频率越来越频繁,除了他的眼神更加愤怒以外,他紧闭的嘴唇里面,好似上下牙齿开始不停地摩擦。
我心里开始纳闷了,我现在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在一个躁怒的中年男人面前担惊受怕。又处心积虑地安排自己听话的“小徒儿”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拖延时间。还低三下四地多次提醒胡医*生遵守医院的规章制度,更是帮助胡医*生弥补他在诊疗工作中的失误。
然而,这一切,换来的竟然是那个胡医*生对我虚晃一枪,又暗暗地将我吊打的悲哀囧状。
TMD!这个不识好歹的胡医*生,我好心好意替他擦屁股,他非但不感谢我,反而将擦完屁股的手纸反手拍到了我的脸上,真是气煞我了!
越想越气,最后,我想通了,谁拉的屎,谁自己去乖乖地擦干净,他胡医*生惹的祸,让他胡医*生自己去摆平,我才不要做那个费力不讨好的傻瓜。
干脆,我现在就立刻去我们药房李主任的办公室,把胡医*生迟迟不填写“问敏”信息的事情告知李主任,把这个事情推给领导,让领导出面来对付胡医*生。
我刚刚抬起屁股,又缓缓地坐了回来,心中觉得有些不妥,我也是药房里的老职工了,还带过几批“小徒儿”。
以前,很多棘手的问题,我都是独立处理的,并也因此得到了领导的赞赏。
而此时,我将胡医*生的事情推给领导,就显得我太无能了,领导会低看我一眼。
另外,下属在领导的眼睛里算什么?是帮助领导摆平问题,而不是给领导添乱子。
下属不是领导的盾牌,就是领导的炮灰!一切全靠命大,运好,扛得住。
更何况,全院都知道,胡医*生和李主任在之前的肢体冲突之后,便结下梁子,只要提到他们两个人,总是乌云幕布。
如果我再把胡医*生的这个事情推到李主任那里去,势必再次挑起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恩怨。我也势必成为他们恩怨纠葛的搅局人,甚至可能被认为是不怀好意的挑拨离间者。
想到这里,忽然间,我为自己刚刚起身离座的动作感到后怕,一瞬间,后背冒出了冷汗。
我脑子有点乱,可我还是从杂乱无章的思绪里扯出了一根清晰的线头。我从工作台上找到一张医用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段拒绝给病*人发药的说明:因药房的医用系统里没有查询到医*生的“问敏”信息,所以请医*生再次确认病*人对药物的过敏情况,以确保药房为病*人顺利发药。
呲啦一声,我干脆地把便签纸撕了下来,重新阅读了一遍,再次确认了一下表达的内容,又检查了一下错别字,便打算递给窗口外面的中年男人,让他拿着这个纸条,重新回到胡医*生那里,让胡医*生给他“问敏”。
事情发展到这里,我好像突然看到病*人脑血管里的一块血栓被急速的血冲开了。我的心也噗通一下落地了,全身放松了许多,一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油然而生。
可当我抬眼看向窗外的中年男人时,他并没有看我手中的纸条,而是从他的裤兜里掏出了响铃的手机,并且,啪嗒一声,把手机撂在了窗口的台面上,顺手接听了电话,并点开了手机的免提功能。
“啥事儿?”中年男人尽力压制着从我这里积蓄的怒火,但仍然余怒未消。
“二大爷!今天中午,我不能回去陪你喝酒了。”一个年轻小伙子在电话里说。
“咋滴啦?”中年男人问。
“嗐!别提了,医*生给我多开了一种药,当面的时候,医*生明明跟我说吃三种药,可是,医*生给我打印的药单子上面却多出一种药。幸亏我今天早上吃药的时候看了一眼药单子,否则,就会吃错药,而且,还TMD多花钱了。唉!真是麻烦,我现在还得拎着一大包药,坐长途汽车,去县城找那个医*生。所以,二大爷,今天中午,我不能回去陪你喝酒了。”小伙子的语气有些懊恼。
“TMD!打他个狗日的!医*生给病*人看病,人命关天啊!还马马虎虎,真TMD气死我了!”中年男人说着,伸开紧绷的手掌,在窗口台面上砰砰砰地拍击个不停。
“谁说不是啊!我TMD真想给那个医*生脑袋瓜开瓢!家里的锤子我都拎起来了,可又一想,医院大门口都有安检机和保安查岗,我就没有带锤子。”小伙子气呼呼地说。
“你小子傻啊!医院的花园里随便从土里抠出半块砖头,不都可以给他开瓢吗?要是我跟你去,还TMD用得着砖头吗!我这一拳头下去,他鼻梁骨就得断三截儿!”中年男人的唾沫星子喷到了发药窗口的玻璃上,有几滴唾沫还沿着玻璃往下淌。
“得嘞!得嘞!二大爷!下次碰到这事儿,我一定叫上你!二大爷,我先挂了,明天中午我一定去陪你喝酒。”说完,小伙子挂断了电话。
中年男人没好气地把手机猛地揣回了裤子口袋里,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嘟囔着:“狗日的!这种马马虎虎的医*生要是老子碰到了,我TM肯定打得他鼻口窜血,再断三根肋骨!”说完,中年男人将愤怒的目光挪到了我的脸上。
我赶紧低下头,不敢和中年男人对视,抓着纸条的手立刻抽了回来。我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了起来,泵出来的血涌向我的头脸,面颊顿时感觉发胀发热。
在人世间活了这么多年了,什么脾气的人,哪种德行的主儿我都见个遍了。像中年男人这种火爆子脾气,我更是见怪不怪了,尤其在医院里,如他火气这么暴躁的,我前天一下午就在门诊大厅里见到仨。然而,以前,我都是仅仅伸长脖子,短暂停留,瞄几眼这些失控的人,表情木然,眨眼不超过三下,便不再理会,扬长而去。我就好像一只鸭子,突然见人走过来,我便伸脖伫立,凝神注视,见那人不是给我送吃食的,我便赶紧扭头,一拽一拽地快速走开了。
我总是买彩票,梦想着中大奖,那种几个亿的大奖我不奢望,至于几十万,几百万的大奖,我早就把奖金的用途列出了一个详细的花钱清单,每隔几天还会添减减。渐渐地,纸皱巴巴的了,就换一张新的纸,继续完善我的花钱计划,可N年过去了,花钱的计划层出不穷,彩票所有的奖金全都落入别人的口袋里。
我总是在走过大楼边的时候,时不时地仰头,向上张望,生怕哪个不想活的人跳楼自杀,然后,砸到我的头上。即便是哪个疯女人和哪个疯男人拌嘴吵架,情急之下,顺手从窗口甩出一把菜刀,如果菜刀砸的我的头上和自杀的人砸到我的头上,我的下场之悲惨程度估计都是一样的。然而,我就这样战战兢兢躲了N年,在这N年里,我的头没有被砸到,却总是被手机新闻里那些被砸的倒霉人惊得惶惶然。
在我的一生中,好的事情从来不跟我打招呼,坏的事情也始终没来敲我的门。所以,我总是感觉自己像一只落单的鸭子,一拽一拽地不知从何处走来,又一拽一拽地不知走向何处,却始终在走走停停,走起来,我就一拽一拽,停下来,我就深长脖子左瞧瞧,右瞧瞧,没瞧出啥,我就无聊地嘎嘎叫两声,叫完了,再继续走。
然而,此时此刻,那个原本我以为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却突然冲破时空,向我张开了血盆大口。这个中年男人在刚刚等待我给他发药的时候,已经积蓄了满满的怒火,刚刚和那个年轻小伙子通电话,又好似在中年男人的怒火上浇了足足一脸盆的汽油。
我可以清晰地预感到,如果我把手中的这个纸条交给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这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球,肯定会一路滚向门诊大楼,冲进门诊大厅,撞开胡医*生诊疗室的木门,然后,最多超不过十秒钟,胡医*生便会躺在办公室的地上,他的鼻梁肯定不止断裂三段,他的肋骨肯定也不止折了三根。即便如此,中年男人依然会叉开双腿,站在胡医*生的身边,两个拳头依然被攥得咯嘣咯嘣响。
我感觉我就是阴曹地府的铁面判官,手中攥着生死簿,生死簿上被我赫然写下了胡医*生的名字,我叫他活,他就活,我叫他死,他就死,任由我随意拿捏。
从来好事和坏事都轮不到我,可此时,这个事情竟然猛然间扑面而来,让我猝不及防,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扛着。一时间,我无法确定这个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坏事?的确是个坏事,只要我把纸条递给愤怒的中年男人,他肯定不会按照我预感之中的剧本去走台,万一不是骨断筋折,而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可咋办!
我曾经看到过好多个手机新闻,都是关于医*生被病*人打伤打死的事故。不管谁对谁错,死了,命没了,对于我这个身为同类的人,内心深处总是会为之感到深深的悲哀。
去年夏天,我们医院门诊神经内科的一个年轻的医*生就被前来就医的病*人打死了,年轻的医*生已经读完医学博士了,马上要出国深造了,娶了本市房地产商的女儿,财大气粗的岳父大人送给他们小两口一套市中心的学位房,一套CBD商圈的江景房,一套乡间的大别墅,年轻的医*生躺在ICU病床上咽气的那一天,他那双龙凤胎儿女刚好满月。
那天,我依然像个鸭子,一拽一拽地走过ICU病房,在一群看热闹的人旁边停住脚步,伸长脖子,朝着那个医*生的病房里看去,那次,我不止眨了三次眼睛,好像还皱了眉头。
我看到病房里两个女人哭得死去活来,一个是年轻医*生的母亲,一个是年轻医*生的妻子。那双龙凤胎儿女被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抱着,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一刻,现场其他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只有哭声不断地刺痛每一个人的耳骨,仿佛,那一刻,有且只有撕心裂肺的哭声才有权利解释死亡的深刻含义。
那哭声仿佛击穿了时空,使此时此刻的我突然从呆滞中惊醒过来。我抬起头,仿佛看到窗口外那个愤怒的中年男人开始拍击他那张肥厚的手掌了,而一旁忙活了好半天的助手小刘,快速地走向我,他一手拿着纸巾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一手拿着一大叠资料,他好像已经完成了我给他布置的工作。
可是……可是,我不把这个纸条递给愤怒的中年男人,我该如何为自己收场?更何况,始作俑者又不是我,而是那个胡医*生。
一想到的胡医*生,我的头脑中便浮现出他此时此刻坐在诊疗室的那副嘴脸。他肯定眯缝着双眼,撇着嘴角,电脑屏幕上一直打开着医院系统的“问敏”页面,文字输入光标就在“问敏”一栏里不停地闪动,可他就是故意不敲击键盘,故意不输入原本应该输入的内容,还将双臂交叉在胸前,躺坐在办公椅上,一副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样子。
“我回头抽空填一下吧。”他的那句任性和不负责任的话再次回荡在我的脑海中,也仿佛把我一步一步推到死胡同,又好像把我置于没有退路的悬崖峭壁。
我立刻抓起电话,再次拨打胡医*生的座机电话,电话听筒里才响了两声提示音,第三声提示音刚响一半,电话就被直接挂断了。我心中陡然一紧,头脑中浮现出胡医*生伸出手抓起电话听筒故意挂断的样子,他仍然是在往电话机上摔话筒。我来了火气,又重新拨打了胡医*生的座机电话,这次,连第一声提示音都没有响完,电话就被直接挂断了。
我的火气更大了,转而拨打了胡医*生的手机,感觉胡医*生早已经料到我会继续拨打他的手机,他便提前将手机抓在手中。果然,第一声的提示音刚响了一半,胡医*生便直接挂断手机,当我再次拨打他的手机时,提示音已经提示他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前前后后一共四次挂断我的电话,很明显,胡医*生是在故意躲着我,或者是在故意跟我对着干。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犹豫的了,该他胡医*生承担的责任,他必须承担。瞬间,我直起腰杆,挺起胸脯,仰着脸,看了看依然怒气冲冲的中年男人,此时,我感觉中年男人所有表情都跟我无关了,他的所有怒火也不关我的事情了,我的心脏突然间松弛了,一下子落地了。我抓起手中的纸条,便要递给中年男人,剩下的事情,就是中年男人和胡医*生的事情了,关我屁事?
“铃铃铃……”突然,我的手机铃声想起来。
我下意识地放下手中纸条,伸手抓起手机,是我三弟给我打来的电话。
在家中,我是大哥,下面有两个弟弟。我和我二弟天资不是很好,勉强混个文凭,找了一个不咸不淡工作岗位,糊口度日。
而我三弟却天资聪慧,从小就是学霸,一路开挂,高考时以总成绩全镇第一的优异成绩考上了国家重点医科大学。
在医科大学里三弟依然不减学霸的风头,又是一路开挂到医学博士,现如今,他这块香饽饽成了好几个医院的抢手货。
“哥!我的临床实习医院确定了,就是你工作的医院!”三弟声音洪亮,情绪高涨地对我说。
“好事儿啊!以后中午饭,哥带两份过来,咱哥俩的口味差不多,另外,你嫂子厨艺越来越好了,尤其是红烧肉。老三,你什么时候来医院报道啊?具体怎么安排的?”我关切地问。
“哥!今天下午我就到医院报道,跟着消化内科的胡医*生实习。我听我的博士生导师说,那个胡医*生喜欢吃莲香楼的鸡仔饼,我现在正在赶往莲香楼的路上。哥,你在医院里应该了解那个胡医*生的癖好吧,我打算顺路一起为胡医*生多准备些见面礼,我总觉得,一份鸡仔饼,礼物的分量太轻了。”三弟的语气有些急促,应该是快速地赶路。
闻听三弟的这些话,我仿佛一个木雕,突然愣住了,一时间头脑空白,几秒钟之后,我缓过神来,急忙伸出手,将桌面上的那张纸条抓了回来。
我用面颊和肩膀头夹住手机,双手抓着纸条,伸向桌子的下面,呲啦呲啦,将纸条撕得粉碎,撕完,随手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老三,这事儿确定了?”我突兀地问。
“是啊!确定了!”三弟被我问的一愣。
“没得改了?”我顺口就问出这么一句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问出这么一句不不太合时宜的话。
“改?哥!我的运气太好了,能够撞见了医院元老级别的胡医*生,我的几个同学挤破脑袋,都想拜在胡医*生的门下实习,胡医*生可是内科领域的名医啊!”
“哦,对对对!其实……其实,我的意思是担心这个事情出岔子,希望一切万无一失。”我赶紧给自己打圆场,尽量克制住自己慌里慌张的语气。
“放心吧,哥,全部手续都已经办理完毕了,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哥,你还没回答我刚才问题呢。”三弟兴冲冲地对我说。
“额……”我皱起眉头,有点犯难,我还真不太清楚胡医*生有什么癖好。忽然间,我眼前一亮,在去年年底的一次职工聚会上,胡医*生没有喝餐桌上的各种碳酸饮料,而是自己拎了一瓶剑南春,自斟自饮。他不但自我陶醉在酒的各种熏之中,而且还十分自嗨,又带着大家嗨。另外,听说,他跟我们李主任那天在烧烤摊上打架,也是喝的剑南春。
“……额,剑南春!”我立刻回答了三弟。
“什么?胡医师可是内科医*生啊!还喝酒?”三弟惊诧地问,有点迷惑不解。
“嗐!医*生也是人嘛……你懂得……”我拉着长长的尾音。
“哦哦,懂得,懂得。那我现在就去准备了,哥,回头见。”三弟急匆匆挂断了电话。
我轻轻地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小心翼翼地撩起眼皮,瞄了一眼窗口外依然怒气冲冲的中年男人,赶紧又低下头,额头上好似有汗水渗出,我那可怜的心脏又猛然紧缩,心跳加快。
“师父,您让我查找的所有信息,我都查找完了。”助手小刘将一大叠资料放在了我的面前,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都没看,就把这一大叠资料推到了桌子旁边,赶紧伸出手,点击鼠标,快速地刷新医院系统的页面,然而,胡医*生的那个“问敏”一栏依然空白。
“砰砰砰……”中年男人抡起肥厚的手掌,再次拍击窗口的台面,愤怒地吼:“嗐!你这药到底能不能发出来了啊?”
此时,我已经不止额头上出汗了,我的后背也瞬间冒出汗来。
我立刻从办公桌上站了起来,闪躲到一旁,冲着身边的小刘招了招手,说:“小刘,你来发药。”
“什么?师父,我来发药?”小刘惊呆了,好像他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是的,你来发药。”我赶紧说。
“可是……可是师父,我刚来不久,还没有完全把师父教我的东西熟练起来,我不知道行不行。”小刘的惊讶中,带着更多受宠若惊的成分。
“师父说你行,你就行,我不会看错人的。”我干脆地说,其实,小刘的一些经验仍然欠缺,对于药品和药房各方面流程的熟悉程度还不够。
然而,此时,我只能够硬着头皮让小刘上阵了,至少小刘有一种像金子一样可贵的优良品质,那就是,态度端正。只要态度端正,纵使碰到问题,即便是天大的问题,他都会勇敢积极地面对,只要这样面对,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没有处理不好的事情。
“嗯嗯,好的!谢谢师父!”小刘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微笑,在他坐在我的座位上时,将头探向我,略微压低声音对我说:“师父,今天晚上我没有排班,下午可以正点下班,晚饭我想请您去北京路的点都德茶餐厅,那里有您最爱吃的豉油鸡和冰皮鲜虾饺。另外,我托了一个出差的同学,特意从浙江绍兴为您带回来一瓶古越龙山黄酒,十年陈的,您常跟我提起,您做梦都想再回绍兴喝口绍兴黄酒。”
我愣了一下,表情紧张的脸上竟然不由自主地挤出了一丝微笑,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小刘的肩膀,说:“行!”
我走出药房,来到中年男人的面前,满脸堆笑,客客气气地对他说:“请问您是患者本人吗?”
“是啊!咋滴啦?”中年男人怒气中带着不解。
“这位先生,是这样的,请问您以前服用过ABC药吗?”我关切地问。
“没有啊!咋滴啦?”中年男人的身体略微侧着,左边的肩膀头对着我,扭着头,斜着看我,有些后仰,一种应激性的防御状态,又是一种不自觉的攻击姿势,说不准什么时候,他那个蓄势待发的右拳就会做出攻击行为。
“哦哦哦,那您对什么药物过敏?”我继续问,并使劲儿地往脸上堆积笑容。
“过敏?我从来都不知道过敏是个什么鸟事儿!你咋那么磨叽啊!你到底想咋滴?”中年男人扬起左手,用手指点指了两下我的鼻子。
“呵呵呵,是这样的,我们医院推出了一个优惠活动,为患者免费做ABC药物的过敏试验。我很开心地告诉您,您就是我们这次优惠活动的最后一名,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免费哦!”我恭敬地说。
“免费的?要扎针吗?”中年男人好似对“免费”这个词儿更感兴趣,然而,不耐烦的情绪仍然主导他此时的言谈举止。
“要扎针。”我简短地说。
“扎针?白白挨一针,我来医院玩呢!”中年男人十分不满。
我把中年男人拉到角落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100元的钞票,塞到中年男人的掌心,低声说:“这100元是活动奖励,我亲自带您全程办理。”说着,我伸出一只手,做出请的姿势。
看到白白得到的100元钱,中年男人的怒气顿时消失,转而裂开嘴巴笑了起来,好似幼儿园里一个嚎啕大哭的小朋友,得到一个棒棒糖之后,突然破涕而笑,笑得一蹦三尺高。
其实,对于过敏这个事情,我是知道的,大多数人都不会出现过敏现象。我这个人从小到大,就对任何药物不过敏。所以,我打算让中年男人做完过敏试验,如果显示正常的话,我就干脆把药发给中年男人,免得再生出是非来。只要病人吃药不出问题,胡医生那边的“问敏”信息爱什么时候填写就什么时候填写。反正到月底例行工作总结的时候,他是必须要全部完成的。
很快,中年男人的ABC药物皮试过敏试验出了结果:过敏!
看到这个结果,我感到后怕,呆呆地坐在中年男人身边,愣了好一会儿,才算彻底平静下来。而中年男人正在给他的家人打电话,得意洋洋地夸奖我们这个医院如何如何好,还特意显摆了一下他作为最后一名优惠活动者得到的100元钱。
当我回到药房里的办公桌前,再一次刷新电脑桌面上的医院系统页面时,胡医*生的“问敏”一栏显示出了文字信息:已经询问过病*人,病*人无药物过敏史,对ABC药物不过敏。
我紧缩眉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胡医生写的这些文字,沉默了几秒钟,掏出手机,给我三弟发了一条文字信息:老三,莲香楼的饼不用买了,剑南春也别准备了。
我三弟立刻给我回了消息:哥!怎么了?
我没有回复三弟的消息,过了几秒钟,三弟给我打来电话。此时,我已经没有心思理会他了,紧紧地攥着中年男人的过敏化验单,大踏步走向了院长办公室。
当我三弟带着激动地心情进入门诊内科诊室实习的时候,他给实习导师带的是一张健身房的健身会员卡,因为诊室的办公桌后面坐着的医*生已经不是胡医*生了,而换成了郑医*生,郑医*生爱养生健身,快将近六十岁了,仍然坚持到健身房撸铁,为他的医学学生和病*人做了好榜样。
看着三弟跟着德高望重郑医*生实习,我感到非常欣慰,只要我一走进这个医院的大门,我感觉我看到任何东西都开心。
今天早晨上班的时候,我情不自禁,随手掏出手机,打开录像模式,从医院的大门口开始录制,一直录制到办公楼门口的台阶,我觉得,我这样做,更能够形象地为自己留下生命中那些看上去美好的东西,我收起手机,哼着小曲儿走进了药房。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药房的窗口来了一个取药的小伙子,他面黄肌瘦,在伸手取药的时候,双手颤抖个不停。
我关切地问:“小伙子,需不需要我为你叫护士照顾一下?”
“没事儿,一会儿,吃点药就能缓解一下了。”小伙子有气无力地说。
可是,小伙子已经没有力气取药了,他瘫软在旁边的休息椅子上,身体佝偻着,面色惨白。
我赶紧拎着他的药走出了药房,来到他的身边,还没等我说话,小说子便气愤地抱怨:“TMD!那个卖红薯的人真是把我坑惨了!”
我关切地问:“小伙子,你这病跟卖红薯的人有关系?”
“是啊!今天早上,那个卖红薯的人就在医院门口卖烤红薯,我一时嘴馋,就买了一个烤红薯吃,可是,我吃的那个烤红薯竟然是发霉变质的,导致我食物中毒。”小伙子艰难地说着,他双手捂着肚子,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子。
我闻听,心中很气愤,说:“小伙子,这个亏可不能吃啊!赶快报警!把那个卖红薯的人法办!”
“唉!别提了,我报警了,可是,我已经把那个红薯吃得干干净净,购买的时候,付给卖红薯的人是纸币,前前后后,我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我吃到肚子里的那个红薯就是从他那里买的红薯。”小伙子无奈地说。
听小伙子这么一说,我也有印象了,医院大门口好多流动的摊贩,仅仅卖烤红薯的摊位就有至少四五个,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上午在这里摆摊一两个小时,下午就可能跑到旁边的街道里摆摊一两个小时。
“难道……难道周围没有摄像头吗?可以找找监控录像,如果有你购买红薯过程的录像资料,那不就有证据了吗?”我关切地说。
“没有!报警之后,警察也帮我在四周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唉!真是憋气又窝火,只能够自己吃哑巴亏了!可是……可是,我怎么都咽不下那口气!那个烤红薯的人还理直气壮地对我说,我没有证据,是在诬陷他,他还反过来咬我一口,真是气死我了。”说着,小伙子突然感觉到腹部剧烈疼痛,一张嘴,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一名护士从旁边经过,认出了小伙子,赶紧和我一同搀扶起小伙子,护士急忙说:“刚刚抢救你的时候,就已经告诉你了,你有胃病,现在被有毒的食物刺激之后,就导致胃粘膜破裂出血了,赶快到急诊室处理一下。”
“我……我真是恨死那个卖红薯的人了!如果我有证据,我肯定不会放过那个卖红薯的人,真是把我坑惨了!”小伙子指着医院大门口的方向愤怒地咆哮。
我忽然想起早晨进医院大门的时候,曾经饶有兴致地用手机录制周围的景象。
我赶紧掏出手机,点开录制的视频。在视频播放的时候,我特意将视频放大。
正如我预料的一样,我在无意间,把小伙子购买烤红薯的过程录到了手机里。卖烤红薯的人从土制的铁桶炉子里面取出一个烤红薯,递给了小伙子,小伙子将一张纸币递给了烤红薯的人。小伙子很急迫地想吃到烤红薯,便站在烤红薯的摊位旁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直到吃光了一整个烤红薯,他才抹了两下嘴巴,离开了烤红薯摊位。
在小伙子离开烤红薯摊位的时候,小伙子还友好地朝着烤红薯的那个人招招手,打了一声招呼,烤红薯的人也敷衍地朝着小伙子也招了招手。
就在烤红薯的人招手的时候,我将视频图像放大的最大,我看清楚了,那个烤熟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从我们医院离开的胡医*生!
我心中一紧,我做梦都没想到,胡医*生竟然去卖烤红薯了,更让我气愤的是,他竟然把发霉变质的烤红薯卖给小伙子,并且,小伙子找他讨说法,他竟然以证据不足逃脱制裁。
我暗自庆幸,无意中的一个举动,却为小伙子讨回公道,留下了确凿的证据。就在我攥着手机,朝着小伙子走去的时候,我的手机铃声响起,原来是我爸打来的电话。
“爸,有事吗?”我虽然这么问,其实,我已经预感到老爸那边肯定有很重要的事情找我,因为,老爸几乎从来不会在我工作时间给我打电话的。
“唉!下午的时候,我和你妈推着水果摊,在学校门口卖苹果的时候,你妈心脏病突然,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当时,我都傻眼了,坐在你妈身边干着急,不知道如何是好!”老爸担心地说。
“什么?爸!那我妈现在怎么样了?”我急忙问。
“不过,你妈也真是命大,碰到好人了。我们的摊位旁边临时过来一个卖烤红薯的人,那个烤红薯的人医术很专业,徒手给你妈做心肺复苏,在救护车来到的时候,你妈就已经缓过来了。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说,当时如果抢救的不及时,恐怕,在救护车到来之前,你妈就已经没命了。不过,也真巧!你猜那个卖烤红薯的人是谁?就是你们医院之前的那个胡医*生,我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他可真是你妈的恩人啊!也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啊!”说着,老爸的声音有些哽咽,好似在电话那头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我挂断老爸的电话,双手紧紧地攥着手机,手机的屏幕上仍然在反复自动播放着小伙子从胡医*生摊位买红薯的视频。
此时,护士已经把痛苦万分的小伙子搀扶进了急诊室,而我却呆呆地站立在急诊室的门口,斜靠着,倚着门框,双眼直直地盯着躺在病床上输液的小伙子。
我就这么站着,没有走进门,也没有退出门。